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日,大宴,雨骤至,良久不止。帝怒於色,左右皆震恐,普因言:“外间百姓正望雨,於大宴何损!不过沾湿供帐乐衣耳。百姓得雨,各欢喜作乐,适当其时,乞令乐官就雨中奏技。”帝大悦,终宴。普临机制变,能回帝意类此。常设大瓦壶於视事閤中【閤,用同阁】,中外表疏,普意不欲行者,必投之壶中,束緼焚之,其多得谤咎,殆由此也。
2、九月,吏部侍郎参知政事吕余庆以疾求解职;丁卯,罢为尚书左丞。余庆为帝霸府元僚,赵普、李处耘皆先进用,余庆恬然不以介意。处耘获罪时,余庆知江陵,还朝,帝委曲问处耘事,余庆以理解释。及普忤旨,左右争倾之,余庆独为明辨,帝意稍解。时称长者。己巳,封皇弟开封尹光义为晋王。以山南西道节度使光美为永兴节度使兼侍中,皇子贵州防御使德昭为山南西道节度使、同平章事;吏部侍郎、参知政事薛居正为门下侍郎,枢密副使、户部侍郎沈义伦为中书侍郎,并平章事;翰林学士、兵部员外郎、知制诰卢多逊为中书舍人、参知政事;左骁卫大将军判三司楚昭辅为枢密副使。
3、江南内史舍人潘佑尝言於国主曰:“富国之本,在厚农桑。”因请复井田之法,深抑兼并,有买贫者田,皆令归之。又依周礼造牛籍,使尽闢旷土以种桑,荐怀尉卿李平判司农寺。国主素慕古治,悉从之。平急於成功,施设无渐,人不以为便,国主亦中悔,罢之。时国势日削,用事者充位无所为,佑愤切,上疏极论时政,历诋大臣将相,词甚激讦【jié】,而独荐平,请以判司会府事,群议益不平。佑七疏不止,且请归田庐,国主命佑专修国史,悉罢他职。
4、冬,十月,壬午,佑复上疏曰:“臣乃者继上表章,凡数萬言,词穷理尽,忠邪洞分。陛下力蔽奸邪,曲容谄伪,遂使家国愔愔,如日将暮。古有桀、纣、孙晧,破国亡家,孽自已作,尚为千古所笑,今陛下取则奸回,败乱国家,是陛下为君,不及桀、纣、孙晧远矣。臣不能与奸臣杂处,事亡国之主,愿赐诛戮以谢中外。”国主大怒。佑故好老、庄,平少为道士,习其说,佑与之善。国主疑佑之狂悖,由平激之,忌者因中以淫祀鬼神事,乃先收平下大理狱,後收佑。佑即自杀,母及妻子徙饶州,平亦缢死狱中。国主寻谓左右曰:“吾诛佑,不获已也。”明年,皆宥其家,廩给之。
974年(甲戌),开宝七年,辽保宁六年
5、初,江南人樊若水举进士不中第,上书言事,不报。遂谋北归。先钓鱼采石江上,用小舫载丝绳维於南岸,而疾櫂抵北岸,以度江之广狭,凡数十往返而得丈尺之数,遂诣阙自言有策可取江南。帝令送学士院试,赐及第,授舒州团练推官。若水启帝,以老母及亲属皆在江南,恐为李煜所害,愿迎至治所。帝即诏国主护送,国主听命。戊辰,诏若水为赞善大夫;且遣使诣荆、湖,如若水之策,造大艦及黄黑龙船数千艘。
6、九月,帝已分遣诸将,而未有出师之名,欲先遣使召李煜入朝,择群臣可遣者,以左拾遗、知制诰开封李穆使江南。穆至,谕旨,国主将从之,光政使、门下侍郎陈乔曰:“臣与陛下同受元宗顾命,今往,必见留,其若社稷何!臣虽死,无以见元宗於九泉矣。”张洎亦劝国主无入朝,国主遂称疾固辞,且言:“谨事大国者,盖望全济之恩。今若此,有死而已。”穆曰:“朝与否,国主自处之。然朝廷兵甲精锐,物力雄富,恐不易当其锋,宜熟计之,无贻后悔。”使还,具言其状,帝以为所谕要切,江南亦谓穆言不欺。
975(乙亥)开宝八年,辽保宁七年
7、九月,壬申,帝狩近郊,逐兔,马蹶,坠地,因引佩刀刺马,杀之,既而悔之曰:“吾为天下主,轻事畋猎,又何罪马哉!”自是遂不复猎。
8、冬,十月,己亥,曹彬等遣使送铉及惟简赴阙。铉居江南,以名臣自负,其来也,欲以口舌驰说存其国。於是大臣亦先白帝,言铉博学有才辩,宜有以待之,帝笑曰:“第去,非尔所知也。”既而铉入朝,仰而大言曰:“李煜无罪,陛下师出无名。”帝徐召升殿,使毕其说。铉曰:“煜事陛下,如子事父,未有过失,奈何见伐?”其说累数百言。帝曰:“尔谓父子为两家,可乎?”铉不能对。惟简寻以奏目进,帝览之,谓曰:“尔主所言,我亦不晓也。”帝虽不为缓兵,然所以待铉等,皆如未举兵时。壬寅,铉等辞归江南。
9、十一月,徐铉及周惟简还江南,未几,国主复遣入奏,辛未,对於便殿。铉言:“李煜以被病未任朝谒,非敢拒诏也,乞缓兵以全一邦之命”。其言甚切至。帝与反覆数四,铉声气愈厉,帝怒,因按剑谓铉曰:“不须多言!江南亦有何罪,但天下一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乎!”铉惶恐而退。
10、先是帝数遣使谕彬勿伤城中人,若犹困斗,李煜一门,切无加害。於是彬忽称疾不视事,诸将皆来问疾,彬曰:“余疾非药石所愈,愿诸公共为信誓,破城日不妄杀一人,则彬之疾愈矣。”诸将许诺,乃相与焚香为誓。翌日,彬即称愈。乙未,金陵城破,将军咼彥、马诚信及北承俊帅壮士巷战死。勤政殿学士豫章钟蒨,朝服坐於家,乱兵至,举族就死不去。
11、彬整军成列,至其宫城,国主乃奉表纳降,与其群臣迎拜於门。先见潘美,设拜,美答之;次拜彬,彬使人语之曰:“介胄在身,拜不敢答。”即选精卒千人守其门外,令曰:“有欲入者,一切拒之。”始,国主积薪宫中,约尽室 赴火死,及见彬,彬慰安之,且谕以:“归朝俸赐有数,当厚自齎装,既为有司所籍,一物不可复得矣。”因复遣煜入宫,惟意所欲取。梁迥、田钦祚等谏曰:“倘有不虞,咎将谁执?”彬笑而不答。迥等争不已,彬曰:“煜素无断,今已降,必不能处引决,可亡慮也。”又遣兵百人为辇载辎重。
12、十二月,己亥朔,江南捷书至,凡得州十九,军三,县一百有八,户六十五萬五千六十有五。
13、己未,以恩赦侯刘金长为左监门卫上将军,改封彭城郡公。
14、先是,帝尝召吴越进奏使任知果,令谕旨於其王俶曰:“元帅克毗陵有大功,俟平江南,可暂来与朕相见,以慰延想,即当复还,不久留也。朕三执圭幣以见上帝,岂食言乎!”崔仁冀亦告俶曰:“上英武,所向无敌,天下事势可知。保族全民,策之上也。”俶深然之。
976年(丙子),开宝九年,辽保宁八年
15、春,正月,辛未,曹彬遣翰林副使郭守文奉露布,以江南国主李煜及其子弟、官属等四十五人来献。帝御明德门受献,煜等素服待罪,诏并释之,各赐冠带、器幣、鞍勒、马有差。时有司议献俘如刘金长,帝曰:“煜尝奉正朔,非金长比也。”寢露布不宣。
16、徐铉从煜至京师,帝责以不早劝煜归朝,声色俱厉。铉对曰:“臣为江南大臣,国灭,罪固当死,不当问其他。”帝曰:“忠臣也。事我当如李氏。”赐坐,慰抚之。又责张洎曰:“汝教李煜不降,使至今日。”因出其围城中召援兵蜡书。洎顿首请死,曰:“书实臣所为。犬吠非其主,此其一耳,他尚多。今得死,臣之分也。”辞色不变。帝初欲杀洎,及是奇之,曰:“卿大有胆,朕不罪卿。今事我,无替昔日之忠也。”
17、彬归自江南,诣阁门进牓子云:“奉敕差往江南句当公事回。”时人嘉其不伐。彬之行,帝许彬以使相为赏,及还,语彬曰:“使相品位极矣,且徐之,更为我取太原。”因赐钱五十萬。彬至家,见布钱满室,叹曰:“人生何必使相,好官不过多得钱耳!”
18、己未,吴越国王俶及子镇海、镇东节度使惟濬等入见崇德殿,宴长春殿。先是车驾幸礼贤宅视供帐之具,及至,即诏俶居之,宠赍甚厚,俶所贡奉亦增倍於前。庚午,命吴越王俶剑履上殿,诏书不名。辛未,以俶妻贤德顺穆夫人孙氏为吴越国王妃。宰相谓异姓诸侯王无妃之典,帝曰:“行自我朝,表异恩也。”帝数召俶及其子惟演射苑中,时诸王预坐,俶拜,辄令内侍掖起。又尝令俶与晋王等叙兄弟礼,俶伏地叩头固辞,乃止。
19、帝将西幸,俶请扈从,不许,乃留惟濬待,遣俶归国。宴讲武殿,谓俶曰:“南北风土异宜,渐暑,宜早发。”俶泣,请三岁一朝,帝曰:“川塗迂远,俟有诏乃来也。”临行,赐一黄複【fù】,封识甚固,戒俶曰:“途中宜密观。”及启之,则皆群臣请留俶章疏也,俶益感惧。
20、辽遣五使廉问四方鳏寡孤独及贫乏失职者赈之。
21、丙子,车驾发京师,丁卯,次郑州。庚辰,帝谒安陵,奠献号恸,左右皆泣。既而登阙台,西北向发鸣鏑,指其所曰:“我后当葬此。”赐河南府民今年田租之半,复奉陵户一年。
22、帝生於洛阳,乐其土风,尝有迁都之意。始议西幸,起居郎李符陈八难,帝不从。既毕祀事,尚欲留居之,群臣莫敢谏。铁骑左右厢都指挥使李怀忠乘间言曰:“东京有汴渠之漕,岁致江、淮米数百萬斛,都下兵数十萬人咸仰给焉。陛下居此,将安取之?且府库重兵,皆在大梁,根本安固已久,不可动搖。”帝亦弗从。晋王又从容言迁都非便,帝曰:“迁河南未已,久当迁长安。”王叩头切谏,帝曰:“吾将西迁者,非他,欲据山河之险而去冗兵,循周、汉故事以安天下也。”王又言,“在德不在险。”帝不答。王出,帝顾左右曰:“晋王之言固善,然不出百年,天下民力殚矣。”
23、以王全斌为武宁节度,谓之曰:“朕以江左未平,慮征南诸将不遵纪律,故抑卿数年,为朕立法,今已克金陵,還卿节钺。”仍厚赐之。己未,武宁节度使王全斌卒。全斌轻财重士,不求显赫之誉,宽而容众,军旅乐为之用。其黜居山郡几十年,怡然自得,识者多之。及卒,赠中书令。
24、辽南京留守秦王高勋,怙宠而骄,尝以南京郊内多隙地,请疏畦种稻,辽主欲从之。林牙耶律昆宣言於朝曰:“高勋此奏在异志,果令种稻,引水为畦,设以京叛,官兵何自而入!”辽主疑之,不果。会宁王质睦之妻私造鸩毒,勋亦以毒药餽附马都尉萧默哩,事觉,秋,七月,丙寅朔,质睦夺爵,贬乌库部,勋除名流铜州。
25、冬,十月,帝不豫。壬子,命内侍王继恩就建隆观设黄籙醮【黄籙大斋者,普召天神、地祇、人鬼而设醮焉,追懺罪根,冀升仙界,以为功德不可思议,皆诞説也。】。是夕,帝召晋王入对,夜分乃退。癸丑,帝崩於萬岁殿。时夜四鼓,皇后使王继恩出,召贵州防御使德芳。继恩以太祖传国晋王之志素定,乃不诣德芳,径趋开封府召晋王,见左押衙荥泽程德元坐於府门,叩门,与俱入见王,且召之。王大驚,犹豫不行,曰:“吾当与家人议之。”久不出。继恩促之曰:“事久,将为他人有矣。”时大雪,遂与王雪中步至宫。继恩止王於直庐,曰:“王姑待此,继恩当先入言之。”德元曰:“便应直前,何待之有!”乃与王俱进至寢殿。后闻继恩至,问曰:“德芳来邪?”继恩曰:“晋王至矣。”后见王,愕然,遽呼官家,曰:“吾母子之命皆讬於官家。”王泣曰:“共保富贵,勿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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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宋纪二发布于2024-02-18 11:45: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