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经》中的社会认知思想研究（二）

神话中的地域方位不完全同于今日的空间，今日的空间是均匀的点状分布，此一点与彼一点无明显差异。但上古时代的方位不仅包含着先人的情感体验还蕴藏着认知模式（卡西尔，1992）。空间不是无差别的同心圆，而是天圆地方、地有四极、天有四维。人是居于其中的，在成书于西周初年的《尚书·尧典》中就有着四方风神的观念，即：东为析，南为因，西为夷，北为隞的记载。《山海经》看似严整的结构描写山川河流、矿物植被，但其更多的是一种神话学的地理观（叶舒宪，2004）。其对应的四方结构和居中的山系环绕不单单是实际地理空间的写照，更是对社会的规划与判断，《山海经》不厌其烦地按照方位排列着，如南山经，南次二经，南次三经之后才是西山经，北山经，东山经，最后才是中山经。每一方位不仅有着自己的守护神，更是分有不同的天地万物，如南方的朱雀七宿，方位更多的是一种生命的直接体验。 

空间不是混沌，空间是一种自我的划分，在这一划分中形成了神圣与世俗的对立，在这对立之间人才得以诞生，自我意识才能够凸显。自我不是那么容易凸显的，自我本是一片混沌，犹如天地未开辟之前的状态。但自我开始为空间设定界限、创立方位，进而把整个宇宙分门别类的排列之后，自我才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才有了“居中”的感受，把自己所在之地成为中原之地，自己所在之国称为中国。而这种方位意识又是如何形成的呢？为何《山海经》要以南方为记录的起点呢？无论是《尚书》中的四方风神还是日常生活中人们仿佛都是以东为起点，因为中国人身处北半球，太阳都是从东方升起，西方落下的，所以最开始确认的方向只能是东西方向。但太阳行驶到最顶端、最高点时，却是在南边，南边包含的情感是正性的，所以南边的守护神为祝融，即火神，守护兽为朱雀。据考古发现，古人墓葬中头一般是朝向南方的，即以南为尊的观念。南在古人眼中是在“上”方的，而不是今日地图学中的上北下南，突出了以“上”为尊的格局。面向南方即是面向最希望之处，靠着太阳的光芒，自我也将站在一个制高点上，获得生命的力量。当然如果只有太阳那也不能形成方位的自我认识，单一的永恒的光芒也会熟视无睹，

除了太阳的光我们还能见到月色的暗，夜幕降临一片漆黑，人类的眼睛在晚上的可见度是很低的远不如其它的动物，在黑暗中随时都有可能毙命。黑夜中多少人死去了人们不明白死亡的道理，所以便想象着是黑暗之神夺走了他们的命，黑夜与光明的对立由此产生，方位的意识才慢慢涌现。人们在这不断黑暗与光明的变化过程中才真正的诞生了神话的思维，自我认知的思维。太阳每天都是新的，自我也每天都是新的，这一思想在《盘铭》中便有记载：“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新对应的自然是旧，旧的自我是什么模样的当时的人们也许并不清楚，但是当阳光滑过古人的眼睛时他们便又一次的活过来了，这种新的体验他们是知道的。新的体验告诉人们自己究竟是怎么样的，黑暗与光明，死亡与再生一直是人们最基本对自我的判断。知道自己会死更知道自己会再一次次的生这是自己稳定的基础，自己看似坚如磐石但时刻都在重生。现代人已经积累了太多关于自己的认识，只知道自己必有一死但很多时候忘记自己时刻都在重生，死亡并非只是最后一件事，死亡无处不在。古人眼中没有太多的自己累积，每一天都是真正意义上新的开始，再一次体认到自己，因为自己本是空空如也。 

人类最初只能辨认东西两个方向，有些原始部落至今也只能辨认这两个方位，即太阳升起和落下的方位，后来才有了四方的思维。人们开始识别外物是认识自己的方式，当外在的世界慢慢增大时，自我才有了活动的空间，自我从来都是从二元对立中发展的，有了东西两个方位后，左右也出来了，自己慢慢浮现了，懂得了用自己来做测量的仪器，然后才有了四极，九州的概念。然后再从这些方位中识别自己的位置，认识自己是什么，应该做什么。随着方位的清晰化，自我也更加的丰富，以前只是对立的两个方向，现在更多的表现出前后左右上下，天有六合，人也有六欲，天下九州，人亦有三六九等。两个方位的对立是神圣与世俗的对立，那发展而成的四方结构便又体现了和谐的智慧，对立性的减少，循环的意味在增加。此外，人们更加注重的不单单是变化本身了而是每一次变化之中的状态，生活的感受在增加，自我意识的层次也在提升，从四方再到八方，每一次方位的增多都让他们意识到更多的东西，继承下更多的时光。 

方位意识可以发展出时间意识，地有四方，时有四季，每一个季节如同一个方位，东为春，南为夏，西为秋，北为冬，天地万物如此有序，人居其中也是如此认识自己的，岁月流传人事起伏，自我也是起起落落的。从四季的角度去体察自身，人就要按时行令，从每一阶段认识到自己的可能性。从出生到成长再到成熟，慢慢趋向衰老后再回归，人是时间性的人。掌握了时间秘密的人又该如何对待自我呢？这种循环的时间意识在我国传统文化中也占据重要地位，道家思想多数从这一思维展开，如庄子所说的方生方死，庄周梦蝶等等，这与当下的时间意识形成巨大的反差，当下的时间成了一条流动的河流，自在地均匀地流逝着，已经失去了用方位去体验时间的味道，此种时间隐喻下的自我便是一种逝去的集合体，但在神话中理解自我却总是从方位出发的，四方的稳定、四季的流转，人也如同这天地一般体察自己。 

图腾制是现代人类学者在研究澳洲土著人、美洲土著人时发现的一种崇拜制度。涂尔干（2011）指出，图腾是氏族社会的标志，同时又是神性之力的象征。图腾被氏族成员一心呵护、虔诚膜拜，并相信图腾能对氏族赐福降祸。图腾可以是动物，也可以是植物，但大多数是动物图腾，如山鸡、猎狗等。人们崇拜图腾并相信自己是图腾的后代，他们无法区分出图腾与个人的关系，无法懂得一和多的关系。在《诗经》中也有如天命玄鸟，降而生商的说法，这也能看出商部落的图腾是玄鸟。在这之前的上古社会时的图腾又是什么呢？描绘上古社会的《山海经》一书中记载了 473 中动物，5 大山系，在大山系中还有着小山系和群山。在每一座山上都有着动植物的记载。张岩先生（1999）认为所记载的动植物不单单只是单纯的物体而是所在山系人们的图腾崇拜，通过对《山海经》中动物形态记载的分类研究，从鸟兽虫鱼的基本形态、局部形态的分析研究，整理出了其动物乃其图腾的结论，证实了上古时代的中国确实存在着图腾崇拜现象。《山海经》中不仅仅描写了动物，还经常描写其鸣叫声，而这种鸣叫声可以看作是仪式性的。如模仿动物的叫声“其音如牛，其音如吠犬”，或随意的呼叫声啊、哦之类“其鸣自叫，其鸣如呼”，或是模仿婴儿的哭声、尖叫声“其音如婴儿之声”。 

图腾崇拜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的认同。在中国的图腾中，比较有名的如熊图腾、鸟图腾、蛇图腾等，种类繁多。崇拜图腾的人随即分享了图腾物的一些特性，如善跑、勇猛等。现代人或许很难想象自己是一只山鸡吧？如何把动物当作图腾呢？弗雷泽（1998）认为通过两种巫术即可到达与图腾的合一，即：模拟巫术和交感巫术。一方面古人需要模仿动物的行为或特性，如佩戴鸟的羽毛，在特定场所模拟动物的鸣叫、捕食，进而加深对图腾的信仰，通过模仿图腾的生活事件加深对图腾的承认。模仿即是占有，也如弗雷泽阐述的模仿巫术的作用，不只是模仿，还要与图腾同一。在古人的社会中一般沟通的媒介是血，个人与图腾之间是通过血来融合的，比如仪式时一般都会割肉放血，然后让图腾的血和个人的血混合，个人再把这血喝掉而达到一体化。想要拥有图腾不是简单的自我想象即可，通常还需要一定的仪式，如成人礼即是对本族图腾的回应。图腾总是需要具象化，比如认同鸟图腾的人并非每一只鸟都是他的图腾，图腾在一部落中总是有一定的法器或石像，这些偶像与图腾之间也并无区别，通过在偶像前的诸如割礼、鸣叫、舞蹈等一系列仪式，来提醒自己图腾的意义。 

当然，把对图腾的认同转化为自己认知也不是短时间的事情，图腾更多的是一种身份的象征，一种加入族群的期盼。在一个群落中图腾是唯一的也是神圣的，图腾的含义是从仪式、集会中学习到的，如一个小孩从小便听长辈述说祖先图腾的故事，然后经常性的远远看见青年的成人图腾仪式，因为仪式中通常有着各种禁忌如女人和小孩不能观看，越是充满着禁忌越是象征着神圣，当有一天他也开始认同图腾时，他便会把这当做自己的象征，纵然那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但也具有神性，从此他便把图腾视作他自身，从此他便意识到了自己是一只山猫。 

图腾是氏族的也是个人的，氏族图腾的认同是成为氏族正式一员的必备条件，但除了氏族图腾外涂尔干还发现存在着个人图腾。集体性的图腾需要集体仪式的保证和个人的认同，且这种图腾完全是天生的，你出生在哪个族群那么你的图腾即是相对固定的，你只需要认同图腾即可。如果说氏族图腾是集体性自我的展现，那么个人图腾就完全体现着自我认知的探寻，个人图腾或许来源于偶然或一些经历，在那一时刻个人体验到了自我和图腾的高度结合，好像就似一瞬间就完成了图腾的信仰。当然，个人图腾的信仰毕竟是个人长时间的寻找然后在一偶然的机遇上完成了仪式，但个人图腾毕竟没有集体的参与，没有集体的约束和禁忌。虽是一瞬间体验到了融合但无法长时间的保持认同，所以个人图腾的忠诚度是不高的。人一生中可能换好几个个人图腾，这有些类似于今日所谓的追星，古人相信自己已经是个人图腾的一员而且拥有图腾物的性质，今日的追星恰恰是在潜意识里把明星当成替代品，自己不能做到的明星来帮你做，把自己归属于明星也即潜意识的拥有了明星的特权。但古时的图腾几乎都是动物，还没有以人为图腾的情况，可能是那时对他物的兴趣超过了人本身，个人几乎不存在，人与人的同质性使得动物脱颖而出。 

当今世界中的人已经很难有什么图腾了，个人只是人。认识自身是从人的角度，从他人的角度认识自己，图腾已经远化为守护神了，如民间对于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的信仰，个人与神之间的鸿沟已经无法跨越了。人的同质性已经很大了，所以才需要平等。但在山海经的那个年代，统一的步伐已经开始，图腾的数量与特色正在消融，大的图腾正在兴起，但那毕竟还是有着图腾的世界。从图腾的角度来理解自己是对氏族的认同与归属，共同参与的仪式与象征保证了本图腾的团结与凝聚，个人性隐藏在集体性之下，这与我国传统文化中强调家国一体姓氏血脉是一脉相承的。集体性是个人意识的开端，当个人不仅仅认同氏族图腾并且开始寻找个人图腾时，自我才慢慢展现，虽然自我还是表现为图腾的样子，但毕竟人与人之间的图腾不一样了，所以他们就可以沟通交流了。到最后可见的图腾越来越少但交流却越来越多，自我开始不再归结于图腾而是开始寻找新的自己。 

总体而言，《山海经》给了我们三个视角去体认自我，即身体、星空、图腾，真正把自我意识放入星空，放入图腾才能体现自我意识的目的，它只是为了我们从心所欲不逾矩。而这种自我认知观不仅与西方个体主义的自我认知有差异，而且也扩大了传统文化的集体主义的自我认知观，而是与具身的自我认知相契合，而图腾的自我认知因素也可以和当下的群际性思维相整合，自我是从群开始认知自我的只是群已经不是血缘家族的社群了而是一种社会结构的分层群际，而地域性的因素也是和区域性文化相联系的，从中可以多层次的解读自我。 

文字：《山海经》中的社会认知思想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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