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经》中的海外异人的研究（二）

当地异俗，是指这类国家风俗迥异，与寻常国家殊同。《山海经》中有：

黑齿国，为人黑，食稻啖蛇，一赤一青，在其旁。一曰在竖亥北，为人黑首，食稻使蛇，其一蛇赤。 

玄股之国，其为人衣鱼食鷗，使两鸟夹之。 

女子国，两女子居，水周之。 

丈夫国，其为人衣冠带剑。 

君子国，衣冠带剑，食兽，使二大虎在旁，其人好让不争。有薰华草，朝生夕死。一曰在肝榆之尸北。 

…… 

例如以稻谷为食，将蛇做菜，牙齿漆黑的黑齿国；腿部是黑色，用鱼皮制衣服，把海鸥烹饪成食物的玄股国；总在一手扶瘿的拘缨国；居于海中的姑射国；肤色黄，擅长操弓射蛇的臷国；以小米和一种名为“蜮”的毒虫的蜮民国；男子不娶妻子，女子不嫁丈夫，凭靠感应生儿育女的司幽国；举国都是女子的女子国；全是巫师的巫咸国；全是男子，衣冠带剑的丈夫国等。 

国拥异物，是指这类国家的奇异之处在于出产的神兽或仙草。这类神兽或仙草，一般都与长生有关。《山海经》中有： 

青丘国，其狐四足九尾。 

白民之国，白身被发。有乘黄，其状如狐，其背上有角，乘之寿二千岁。 

诸夭之野，鸾鸟自歌，凤鸟自舞；凤皇卵，民食之；甘露，民饮之，所欲自从也。百兽相与群居。在四蛇北。其人两手操卵食之，两鸟居前导之。 

…… 

例如国内有着珍稀动物九尾狐的青丘国；狗头人身的犬戎国，出产一种名为“吉量”的花斑马，白色的身子，鬣毛火红，骑了它的人可以活到一千岁；肃慎之国国内有一种“雄常”树，传说贤德的天子在位就会长出既柔软又耐实的树皮，用来做衣服特别保暖；白民国的人皮肤雪白，披散着头发，国内有一种名为“乘黄”的野兽，长得像狐狸似的，背生角，骑上它能活到二千岁；诸沃之野有鸾鸟歌唱、凤凰舞蹈，肥沃的土地，人民以凤凰蛋为食，以甘露为水，土地肥沃，各类野兽相处和睦。嗟丘里有遗玉，还生长着青马、视肉、甘果等多种珍稀的奇植异物，在东海的两山之间，人迹所罕至。 

需要说明的是，在涉及到“海外异人”形象分类时，我们只能根据其主要特征进行划分，但这不代表其只存在单一特征。事实上，许多“异人”都是“身兼数异”的。有些国家身有异形，同样存在异物，例如一臂国国内所产的一只眼睛、一只前脚掌的黄马，厌火国中有能吐火的犬兽“祸斗”等等；有些国家人有异禀，同时也有异形，例如羽民国人长头长脸，拘缨国人身有瘿疾等等。我们只能选取这类“异人”最为明显的特征归纳分类，尽可能地进行合理的分析。 

刘叶秋先生在谈到中国古小说的研究时曾说：“凡事之有渊源者，皆应探源析流，以见演变之际”。不追流溯源，就不能了解后代文学意象的由来；不分析先代文学的影响，就不能得知后代文学内容的演变。《山海经》是现今流传于世所录神话材料最为详细、也是最为早期的先秦典籍，可以称作中国神话之源。后代诸多文学承袭《山海经》的传统和内容，形成了神话、寓言、志怪小说、杂记等多种文学体裁和形式。不同于希腊神话的艺术化发展、印度神话的宗教化发展，中国神话除了共同具有的历史化发展之外，还有文学化、仙话化、哲学化、宗教化等一系列发展方向。《山海经》中神话意象的演变方向，历史化发展的典籍主要有《尚书》、《左传》、《史记》等，文学化发展的典籍主要有《楚辞》、《博物志》、《搜神记》等，哲学化发展的典籍主要是《庄子》、《列子》、《淮南子》等；而仙话属于道教神话，承袭战国时期神仙方术，是从《老子》、《庄子》等道家著作衍化而来，并非直接从《山海经》中承接意象。“海外异人”形象大量出现在《庄子》、《楚辞》、《淮南子》、《博物志》及部分魏晋志怪小说中，在《尚书》、《左传》、《史记》等历史典籍中记载较少，因此本文也就不对这部分历史典籍作单独分析，只对“海外异人”形象出现密集的典籍进行流变整理研究。 

先秦是百家争鸣的时期，各种思想流派的萌发，使得当时出现了多种形式内容的作品。神话传说，本出想象，先秦诸子，亦多以幻设之言，发挥哲理。《山海经》以之博杂的神话意象，飘渺的神话思维，在神迹犹存、神踪难觅的先秦时期大为盛行。尤其是遥远难寻的“海外异人”，以其神异殊怪的特点，在诸多先秦文学中有所展现。

经历了春秋战国时期道家以及神仙方士的启蒙，又受到了秦代始皇寻仙炼药、祈求长生的风气的推动，神话神仙思潮在汉代、尤其是汉武帝时期达到了鼎盛。阴阳五行学说、谶纬卜算、神仙方术的盛行，给“语怪”的《山海经》提供了蓬勃发展的土壤。也因为如此，汉代典籍中的“海外异人”形象，大多充斥着仙话神语，带有比较浓厚的迷信色彩。 

魏晋南北朝时期宗教繁盛，谈风蔚然，是中国文学史上承前启后的一个重要阶段。这一时期涌现出许多小说类文学，其中又以志怪小说最为盛行。这些纷出的志怪小说可分为三类，一是地理博物类志怪小说，如《博物志》等；一是杂史杂传体志怪小说，如《拾遗记》等；还有一类是杂记体志怪小说，如《搜神记》等。这些志怪小说为凸出其“博”、“怪”，大多运用《山海经》意象，其中尤以地理博物类志怪小说承袭意象最为广博。“海外异人”形象在这些志怪小说中以饱满鲜明的形象重新出现，被赋予了情节和故事性，现实性和时代感得到了极大地提升。

神话以故事的形式表现了原始先民对自然现象、社会现象的理解和祈愿。但由于距今年代的久远，上古神话大量失传，再加上古文字的繁难、书写记录的不便，都使得上古神话仅有较少部分能够完整流传。《山海经》中保留了相当多的上古神话，但从严格意义上来讲，神话形象多于神话故事。这些神话形象并没有用饱满的故事情节加以渲染，而是以朴实的语言简单地描述着山川草木、鸟兽虫鱼 、异人异物的方位和状貌，也正是这种拙朴无锋的写作手法，塑造了一个奇幻怪诞的神话世界。这个神话世界的原始性和神秘性，都是后代的神话文学作品所难以企及的。这份质朴和原始，更是激发出了后代读者无尽的想象与再创作的欲望。 

“海外异人”形象是《山海经》神话中的一个重要意象，其变形特征在《山海经》中也显得尤为突出。原始先民在榛莽密布的原始自然世界中艰难生存，信仰和现实的碰撞逼迫着他们开始思考与探索，探索自身，探求自然，探寻生命的起源和死亡的奥秘。他们将推测和理解记录下来，将愿望和幻想通过“异人”形象进行表达，这些奇妙的构想展现在一个个迥异的形象中，也使得后代通过这些形象，碰触到了原始先民当时迸发出的那些质朴而又充满激情的思维火花。

诚然，《山海经》中的描写奇幻又大胆，但遗憾的是，纵观古代诸家注释，由于儒家正统思想的熏染，往往有些迂远，缺乏想象力。例如《山海经·大荒经》中有名为“夔”的兽，一足，状如牛，声如雷，光如日月；但到了《书·尧典》中，却成了舜的乐官，被孔子解释为“如夔这样的人，一个就够了”。虽然对于舜时是否有过名“夔”的乐官已不可考，但儒家对于上古奇幻意象的正统化改造可见一斑。正因如此，现在通行的几种《山海经》的古注本，如毕沅的《山海经校正》、郝懿行的《山海经笺疏》等，大都是以当时历史或人事的普遍现象解释神话。例如《大荒南经》有帝俊的妻子羲和，生十日；但郭璞的注释却将其解释为“言生十子各以日名名之”，可谓有失偏颇。部分历史学家和哲学家的曲解，令这些奇妙的神话故事背离了原来的意思，变得僵化和变质。

神话时代已逝，神话精神永存。《山海经》中种种精妙奇诡的形象，代表了原始社会和当时文明的智慧，投射出原始先民的内心世界，这些祖先留下的无尽宝藏，定将指引后人，不断地探寻求索下去。

文字：张甜燕，《山海经》中的海外异人的研究

图片：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