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经》中关于群际认知的思想研究

在《山海经》中讲述的上古社会里，和人这种动物类似的还有诸如神和兽等两种类别，故本节内容首先会对人、神、兽三种类别进行分析，总结三种类别的固有特征及分类思维。此外，《山海经》中偶尔谈到了男人和女人的区别，这也为当今性别群际认知提供了一些思考，值得探究。 

社会类属性思维是社会认知中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近年研究的热点，主要研究不同群体、不同类别的分类标准，以及人们对不同群体所形成的固有看法。Lippman（1999）认为，类属性思维是按照性别、种族、年龄或职业等进行社会分类，进而形成对某类人的固定印象。Lee 等人（2004）提出了 EPA 模型，他们认为类属性思维是一种客观存在的心理现象，由评价、潜力和准确性共同作用形成动态系统。他们提出，类属性思维既可能是准确的，也可能是不准确的，这颠覆了以往学者对类属性思维的负面研究，类属性思维也不再被视为单纯的“刻板印象”。黎岳庭（2012）强调类属性思维是一种有益于人类交流和生存的范畴。纵观这些研究，我们发现，学者们较多关注类属性思维的准确性问题，但较少关注类属性思维的产生过程，即人类如何形成这种类属性思维，如何进行范畴化，以及如何分类。通过研究《山海经》中远古人类的范畴化方式，我们可以管中窥豹，了解人类类属性思维的产生过程，这在某种程度上也对当前类属性思维研究具有一定的积极意义。纵观《山海经》全书，可以清晰地看出 3 种分类：兽、神、人。书中是这样描述的：“有兽焉，其状如彘而人面，黄身而赤尾，其音如婴儿”；“西王母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蓬发戴胜，是司天之厉及五残”；“氐人国在建木西，其为人人面而鱼身，无足”。（陈成，2008）仅从外形上看，已经很难区分这三类事物，古人必是发现了物之为物的本质的东西。叶舒宪（2005）发表《中国神话哲学》，在书中探讨了古代社会人、神、兽的分野，认为这个世界分为天神世界、人间世界、地下世界。

首先来谈一谈兽的情况。《山海经》中关于兽的内容一般是围绕其形状、颜色、叫声、名称展开，体现出一定的真实性与具体性。虽然其中各种动物的名称可能与当今有差异，但还是能够为今人所理解。名称即判断，当人们说出其名时，自然就能想象出那是何物，且不会感觉到突兀，让我们暂把这种判断的机制称作“原型+特征”模型，如九尾狐，多足鱼，鸡头龟身蛇尾的玄龟。在古人的世界中，鸟、鱼、狗、马、牛、蛇等都是随处可见的，反复的刺激出现会在头脑中并形成固定的认知模式后，就会产生出一系列固有的原型。原型具有一定的固定性，也有不同程度的包容性。当遇上一些奇形异物时，古人都是以原型为基底，然后再加上其特征，通过拼接，移植，重复，夸张，去除其局部特征，最后再通过命名形成异物。除此之外，《山海经》中关于兽的内容中还有一些‘食之已狂，乘之日行千里’这样的叙述，在这些说法中隐约能看到人的身影，毕竟唯有人能去食，能去乘。分类就是把人、兽、神加以区分，但为何在叙述兽时已经有了潜在的人的假设？这反映了人的一种主体性思维，一种以人为中心的描述范式，兽之所以为兽是对于人来说的，是以人为参照点的，而且兽的种种“功能”都是要人去参与、去完成，才可能得以实现。换句话说，如果没有人的参与，兽就只能是一种潜能而已，还不能成为现实，是人把兽现实化了。兽，不再是一些简单的无关痛痒的存在，而是人化的兽，是人化社会的组成部分。兽不仅进入了人化的社会，还多少被当作了工具，使用工具也是人之为人的起点。比如，古人用一块石头击杀动物，也许都不知道何为石头，但是知道它能够把动物砸晕，知道它“有用”，所以可以拿一块石头或是别的什么东西都行，只要它能够砸晕动物。这样一种功能性的解释现在也运用于兽，兽也许是坐骑，也许是食物，但它要成为所是，是作为工具而言的。 

那么，《山海经》中又是怎样判断神的呢？神的形状也是不一而足，但仔细分析后发现，神不外乎人和兽的混合，这种混合具有一定的机械性，没有像兽那样有一个基底的拼接，没有以原型为核心，仅是一种拼凑，所以神总是模糊、不具体的。但神一般都有配饰或坐骑，如‘西王母戴胜，水神践两青蛇，句芒乘两龙‘，关于兽的描述则没有出现这种情况，其实唯有人才能带配饰坐坐骑。这里再一次看到了人的痕迹，但这是一种拟人化的倾向，把神想象为人，后世的神话、西方的神话莫不是这样一种途径。神虽然外形像人，但毕竟不是人，这样一种异人的思维是神能够成为神的重要因素。神多居住在山上或海中，与人没有交集，不参与人的世界，或者说世界是人的世界，而不是神的，它们只是静静的在那里，一种完全的异己性保证了神的存在。神还有各种职能或神职，如掌管着风、雨、星辰、日落等等，神就是神职或目的。兽只是浑浑噩噩地存在而已，而神就在于他能够掌管各种自然力，神是目的，也是原因，世界不再是一团杂乱无章的质料，而是神在塑造、控制的；神是万事万物的原因，也是它们的保障，神已经有了一种奠基性的诠释。这也能看出为何古人需要神，兽的存在需要人去实现，而人的存在则需要神去保障。

最后再谈一谈人的情况。人的形状多种多样，但他们都有一个名称即人，兽和神都有各种名称，而人只有“一”。这个“一”的思维不仅保证了人的唯一性，也是整体性的体现。神与神之间没有什么交流，兽与兽也分地而居，而人虽有国度的不同，但都有一个天下，唯有人才能统于“一”，这或许就是中华民族能世代一统的原因，这在上古神话中也清晰地涌现出来。人不仅是“一”，还有各种状态，如“饥饿，迷路，得疾，妒忌，迷惑，心痛，遗忘，畏惧，忧愁，疲劳，作恶梦”等等，这些都是人所独有的，被现代心理学称为“心理”。从感知觉到记忆、情绪情感，再到能力与动机，古人把这作为人之为人的判断标准无疑是独具匠心的。心理的出现使得远古社会真正意义上成了一个世界，心理世界的复杂多样性、瞬息万变性才真正构成了一个比海洋更广阔、比天空更浩瀚的世界，也才形成了特有的物种：人。此外，人还有事件，有历史，兽是没有事件的，生生死死死死生生，不足道言，神也是超脱于时间的，唯有人才和时间如此亲近。《山海经》里是这样记载的：“大乐之野，夏后启于此儛九代。共工之臣曰相柳氏，九首，以于九山。禹杀相柳，其血腥不可以树五谷种”。（陈成，2008）古人为何要记录这些事件呢？古人定是体味或倾听到了一些异样的东西，这东西不是别的，就是时间本身，时间不是事件，而事件要通过时间才能得到理解。为何夸父逐日的神话一直流传至今呢？恐怕不是要显明人类的坚持奋斗之意，古人想要追逐的究竟是什么？日即时间，夸父只是听到了时间的呼声，并回应了这种呼唤。追逐也是跟随亲近聆听之意，唯有人能够去聆听时间。而夸父的神话也正说明了这一点：人一生都在亲近时间，在时间的照耀下，我们才能起身，才能奔跑。而时间也会给予我们一个礼物：赐我们以死。夸父最后倒地而化为桃林，这也预示着我们终有一死。但我们没有看到悲伤也没有看到埋怨，而是一种安详、一种羽化，人之为人就在于能够倾听时间，能够赴死。

从性别角度体现的群际认知思想在那山上钓钓鱼，等着三青鸟取食而来，没事干时便弄弄星辰，种种不死之树，没有看到西王母需要其他神的存在才能生存。然而，人不一样。最简单来说，个人是可以存活的，但是没有办法繁衍，有人就说自己不可以繁殖自己吗，必须要男女结合才能吗？男女这一基本的区分是自然的，还是人为的？如何解决性别问题一直都是性别群际认知的主要研究，神话中又是怎样的呢？ 

先来看一看西方的方案。据《圣经》记载，上帝首先创造了一个名叫亚当的人，只是一个人而已，没有所谓的男女之分。他每天在伊甸园中走着、玩着、吃着、睡着，此时的他与神有什么区别呢！后来，问题出现了。他感到了寂寞、孤独，于是上帝怜悯他便从他的身上取走一根肋骨又造了一个人来陪他，亚当看到了这个人便认出了她是我的骨中骨肉中肉于是称她为女人夏娃，所以其实男女更多的是一种后天的分法，在神话时期只有人而没有男女，那如何繁殖呢？无独有偶。《山海经》中也记载了相同的繁衍方式，即大名鼎鼎的禹，“鳏死三年不腐，剖之以吴刀，化为黄龙，故生禹。”（陈成，2008）不仅单性可以繁殖，《山海经》中还记载了大量雌雄同体的例子如：“有兽焉，其状如狸而有髦，其名曰类。自为牝牡，食者不妒。”虽说记载的是动物但从其中也可以看出古人对于性别的模糊性。性别特征的不明显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西王母虽说从名称中可以看到其性别，但其毕竟是神而且形态特征更多的像动物而不是性别特征。《山海经》不是从生育特征去定义性别的，大量记载的都是一种父系的传承而很大程度上忽略了女性的作用，如禹的父亲化而生禹，提到女性时多采用女子的称谓，如“东南海之外，甘水之间，有羲和之国。有女子名曰羲和，方日浴于甘渊，羲和者，帝俊之妻，生十日”。（陈成，2008）女子是谁人之妻，也没有看到其形态特征的介绍，反而是女子生太阳的说法让人耳目一新。关于女性神的崇拜由来已久，书中也有“女蜗之肠，化为十人”的说法，关于女神的崇拜不仅仅在中国，在亚洲欧洲很多地方的都还有着女神的崇拜。所以才有女子生十日的记载，天地万物都和女性的子宫相连。但在氏族的社会女子的地位终是不高的，所以记载基本是以男性的视角，社会活动也几乎都是以男性为主，男性可以捕鱼、追日、争斗、使兽等等，但女人除了生太阳外还有一记载：“有一女子，方跪食”，女性是跪着吃饭的，而男性则没有这样的记载。对于身体姿态的约束是社会等级的体现之一，虽说古代有崇拜女性神的现象，但不是每一个女性都是神，跪不单单是一种身体的姿势，更多是一种性别的认同。现代具身认知理论也认为当人有跪姿时会体验到一种卑微感，长期的跪姿让人产生崇拜的愿望。在上古社会中女性社会活动项目的减少，女性身体的约束增加，女性生育作用的削弱都反应了性别在其中的作用。

两性的结合才可以繁衍是近代以后的认知。除了神话中的单性繁殖以外，古人思想中还认为繁衍只是女人的事情，感而孕的记载在很多古籍中都有，如《史记》中记载刘邦是其母在梦中与龙感而孕故产子。男女这两个群体对于彼此又怀着怎样的态度呢？现代科学告诉我们人类必须由两性结合才繁衍后代，所以对于异性的追求成为了人类生存的口号。试想一下，如果单个个体就能繁衍，如同《山海经》中记载的鳏复生禹的故事一样，那么我们还会如此需要异性吗？异性会不会变成同性，男女之间的差异还存在吗？那么为何要有两个人才能存活？《圣经》可能告诉了我们一些原因：他人的出现只是因为我明白了孤独的滋味，孤独不是生殖，繁殖没有那么重要。神需要繁衍吗？神不需要繁衍一个和他相似的神，创造只是神的怜悯。但人不一样，人是真正懂得孤独的存在，遥望星空俯瞰大地，他觉得自己一个人太久了，连时间都不能提醒他的存在，于是他想如果再有一个人就好了，于是女人诞生了。可是奇怪的是，他怎么就知道或者上帝怎么就知道，另一个人就能解决他的孤独呢？如果他寂寞了，他可以向西王母一样养只三青鸟，养开明兽，为何要养个人？在神话的起点中，我们看不到他人究竟是如何解决我们的孤独的，毕竟圣经中强调的是人们之间的爱，但他人的出现真如圣经中所说的是为了自己的孤独吗？亚当本可以如神般活着直到永远，但他不满足的是什么？他本没有想要放弃自己的神性，也没有想过放弃永生，但一切或许都是那天他打了个盹，上帝便把一个女人带到了他的身旁，从此他注定了要世代轮回。 

性别之间的差异说是天生的倒不如说只是一个偶然，第一个人的诞生纯属偶然，那第二个的人的诞生也可能只是一个偶然。但不管怎么说，第二个人毕竟得和第一个人不一样吧，否则创造也太无聊了。而现代知识告诉我们，男女的差异是天生的，首先是生殖系统的差异，然后才是社会文化的差异，近年来女权主义的兴起要求给予女性与男性的平等地位与权利。回顾历史也可以知道，男女的不平等由来已久，从圣经一开始亚当夏娃就已经显现了这种倾向。中国传统文化中夫为妻纲，子为母纲更是把女性当作男性的附属物来对待的。其实一方面努力去分两性，另一方面又去强调平等性，本身就够矛盾的。女性只是第二个诞生的人而已，她与他之间的差异没有那么大。试想一个部落中只有男性或者只有女性会是怎样，这不是不可能，神话中自性就可以繁殖，也就是说一个人也能生存。如果只是男性，那人与人之间是同一还是不同呢？如果是同一，那么繁衍还有什么必要吗？十个一和一个一又有什么区别？没有差异，创造就失去了意义，所以单性的社会就是一个人的社会，所以当男性与女性发现彼此的差异时，才有了繁衍的欲望，不一样的东西结合或许就会产生不一样的东西，人从繁衍中想象出了差异。于是部落联盟中必定有男有女，不是因为生殖的需要而是追求差异的需要。单个的神不会有繁殖的需要，当他遇上了另一个不同的神时才会想着创造更多的差异。 

男女之间的差异甚至没有男人与男人之间那么大，所以才会有着同性恋的说法，在古代的小族群中也并没有所谓的一夫一妻，人与人之间如果有差异就会相互吸引，男女会如此，男男也会如此，女女也会如此，但是那些男男在一起时不能生育所以他们的基因不能传递下去，越来越多的人传递的都是男女结合的基因，那么同性之恋随着时间的推移便很少了。但在人性深处仍然有着同性之恋的可能性，因为自然选择并不会让人类失去对差异的兴趣。所以同性恋在一个人身上便会表现出矛盾，是选择差异本身还是选择创造差异，古人才不会考虑那么多，因为在他们身上并没有一个人只能与另一个结合的禁忌，这恐怕是人类文明的契机了。人类的天性在于创造差异，但两个人的差异性毕竟是有限的，而社会就是要求这种有限性，其实就算按照自然的吸引当然还是有限的，一个人遇上他人的总量也是有限的，所创造的差异更是有限的，所以固守着一夫一妻也只是为了社会的稳定与代系的成长。 

男女之间的性别角色在当下也是不断被强调的，男女之间的隔阂与神秘让彼此处于一个尴尬的状态，两性之间的那种张力其实可以从同性之间的关系中表现出来。自然选择、个人独立、基因流传让人们对于自己的基因是否得到很好的流传倾注了大量的精力，再加上竞争的压力与动力让同性之间处于一种时刻的竞争状态，这种竞争不仅存在于陌生人之间，父子之间、母女之间也是如此。弗洛伊德早就已经揭示了儿子对于父亲的敌对仇视情结，杀父的阴影一直埋藏在潜意识之中。同性之间的竞争使得他们对于异性有一种异常的渴望，于是他们发明了一个词叫爱，爱被吹嘘为男女之间的最大价值，爱被描绘为两个灵魂的完美结合，爱被述说成一生的宿命与前世的久别重逢，可男女之间有这种天然的联系吗？如果真是如此那么爱没有得到时又是怎样变成恨的呢？恨一个人时，爱去了哪里？

爱的唯一性只是需要的反应，现代人个性的凸显，竞争的加剧，基因传递的美梦使得人们对于异性的需求与日俱增，异性成为了价值的彰显与实现。于是人们编造了爱情的神话，使爱情成为捆绑两个人的枷锁，家庭成为了两个人的囚笼，于是在小说中才有了婚姻是爱情的坟墓的说法，而事实上囚禁爱情的不是婚姻而是自我编织的爱情神话。古人才不会把异性当作什么唯一，杂居群居意味着对于个体的冷漠，当人冷漠下来时便会发现他人只是生活中的一部分而已，同性之间也没有那么大的竞争压力，因为你和我之间没有什么联系，单个异性更是可有可无的，如果你的差异性能引起我的兴趣，那我会关心你一下，但这并不意味着你我之间必须怎样怎样。没有唯一性也就没有胁迫性，如果出现了另一个又能引起我兴趣的东西，我又转过去而已。神话世界里的人没有未来的概念，他们有的只是当下最纯粹的感受，所以他们不会许下诺言更不会把明天纳入入今天的安排。而如今的人把未来整个的拉入现在，这样一种要求只能反应出他们对于未来的恐惧，以及生活在幻想的神话中而已。 

文字：《山海经》中的社会认知思想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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