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经》异兽形象蕴含的原始思维方法 （一）

“万物有灵”观念是早期人类普遍观察体会客观世界物象的一种基本认识手段和方法。在古代原始社会时期，先民们认为灵魂并非人类所特有，山川日月、花草树木等世界万物不单是客观存在的物体形象，也和人类一样是具有情感灵魂的生命体，且人类与宇宙万物的灵魂相互融通，并且能够相互转化，人类死后以另一种存在方式在世界上得以延续。

“万物有灵”观念形成时间较早，同时也是原始宗教赖以生存和发展的核心，随后此基础上出现了多种形式的崇拜，例如自然崇拜、图腾崇拜、生殖崇拜等等原始宗教形式。尽管这些崇拜方式不同，但都与万物有灵观念相结合，代表了原始先民的思维模式。正如加巴拉耶夫所说：“人类在其发展的低级阶段，没有把自己和自然界区分来，人把自然界的事物和现象在他身上产生的印象和感觉，看作是它们的特性。人把实在的、非神灵的事物现象转化为神灵的、幻想的实体。”

由具象蛙纹纹样的到抽象人形蛙纹的演变

在这种认识观念的影响下，使得早期先民对他们所看到和接触的物象有了更为细致的观察和直观表现，学会用简单几何图形来表达早期的思想与需求。虽然许多形象历经抽象变形，但也保持了原本形象的固有形态。早期蛙纹注重对外貌形态的具象表现，将头部与肢体通过线条如实表达，到后期抽象表现为几何纹样，更多的是一种符号特征。由此可见，早期动物形象是对客观对象的直觉认识反映，以满足实用需求为前提。

异兽凫徯

《山海经》所描绘记录的生命世界与“万物有灵”观念具有内在一致性。《山海经》中记载的神怪异兽、花草树木不仅是形象代表，也被赋予了情感体现，是具有灵魂的生命个体。

借助朴素的拟人化描写方法来进一步表达先民认为一切生物与非生物都具有灵魂的思想观念。如《山海经》中记载的凫徯将动物形象冠以人类特有的音容笑貌，异兽凫徯“状如雄鸡而人面”这种叫凫徯的鸟类生物，样子像鸡却长有人脸；异兽幽鴳“善笑，见人则卧。”名叫幽鴳的异兽，喜欢笑，见人就装死。这些带有人类面容和具有喜怒哀乐情绪变化的异兽形象表明它们是和人类一样具有喜、怒、哀、乐、悲等思想情感表现的生物。另外，“物物相通”上也能体现出万物有灵观念的本质。

异兽幽鴳

《山海经》中奇禽异兽很多都是不同种类动物的混合体。如《山海经·南山经》记载：“有兽焉，其状如马而白首，其纹如虎而赤尾，其音如謡，其名曰鹿蜀，佩之宜子孙。鹿蜀这种动物描绘就是马与虎的结合体，虽类属不同，但其之间互生相同，并且声音像是人类所唱的歌谣。即揭示了万物都是灵魂相通的精神观念实质。

在《山海经》有多处记载神灵死后化为动物或植物形态继续在世间生存，这也就变相验证了虽生命体征不一样，但万物灵魂相通。《山海经·中山经》：“帝女死焉，其名曰女尸，化为?草，其叶胥成，其华黄，其实如菟丘，服之媚于人。”《山海经·北山经》：“有鸟焉，其状如乌，文首，白喙，赤足，名曰精卫，其鸣自詨。是炎帝之少女名曰女娃，女娃游于东海，溺而不返，故为精卫。”

天帝的女儿名叫女尸，死后化为了植物?草；炎帝的女儿名叫女娃，死后变为鸟精卫。这两者都是在死后变为其他生物得以延续生命意志。由此可见，《山海经》中蕴含的“万物有灵”观念，不仅是和谐互生的自然精神，更蕴含了灵魂互通的崇高境界。

精卫

在传统动物装饰语境中，自然崇拜的影响具有特殊的意义。黑格尔认为：“从客体或对象方面来看，艺术的起源与宗教的联系最密切。最早的艺术作品都属于神话一类，在宗教里呈现于人类意识的是绝对，尽管这绝对是按照它的最抽象最贫乏的意义来了解的。这种绝对最初展现为自然现象。从自然现象中人隐约窥见绝对，于是就用自然事物的形式来把绝对变成可以观照的。这种企图就是最早的艺术起源。”不难看出对于早期人类来说，自然界既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家园，又是可怕灾祸的源头。

当时人们对于身边一切事物还都处于懵懂状态，更无从谈起对自然科学的认知，因此当四季交替、电闪雷鸣等自然现象出现的时候，先民将此认定是上天的责罚，只有通过祈求自然的庇护和保佑求得风调雨顺的太平生活。他们认为自然是同人类一样具有灵魂和喜怒哀乐的情绪变换，并对之加以敬仰崇拜，由此获得它们的关照和佑护，这便是“万物有灵”观念影响下产生的自然崇拜观念。加之对神灵的崇拜，抽象的自然力也就被具象为各种神明表现出来。 

《左传·昭公元年》

《史记·祭法》中记载：“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君师，是礼之三本也。”；《左传·昭公元年》中云：“山川之神，则水、旱、厉疫之灾，于是乎禜之；日月星辰之神，则雪、霜、风、雨之不时，于是乎禜之。”古人在万物有灵观念思想基础上，不仅认为动植物等带有生命体征的生物具有思想与灵魂，也将日月星辰等天体同样视为和人类一样具有情绪变换的自然神灵。

双鸟朝阳纹样象牙雕刻

日、月、水、火、树、鸟、兽、虫、鱼等都可以通过图像化的形式成为他们崇拜和祭祀的对象。早期人类自然崇拜思维通过巫术、祭祀活动作为载体具体表现出来，华夏民族自古以来就有“敬天法祖”的信仰。古人认为天地哺育世间万物，人们想要五谷丰登，安享康泰，就要对天地神灵进行顶礼膜拜，才能祈求来年风调雨顺。

现代考古资料证明，我国最早自然崇拜观念雏形早在新石器时代已经出现，出土于浙江余姚河姆渡的双鸟朝阳纹样象牙雕刻，就直观表现出早期人类对于太阳的敬仰之情。图案中心是一轮放射光芒的太阳图形，左右两侧各卧有头上带有独角特征的鸟形象，双首回望看向太阳，仿佛是在烘托太阳神圣地位。无独有偶，旋涡纹饰是马家窑文化时期彩陶器上常用的装饰纹样之一，图形以中心圆点呈 S形围其环绕，线条清晰流畅，分层相接，有条不紊，既类似于自然界河流中的旋涡水纹，又富于动感韵律，呈现出动静结合的完美诠释。

马家窑旋涡纹彩陶尖底瓶 

日月、河流与当时生活需要密切相关，尤其是当古代农业、畜牧业产生之期，光照和水源对人们的意义尤为重大，当大自然出现干旱情况下会导致庄稼颗粒无收。早期先民无从谈起科学知识，认为是神灵降责，把日月、河流具体神灵化，对它们崇拜供奉才能换得来年丰收的太平生活。因此无论是象牙雕刻上的太阳纹饰还是彩陶上的旋涡纹样，虽装饰结构上以简单点线面布局为主，但都具有原始宗教崇拜神秘变化的精神内涵，从中可以感受到远古人民丰富的思想世界。

羲和

早期的河神、日月神崇拜是原始时期自然崇拜的表现形式之一。在《山海经》的记载中，太阳和月亮都是由神灵幻化而来。《山海经·大荒南经》云：“东海之外，甘水之间，有羲和之国。有女子名曰羲和，方浴日于泔渊。羲和者，帝俊之妻，生十日。”《山海经·大荒西经》云：“有女子方浴月。帝俊妻常曦，生月十有二，此始浴之。”

常曦

帝俊之妻羲和与常曦代表了日月神，表现出了上古时期女性的重要作用，不仅被作为繁殖工具，也被视为可以开天辟地的开辟神，其中也蕴含了古代母系社会观念在其中。自然崇拜不单是表现为对自然现象的崇拜祭祀活动，下文所提到的图腾崇拜、动物崇拜都是在万物有灵观念下由自然崇拜衍生出的具体表现方式。

文字来源：杨浏青青 ,

       《<山海经>异兽形象与中国传统动物装饰形态研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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