《山海经》异兽形象特征及功能演变文脉 （二）

作为中国历史承上启下的重要阶段，汉唐时期我国古代社会经济呈现出空前繁荣的鼎盛局面，也是我国历史上最具辉煌的阶段之一。从“汉武盛世”到“开元盛世”，汉唐时期的中国成为当时世界上最为先进强大的国家。国内政治开明，对外交流频繁，在这样的历史大背景下这个阶段时期的装饰艺术文化发展也达到了高潮时期。

从出土的文物中我们不难发现，这时期的异兽动物形象已经逐渐从被人类所惧怕的“畏兽”转变为人类“驯化”的服务形象或是古代统治者强权政治的神化代表。人们对神兽开始失去恐惧感，并学会加以利用，大多是为了适应当时统治者在政治上、精神上以及生活上的需要出现。

四神兽装饰图

不论是汉代时期的瓦当，还是唐代贵族墓室的墙壁上，我们都可以看到精美绝伦的“四神兽”装饰纹样。在中国神兽造型中，最为典型的就是苍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种形象，被人们誉为“四大神兽”。

苍龙

山海经图绘本

汉代瓦当四神图像

苍龙又称为“青龙”，是由不同动物的各个部分组合而成，例如马的头、鹿的角、蛇的身子、鸟的翅膀等拼凑成龙的形象，瓦当纹样中的苍龙头生双角，肩部有翼，身体呈流线型，首尾相连，尾部高跷，四爪锋利，形象优美。

白虎

山海经图绘本

汉代瓦当四神图像

白虎与我们现在所见到的老虎外貌大致一样，只是其通体白色，相传当虎寿命满五百年后其毛色才会变白。因年代久远，我们无法从画像石中看到纹样原本色彩。瓦当上虎首高昂，首尾相连，似匍匐前进，嘴部长大，吊睛龇牙，形态矫健威猛。

朱雀

山海经图绘本

汉代瓦当四神图像

有学者认为朱雀是凤凰的别称，在《山海经·南次三经》中有详细记载：“丹穴之山，有鸟焉，其状如鸡，五采而文，名曰凤皇。首文曰德，翼文曰义，背文曰礼，膺文曰仁，腹文曰信。是鸟也，饮食自然，自歌自舞，见则天下安宁。”纹饰中的朱雀与《山海经》所绘图本略有不同，其昂首翘尾，作挺胸迈步之势，俏丽优雅。

玄武

山海经图绘本

汉代瓦当四神图像

玄武是蛇头龟身，在《山海经》中称为龙龟，在古代“蛇”即为龙的前身。在所绘图本中可以清晰看出蛇头龟身的形态特征，从瓦当纹样中我们除从龟壳显著特征推断出其为龟形象外，身体以流畅曲线所示，与“龙”身无异。从图标中的直观对比可以分析得出，瓦当纹样中的四神装饰着重表现形象的精神气质，不拘泥于对物象的精细刻画，随形就势，整体造型风格空灵浑厚。 

应龙

无论是在山海经中的记载还是作为四神兽纹样的出现，这些异兽形象都带有祥瑞吉兆的寓意，并带有统治者阶级的政治含义。《山海经·大荒东经》云：“大荒东北隅中，有山名曰凶棃土丘。应龙处南极，杀蚩尤与夸父，不得复上。故下数旱，旱而为应龙之状，乃得大雨。”尤其在大部分神话故事当中，应龙是黄帝的神龙，在战争中杀死了蚩尤与夸父，并且能够呼风唤雨、调和阴阳。如此神异的形象便被统治者深深刻上政治的烙印，成为古代帝王统治的象征与化身。

汉代画像石虎吃女魃（拓本） 

除瓦当装饰纹样外，画像石砖中以异兽为题材的内容极为广泛。例如汉代画像石虎吃女魃（拓本）所示带翼猛虎与异兽穷奇合力将女魃扑倒在地的画面。在《山海经·大荒北经》中有对黄帝女魃的确切记载，古代神话中女魃所到之处滴雨不至，旱灾连年，百姓只好举行驱逐旱魃的活动祭奠。画面右侧刻有双翼四目猛虎形象，前爪按住女魃俯首扑食，尾巴上翘，气势雄浑。左侧穷奇昂首挺颈，张口欲噬食鬼魅。整体画像石表现主题鲜明，异兽形象刻画朴实简练，富有故事情节的装饰意味。

汉画艺术中西王母图像在画像石、画像砖中也曾多次出现。西王母形象在《山海经》中共有三处记载，《山海经·西次三经》：“玉山，是西王母所居也。西王母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哮，蓬发戴胜，是司天之厉及五残。”；《山海经·大荒西经》：“有人戴胜，虎齿，有豹尾，穴处，名曰西王母。”；《山海经·海内北经》：“西王母梯几而戴胜杖。其南有三青鸟，为西王母取食。”

西王母

西王母形象由半人半兽逐渐发展到人而后到王者之风，经历了根本形象的变异。西王母“人化”过程也说明了在历史发展中古代人类对自我力量的认识与肯定。东汉末年，随着道教再度兴盛，西王母成为道教尊神，具有生育万物、庇护终生、长寿女神形象特点，直到今天演变为道教中的王母娘娘。因此时至今日，我们可以数量众多的墓室画像石砖中看到绘有西王母与随从部众形象的图案。

西汉晚期东汉早期西王母画像砖（拓本） 

全国范围内有西王母图像的汉画像墓 200 多座，其中以河南出土的墓室壁画与画像石居多。如河南郑州出土的东汉时期西王母画像砖，画面以山川起伏依势表现，西王母形象端坐于正中峰，人形、戴胜，豹尾。西王母下方绘有九尾狐作向上攀爬姿态。手持杵捣药的兔子形象居于画面右侧。以及左侧还有为西王母取食的三青鸟三足乌异兽形象。

汉代画像砖（拓本）

在河南郑州二里岗出土的汉代画像砖，画面中西王母与捣药兔与上述画像砖形象相似，但其中九尾狐形象刻画的更为细致。狐狸作奔跑状，昂首翘尾，似乎在追逐前方三足乌，与前面九尾狐尾巴向一侧展开不同的是，这里的尾部分九歧向两侧岔开。可见虽是同一时期的画像砖，但其形象细节刻画的内容却大有不同。

 四神纹样与西王母及其异兽形象是汉唐时期装饰纹样的重要组成部分之一。究其原因除当时国力昌盛，带动装饰艺术繁荣发展的原因外，当时民众丰富的信仰精神与墓地祭祀文化的兴盛也是重要因素之一。汉唐时期人们不仅在现实生活中追求长生不老，在死后也是祈求灵魂升天，加之当时道教的兴起，西王母形象成为长生不老的象征，直接催生了以西王母形象为代表一系列神怪异兽形象画像石、砖与壁画的兴盛。

西王母东汉画像砖原拓挂轴

但是这个时期的异兽形象，是具备为人类服务的功能特征。以西王母形象为例，人们死后希望通过西王母的引导，魂魄可以升往极乐世界，以另一种存在形式使灵魂升华。而西王母因有此神力，所以受到当时人们的祭祀崇拜。

宋代后期，以异兽动物题材为表现内容的装饰艺术有了明显的变化，题材内容延续汉唐时期的“瑞兽”思想而又进一步发展，更加趋向于世俗化的写实艺术风格。表现手法也从原先以现实动物原型为基础的夸张变形塑造转向更加注重对现实形象的如实表达。这个时期的神兽完全失去了神的意义内涵，彻底沦为装饰品和宗教神佛的坐骑。

赤乌

除从出土的文物中不难发现外，我们也可以从历朝历代的年号中发现异兽神化形象衰落的迹象。宋朝之前的古代帝王非常喜欢用神兽作为年号名称。赤乌是古代中国传说的瑞鸟，三国时期东吴的君主孙权用它作为第四个年号；周朝武则天曾用“神龙”作为年号。神龙元年（705 年）太平公主等人发动政变，迎唐中宗复位，史称神龙政变，复国号唐，沿用武则天神龙年号；汉宣帝刘询用“五凤”作为第五个年号等诸如此类，喜欢用神兽作为年号的帝王不在少数。然而最后一个用神兽作为年号的帝王，是后梁元年年号“龙德”。

三清宫彩画 鴸 

至此之后一直到明清时期，帝王所用都是完全体现人文精神的“乐”“丰”“庆”“隆”或是世俗化道德“德”“治”“和”等年号名称，再也未出现过用神兽名称。由此可见从宋后期异兽的神化形象已经不复存在。明清时期更加注重人文情怀，神怪异兽题材内容都是以表现统治者权利神圣化为主要目的，且形象更趋近于世俗化、民间化。

三清宫彩画 人面龙身神

这一时期表现异兽动物形象保存较为完整的当属清代王道士修建的莫高窟三清宫中的建筑壁画。上文提到我们目前所能研究的《山海经》图本多为明清时期流传下来，因而正殿彩色壁画中多处异兽形象可以在书中找到形象出处，但也存在差异。

例如异兽鴸“其状如鸱而人手”，与其记载形象不同的是在彩画是以人形为主，人面清晰，腹部鼓起，双足站立，身体两侧张开的双翼；再如人面龙身神，人面刻画生动，面表情瞠目愤怒，五官轮廓清晰，头上生有双角，龙身与蛇身近似，身上长有鳞片，整体形态简洁流畅，构图丰满，是艺术想象中被神化了龙形象与统治者相结合的异兽形象。

文字来源：杨浏青青,<山海经>异兽形象与中国传统动物装饰形态研究

图片来源：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