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经》中的弓箭文化（二）

战争

弓箭由于在狩猎中攻击距离长、范围大，而更多被用部落间为争夺生存资源的作战武器，由狩猎用的工具转变为军事作战用的武器，由战胜猛兽转向同类之间的竞争。

凿齿

《山海经?海外南经》载：“羿与凿齿战于寿华之野，羿射杀之。在昆仑墟东。羿持弓矢，凿齿持盾。一曰戈。”与羿对战被射杀的“凿齿”，《淮南子?本经训》言乃“十曰之一”，《海外  东经》：“黑齿国，下有汤谷。汤谷上有扶桑，十曰所浴。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淮南子?本经训》载：“逮至尧之时，十日并出，焦禾稼，杀草木，而民无所食。猰貐、凿齿、九婴、大风、封豨、修蛇皆为民害。免乃使并诛凿齿于畴华之野，杀九婴于凶水之上，缴大风于青丘之泽，上射十日而下杀猰貐，断修蛇于洞庭，擒封豨于桑林。万民皆喜。置尧以为天子。”高诱注曰：“羿善射，尧使羿射杀之”，“十曰并出，羿射去九。”

猰貐

对于这则神话，学者们做出了不同的解释，从历史学角度考察神话以郭沫若的观点为代表。他认为，“所谓‘十日并出’正是反映着十个氏族的首领同时称王，那些毒蛇猛兽也都是氏族的名称。”毕玄伯也认为，“羿射十日的故事……表示当时有十个集团以日为图腾者，羿曾灭其九。”

九婴

帝俊谱系之“帝俊”（或尧）作为部落首领，要想扩大自身的实力，成为部落联盟的首领就必须进行战争，而在当时弓箭已经作为战争的主要武器，不管部落间的冲突厮杀，还是大规模的军事战争，娴熟高超的弓箭技能往往是获胜的必要保证。善射者羿利用弓箭一举战胜了其它几个部落，“帝俊”（或尧）成为部落联盟的首领。这也意味着，弓箭在原始社会不仅是狩猎最有效的生产工具，也是冷兵器时代战争中最具威力的武器。

竹箭

《山海经》以山为纲，分南、西、北、东、中五个山系、分叙每列山岳多言及位置、高度、形状、面积等，也多记述植被，记有“竹”之处达２０处，有“竹箭”、“竹”、“大竹”、“扶竹”、“草竹”、“筌竹”、“寻竹”等，其中尤以“竹箭”为最多，达９处，分述如下，《山海经?西山经》中４处：（竹山）“其阳多竹箭”、（羭次山）“其下多竹箭”、（黄山）“多竹箭”、（翠山）“其下多竹箭”；《山海经?北山经》中１处：（泰头山）“其下多竹箭”；《山海经?中山经》中４处：（蔓渠山）“其下多竹箭”、（牡山）“其下多竹箭”、（夸父山）“多竹箭”、（暴山）“其木多粽楠荆芑竹箭?箘“。”

竹箭，竹的一种，秆挺直坚劲，壁光滑，因可制箭，又称箭竹。戴凯之《竹谱》载：（箭竹）“内实外坚，拔之不曲。”晋代戴凯之《竹谱》载：“竹箭，高者不过一丈，节间三尺，坚劲中矢，江南诸山皆有之，会稽所生最精好。”明李时珍《本草纲目?木五?竹》曰：“劲者可以为戈刀箭失，谓之矛竹、箭竹、筋竹、石麻。”最初的箭本无箭镞，只是削尖木杆或竹杆，如《易?系辞下》载：“弦木为弧、剡木为矢”。

李时珍

宋应星（明）在《天工开物》载：“凡箭苛，中国南方竹质，北方萑柳质，北虑桦质，随方不一”，也就是说，由于材料所限，我国南、北方选用做的材料是不同，南方多用竹质，北方多用木质。一般说来，竹箭“直”“坚”，木杆却不一定笔直，初选箭杆，木杆需通过工序使其端直均匀，因而竹箭比木杆少一道工序而更加有利于加工，《天工开物》记载：“凡竹箭其体自直，不用矫揉。木杆则燥时必曲，削造成时以数寸之木，刻槽一条，名曰箭端。将木杆逐寸戛拖而过，其身乃直。即首尾轻重，亦由过端而均停也。”

宋应星

在原始社会，人们以石器为主要生产工具，由于生产能力水平低下，受工艺所限，无法做到对木杆进行加工矫正，坚而韧的竹箭始终是箭杆的首选材料。居住之地，竹箭优劣多寡，关系狩猎成败，也可以说竹箭决定生产力。另外，古时北方也产竹，箭杆多用竹箭，制箭地方常常就是产竹之地。比如青海西宁地区属西北边陲之地，宋时期确厮啰所辖史称“青唐城”，据《青唐录》记载：“夹岸皆羌人居，间以松篁，宛如荆楚”，这个时期，靠近青唐城的碾伯城则以制造兵器闻名，又因其靠近盛产竹子的雅茂塘（今民和地区），便于就近获取原材料制造弓箭。

厮啰

射以观德

“射以观德”出自《论语》：“古者射以观德，但主于中，而不主于贯革，盖以人之力有强弱，不同等也。”具体而言，射之所以能观德，主要在于“故射者，进退周还必中礼，内志正，外体直，然后持弓矢审固；持弓失审固，然后可以言中，此可以观德行矣。这一标准也从某一方面促成了我国“射礼”的诞生。

射礼

在狩猎时代，为了获取食物和生活资源，弓箭注重讲究“贯革之射”的实用射法。随着生产力的提高，人们开始推崇“仪礼之射”，看重“射以观德”、“君子无所争”，倡导“射不主皮”、“射已之鹤”，实际就是注重参与，把射看成是学习礼仪和培育“君子”行为规范的重要手段，而不以追求“贯革”和结果为主要目的。

但我们不能认为在推崇“射以观德”时期，完全忽略贯革射风，同时也错误认为狩猎时代不存在“射礼”的萌芽状态。我们从《山海经》可以看到在上古社会原始的“射礼”开始萌芽，“射以观德”的形成并非一朝一夕。

在《海经?西山经》曰：“又西四百八十里，曰轩辕之丘”，轩辕之丘，即轩辕之台，为传说中的上古帝王黄帝所居之地。《山海经?海外西经》曰：“杆辕之国在穷山之际，其不寿者八百岁。在女子国北，人面蛇身，尾交首上。”又曰：“穷山在其北，不敢西射，畏轩辕之丘”，穷山离轩辕台虽相邻，但较远，绝非一箭射程，而持弓射箭者，不向西射，只因敬畏西边“轩辕之台”。《山海经?大荒西经》又曰：“有轩辕之台，射者不敢西向射，畏轩辕之台”。《山海经?海外北经》曰“共工之臣曰相柳氏，……。相柳者，九首人面，蛇身而青。不敢北射，畏共工之台。”

我们知道，共工属炎帝谱系，相柳是共工之臣，不敢对着“共工之台”开弓射箭，自然是敬畏而非惧怕。《山海经大荒北经》又曰：“有系昆之山者，有共工之台，射者不敢北乡。”“不敢西射”、“不向西射”、“不敢北向”等，是一种敬畏和尊敬，是萌芽状态的礼仪，也可以说是原始的“射礼”，朴素的“射以观德”。

结语

人类历史异常漫长，有文字记载的历史，才短短数千年。对早期弓箭文化的研究，需要依据史迹遗存的支撑，以及对远古神话传说的解读，冯天瑜在其《上古神话纵横谈》一书中谈得更加具体，他说：“当人们追踪自然科学史、史学史、文学史、艺术史、宗教史、哲学史的源头时，无一例外地要上溯到神话这块‘圣地’。”

冯天瑜

《山海经》是中国记载神话最多的一部奇书，也是一部蕴含人类文化原生态资料的古代典籍，记载了中华民族源头的物质文化和精神文化，具有非凡的文献价值。袁河说：“《山海经》所记录的许多片段，其性质都接近于原始，其大部分应当是原始时代的产物。”

原始时代人类尚处于文化幼年期，蒙昧与半蒙昧状态，弓箭的出现使人类迈出历史性的一步，脱离野蛮，走向文明。弓箭之“始”在旧石器时代是一件非同寻常的事，通过“射蛇”，人类开始有信心有能力来对抗猛兽，掌握“缯射”改变“地之百艰＇获得充足的食物，然后由狩猎用的工具转变为部落间为争夺生存资源的作战武器，弓箭直接关系到个人存亡和部落兴衰，随后绵延千年万载，最终融汇构成了内涵深厚、外显缤纷的文化现象一“弓箭文化”。

随着社会的变迁和历史的发展，弓箭作为生产工具和战争武器的功能逐渐隐没，但它在漫长岁月中积淀下来的文化内涵，却时代相传，坚守不弃，成为中华民族传统文化的标志性内容——“射”。弓箭文化是从长久的历史生活中累积起来的，我们探究弓箭文化的过去，考察弓箭文化的历史渊源，正是为了真切把握弓箭赖以生存的传统，从而较有依据地观照弓箭文化未来的走向。

最后不得不说，《山海经》内容涉及之广泛，文化沉积之深厚，称之为世界文化宝库中之瑰宝是当之无愧的，它不仅是广大自然科学工作者研究的对象，也是社会科学工作者获得古代文化、历史、地理、神话民俗等知识的宝库，是一份人类历史的宝藏，为中华民族文化的“根”。

文字来源：逯克胜，《解读<山海经>中的弓箭文化》

图片来源：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