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祖武元圣孝皇帝,姓朱,名温,宋州碭山午溝里人。背黄巢归唐,赐名全忠。即位,改名晃。


丁卯、907年,开平元年。


1、初,梁王以河北诸镇皆服,惟幽、沧未下,故大举伐之,欲以坚诸镇之心。既而潞州内叛,王烧营而还,威望大沮。恐中外因此离心,欲速受禪以镇之。丁亥,王入馆于魏,有疾,卧府中;罗绍威恐王袭之,入见王曰:“今四方称兵为王患者,皆以翼戴唐室为名,王不如早灭唐以绝人望。”王虽不许而心德之,乃亟归。壬寅,至大梁。


甲辰,唐昭宣帝遣御史大夫薛贻矩至大梁劳王,贻矩请以臣礼见,王揖之升阶,贻矩曰:“殿下功德在人,三灵改卜,皇帝方行舜、禹之事,臣安敢违!”乃北面拜舞於庭。王侧身避之。贻矩还,言於帝曰:“元帅有受禪之意矣!”帝乃下诏,以二月禪于梁。又遣宰相以书谕王,王辞。


2、二月,唐大臣共奏请昭宣帝逊位。壬子,诏宰相帅百官诣元帅府劝进;王遣使却之。於是朝臣、藩镇乃至湖南、岭南上牋劝进者相继。庚寅,唐昭宣帝诏薛贻矩再诣大梁谕禪位之意,又诏礼部尚书苏循齎百官牋诣大梁。甲辰,唐昭宣帝降御札禪位于梁。


3、卢节度使刘仁恭,骄侈贪暴,常虑幽州城不固,筑馆於大安山,【幽州西有山曰大安山。】曰:“此山四面悬绝,可以少制众。”其栋宇壮丽,擬於帝者。选美女实其中。与方士鍊丹药,求不死。悉敛境内钱,瘞於山颠;令民间用堇泥为钱。【堇泥,黏土也。】又禁江南商无得入境,自采山中草木为茶,鬻之。


仁恭有爱妾罗氏,其子守光通焉。仁恭杖守光而斥之,不以为子数。李思安引兵入其境,所过焚荡无余。夏,四月,己酉,直抵幽州城下。仁恭犹在大安山,城中无备,几至不守。守光自外引兵入,登城拒守;又出兵与思安战,思安败退。守光遂自称节度使,令部将李小喜、元行钦将兵攻大安山。仁恭遣兵拒战,为小喜所败。虜仁恭以归,囚於别室。仁恭将佐及左右,凡守光素所恶者皆杀之。


银胡?都指挥使王思同帅部兵三千,【胡?,箭室也】山後八军巡检使李承约帅部兵二千【卢龙以妫、檀、新、武为山後。】奔河东;【奔李克用。】守光弟守奇奔契丹,未几,亦奔河东。河东节度使晋王克用以承约为匡霸指挥使,思同为飞腾指挥使。思同母,仁恭之女也。


4、梁王始御金祥殿,受百官称臣,下书称教令,自称曰寡人。壬戌,梁王更名晃。王兄全昱闻王将即帝位,谓王曰:“朱三,尔可作天子乎!”——朱老二啊朱老二。


5、甲子,张文蔚、杨涉乘辂自上源驿从册宝,诸司各备仪卫鹵簿前导,百官从其后,至金祥殿前陈之。王被?冕,即皇帝位。帝举曰:“朕辅政未久,此皆诸公推戴之力。”文蔚等惭惧,俯伏不能对。帝复与宗戚饮博於宫中,酒酣,朱全昱忽以投瓊击盆中迸散,睨帝曰:“朱三,汝本碭山一民也,从黄巢为盗,天子用汝为四镇节度使,富贵极矣,奈何一旦灭唐家三百年社稷,自称帝王!行当族灭,奚以博为!”帝不懌而罢。——亲哥都不服,天下谁能服。


6、乙丑,命有司告天地、宗庙、社稷。丁卯,遣使宣谕州、镇。戊辰,大赦,改元,国号大梁。奉唐昭宣帝为济陰王,【曹州济陰郡】皆如前代故事;唐中外旧臣官爵如故。以汴州为开封府,命曰东都;以故东都为西都;废故西京,以京兆府为大安府,置佑国军於大安府。更名魏博曰天雄军。迁济陰王于曹州,栫之以棘,【栫jiàn,围也。】使甲士守之。


7、追尊皇高祖考、妣以来皆为帝、后;【五代会要:梁以舜臣朱虎为始祖,四十二代至黯,配范氏;黯子茂琳,配杨氏;茂琳子信,配刘氏;信子诚。】皇考诚为烈祖文穆皇帝,妣王氏为文惠皇后。


8、乙亥,下制削夺李克用官爵。是时,惟河东、凤翔、淮南称“天祐”,西川称“天复”年号;余皆稟梁正朔,称臣奉贡。


9、蜀王会将佐议称帝,皆曰:“大王虽忠於唐,唐已亡矣,此所谓‘天与不取’者也!”冯涓独献议请以蜀王称制,曰:“朝兴则未爽称臣,【爽,乖也。言若唐朝复兴,则为臣之节未乖也。】贼在则不同为恶。”王不从,涓杜门不出。王用安抚副使、掌书记韦莊之谋,帅吏民哭三日;己亥,即皇帝位,国号大蜀。蜀主虽目不知书,好与书生谈论,粗晓其理。是时唐衣冠之族多避乱在蜀,蜀主礼而用之,使修举故事,故其典章文物有唐之遗风。


10、初,帝在藩镇,用法严,将校有战没者,所部兵悉斩之,谓之跋队斩,士卒失主将者,多亡逸不敢归。帝乃命凡军士皆文其面以记军号。军士或思乡里逃去,关津辄执之关所属,无不死者,其乡里亦不敢容。由是亡者皆聚山泽为盗,大为州县之患。壬寅,诏赦其罪,自今虽文面亦听还乡里。盗减什七八。


戊辰、908年。太祖开平二年


11、春,正月癸酉朔,蜀主登兴义楼。有僧抉一目以献,蜀主命饭僧萬人以报之。翰林学士张格曰:“小人无故自残,赦其罪已幸矣,不宜復崇奖以败风俗。”蜀主乃止。


12、晋王疽发於首,病笃。周德威退屯乱柳。晋王命其弟内外蕃汉都知兵马使·振武节度使克宁、监军张承业、大将李存璋、吴珙、掌书记卢质立共子晋州刺史存勗为嗣,曰:“此子志气远大,必能成吾事,尔曹善教导之!”辛卯,晋王谓存勗曰:“嗣昭厄於重围,【谓李嗣昭为梁兵围於潞州。】吾不及见矣。俟葬毕,汝与德威辈速竭力救之!”又谓克宁等曰:“以亚子累汝!”亚子,存勗小名也。言终而卒。【年五十三】克宁纲纪军府,中外无敢諠譁。


克宁久总兵柄,有次立之势,时上党围未解,军中以存勗年少,多窃议者,人情忷忷。存勗惧,以位让克宁。克宁曰:“汝冢嗣也,且有先王之命,谁敢违之!”将吏欲谒见存勗,存勗方哀哭未出。张承业入谓存勗曰:“大孝在不坠基业,多哭何为!”因扶存勗出,袭位为河东节度使、晋王。李克宁首帅诸将拜贺,王悉以这府事委之。


13、初,晋王克用多养军中壮士为子,宠遇如真子。及晋王存勗立,诸假子皆年长握兵,心怏怏不伏,或託疾不出,或见新王不拜。李克宁权位既重,人情多向之。假子李存颢陰说克宁曰:“兄终弟及,自古有之。以叔拜姪,於理安乎!天与不取,後悔无及!”克宁曰:“吾家世以慈孝闻天下,先王之业苟有所归,吾复何求!汝勿妄言,我且斩汝!”克宁妻孟氏,素刚悍,诸假子各遣其妻入说孟氏,孟氏以为然,且虑语泄及祸,数以迫克宁。克宁性怯,朝夕惑於众言,心不能无动;又与张承业、李存璋相失,数诮让之;又因事擅杀都虞候李存质;又求领大同节度使,以蔚、朔、应州为巡属。晋王皆听之。


李存颢等为克宁谋,因晋王过其第,杀承业、存璋,奉克宁为节度使,举河东九州附于梁,【河东领井、辽、沁、汾、石、忻、代、岚、宪九州】执晋王及太夫人曹氏送大梁。太原人史敬鎔,少事晋王克用,居帐下,见亲信,克宁欲知府中陰事,召敬鎔,密以谋告之。敬鎔阳许之,入告太夫人,太夫人大骇,召张承业,指晋王谓之曰:“先王把此儿臂授公等,如闻外间谋欲负之,但置吾母子有地,勿送大梁,自他不以累公。”承业惶恐曰:“老奴以死奉先王之命,此何言也?”晋王以克宁之谋告,且曰:“至亲不可自相鱼肉,吾苟避位,则乱不作矣。”承业曰:“克宁欲投大王母子於虎口,不除之岂有全理!”乃召李存璋、吴珙及假子李存敬、长直军使朱守殷,使陰为之備。壬戌,置酒会诸将於府舍,伏甲执克宁、存颢於座。晋王流涕数之曰:“儿曏以军府让叔父,叔父不取。今事已定,奈何复为此谋,忍以吾母子遗仇雠乎!”克宁曰:“此皆谗人交構,夫复何言!”是日,杀克宁及存颢。——叔姪相杀,不至于唐。


14、癸亥,酖杀济陰王於曹州,追諡曰唐哀帝。【年十七,葬于济陰县之定陶。】


15、晋王与诸将谋曰:“上党,河东之藩蔽,无上党,是无河东也。【潞州,上党郡。】且朱温所憚者独先王耳,闻吾新立,以为童子未闲军旅,【闲,习也。】必有骄怠之心。若简精兵倍趣之,出其不意,破之必矣。取威定霸,【左传晋先轸之言】在此一举,不可失也!”张承业亦劝之。乃遣承业及判官王缄乞师於凤翔,又遣使赂契丹阿保机求骑兵。岐王衰老,兵弱财竭,竟不能应。晋王大阅士卒,以前昭义节度使丁原为都招讨使。甲子,帅周德威等发晋阳。


己巳,晋王军于黄碾,距上党四十五里。【黄碾村在潞州潞城县。】五月,辛未朔,晋王伏兵三垂岡下,【三垂岡在屯留县东南。】诘旦大雾,进兵直抵夾寨。梁军无斥候,不意晋兵之至,将士尚未起,军中驚擾。晋王命周德威、李嗣源分兵为二道,德威攻西北隅,嗣源攻东北隅,填堑烧寨,鼓譟而入。梁兵大溃,南走,招讨使符道昭马倒,为晋人所杀;失亡将校士卒以萬计,委弃资粮、器械山积。——清·严遂成《三垂岡》诗:英雄立马起沙陀,奈此朱梁跋扈何;只手难扶唐社稷,连城犹拥晋山河。风云帐下奇儿在,鼓角灯前老泪多;萧瑟三垂岡下路,至今人唱百年歌。


周德威等至城下,呼李嗣昭曰:“先王已薨,今王自来,破贼夾寨。贼已去矣,可开门!”嗣昭不信,曰:“此必为贼所得,使来诳我耳。”欲射之。左右止之,嗣昭曰:“王果来,可见乎?”王自往呼之。嗣昭见王白服,大恸几绝,城中皆哭,遂开门。初,德威与嗣昭有隙,晋王克用临终谓晋王存勗曰:“进通忠孝,吾爱之深。今不出重围,岂德威不忘旧怨邪!汝为吾以此意谕之。若潞围不解,吾死不瞑目。”进通,嗣昭小名也。晋王存勗以告德威,德威感泣,由是战夾寨甚力;既与嗣昭相见,遂欢好如初。


康怀贞以百余骑自天井关遁归。帝闻夾寨不守,大驚,既而叹曰:“生子当如李亚子,克用为不亡矣!至如吾儿,豚犬耳!”诏所在安集散兵。——他的亲儿子把他弄死了。


16、晋王归晋阳,休兵行赏,命州县举贤才,黜贪残,宽租赋,扶孤穷,伸冤滥,禁奸盗,境内大治。以河东地狭兵少,乃训练士卒,令骑兵不见敌无得乘马;部分已定,无得相踰越,及留绝以避险;分道并进,期会无得差晷刻。犯者必斩。故能兼山东,取河南,由士卒精整故也。


17、淮南左牙指挥使张颢、右牙指挥使徐温专制军政,弘农威王心不能平,【杨渥諡威王】欲去之而未能。二人不自安,共谋弑王,分其地以臣於梁。戊寅,颢遣其党纪祥等弑王於寢室,诈云暴薨。【杨行密长子,杨渥,年二十三】


己卯,颢集将吏於府庭,夾道及庭中堂上各列白刃,令诸将悉去卫从然后入。颢厲声问曰:“嗣王已薨,军府谁当主之?”三问,莫应,颢气色益怒。幕僚严可求前密啓曰:“军府至大,四境多虞,非公主之不可;然今日则恐太速。”颢曰:“何谓速也?”可求曰:“刘威、陶雅、李遇、李简【刘威在庐州、陶雅在歙州、李遇在宣州、李简在常州】皆先王之等夷,公今自立,此曹肯为公下乎?不若立幼主辅之,诸将孰敢不从!”颢默然久之。可求因屏左右,急书一纸置袖中,麾同列诣使宅贺,【节度使所居为使宅。贺者欲贺新君。】众莫测其所为;既至,可求跪读之,乃太夫人史氏教也。大要言:“先王创业艰难,嗣王不幸早世,隆演次当立,诸将宜无负杨氏,善开导之。”辞旨明切。颢气色皆沮,以其义正,不敢夺,遂奉威王弟隆演称淮南留后、东面诸道行营都统。【杨隆演,字鸿源,行密第二子。】既罢,副都统朱瑾诣可求所居,曰:“瑾年十六七即横戈躍马,衝犯大敌,未尝畏慑,今日对颢,不觉流汗,公面折之如无人;乃知瑾匹夫之勇,不及公远矣。”因以兄事之。


颢以徐温为浙西观察使,镇润州。严可求说温曰:“公捨牙兵而出外藩,颢必以弑君之罪归公。”温驚曰:“然则奈何?”可求曰:“颢刚愎而暗於事,公能见听,请为公图之。”时副使李承嗣参预军府之政,可求又说承嗣曰:“颢凶威如此,今出徐於外,意不徒然,恐亦非公之利。”承嗣深然之。可求往见颢曰:“公出徐公於外,人皆言公欲夺其兵权而杀之,多言亦可畏也。”颢曰:“右牙欲之,非吾意也。业已行矣,奈何?”可求曰:“止之耳。”明日,可求邀颢及承嗣俱诣温,可求瞋目责温曰:“古人不忘一饭之恩,况公杨氏宿将!今幼嗣初立,多事之时,乃求自安於外,可乎?”温谢曰:“苟诸公见容,温何敢自专!”由是不行。颢知可求陰附温,夜,遣盗刺之;可求知不免,请为书辞府主。【府主,谓隆演也。】盗执刀临之,可求操笔无惧色;盗能辨字,见其辞旨忠壮,曰:“公长者,吾不忍杀。”掠其财以复命,曰:“捕之不获。”颢怒曰:“欲得可求首,何用财为!”


温也可求谋诛颢,可求曰:“非钟泰章不可。”泰章者,合肥人,时为左监门卫将军。温使亲将翟虔告之。泰章闻之喜,密结壮士三十人,夜,刺血相饮为誓;丁亥旦,直入斩颢於牙堂,并其亲近。温始暴颢弑君之罪,轘纪祥等於市。【轘,音患,车裂也。】诣西宫白太夫人。太夫人恐惧,大泣曰:“吾儿冲幼,祸难如此,愿保百口归庐州,公之惠也!”温曰:“张颢弑逆,不可不诛,夫人宜自安!”初,温与颢谋弑威王,温曰:“参用左、右牙兵,心必不一;不若独用吾兵。”颢不可,温曰:“然则独用公兵。”颢从之。至是,穷治逆党,皆左牙兵也,由是人以温为实不知谋也。隆演以温为左、右牙都指挥使,军府事咸取决焉。以严可求为扬州司马


温性沈毅,自奉简俭,虽不知书,使人读狱讼之辞而决之,皆中情理。先是,张颢用事,刑罚酷滥,纵亲兵剽夺市里。温谓严可求曰:“大事已定,吾与公辈当力行善政,使人解衣而寝耳。”乃立法度,禁强暴,举大纲,军民安之。温以军旅委严可求,以财赋委支计官骆知祥,皆称其职,淮南谓之“严、骆”。


钟泰章赏薄,泰章未尝自言;後踰年,因醉与诸将争言而及之。或告徐温,以泰章怨望,请诛之,温曰:“是吾过也。”擢为滁州刺史。


18、华原贼帅温韬聚众嵯峨山,暴掠雍州诸县,唐帝诸陵发之殆徧。【温韬传:韬在华原七年,唐诸陵在其境内者悉发掘之,取其所藏金宝。而昭陵最固,韬从埏道下,见宫室制度闳丽,不异人间。中为正寝,东西厢列石床,床上石函中为铁匣,悉藏前代图书,钟、王笔迹,纸墨如新,韬悉取之,遂传人间。惟乾陵,风雨不可发。】


19、依政进士梁震,【依政,秦蒲阳县,汉临邛县,後魏置蒲阳郡及依政县,唐属邛州。】唐末登第,至是归蜀;过江陵,高季昌爱其才识,留之,欲奏为判官。震耻之,【高季昌出於奴仆,故梁震耻为之僚属。】欲去,恐及祸,乃曰:“震素不慕榮宦,明公不以震为愚,必欲使之参谋议,但以白衣侍樽俎可也,何必在幕府!”季昌许之。震终身止称进士,不受高氏辟署。季昌甚重之,以为谋主,呼曰先辈。【唐人呼进士为先辈,至今犹然。】


己巳、909年,开平三年


20、春,正月,己巳,迁太庙神主於洛阳甲戌,帝发大梁。壬申,以博王友文为东都留守。己卯,帝至洛阳;庚寅,饗太庙;辛巳,祀圜丘,大赦。丙申,以用度稍充,初给百官全俸。——唐末百官一直欠工资。


21、淮南兵围苏州,推洞屋攻城,吴越将临海孙琰置轮於竿首,垂絚投锥以揭之,攻者尽露,礮至则张纲以拒之,淮南人不能克。吴越王镠遣牙内指挥使钱镖、行军副使杜建徽等将兵救之。苏州有水通城中,淮南张纲缀铃悬水中,鱼鼈過皆知之。吴越遊弈都虞候司马福欲潜行入城,太以竿觸網;敌闻令声举?,福因得过,凡居水中一日,乃得入城。由是城中号令与援兵相应,敌以为神。辛亥,吴越兵内外合击淮南兵,大破之,擒其将何朗等三十余人,夺战艦二百航艘。周本夜遁,又追败之於皇天荡。钟泰章将精兵二百为殿,多树旗帜於菰蒋中,追兵不敢进而还。


22、邺王罗绍威得风痹病,上表称:“魏故大镇,多外兵,愿得有功重臣镇之,臣乞骸骨归第。”帝闻之,抚案动容。【抚案动容,非矜罗绍威之病也。魏博大镇,世袭者百五十年,一旦委镇请代,出於意料之表,喜溢于中,不知手之动也。】己亥,以其子周翰为天雄节度副使,知府事。谓使者曰:“亟归语而主:为我强饭!如有不可讳,当世世贵尔子孙以相报也。今使周翰领军府,尚冀尔复愈耳。”


庚午、910年,开平四年


23、五月,癸丑,天雄节度使兼中书令业贞莊王罗绍威卒。诏以其子周翰为天雄留後。


24、吴越王镠筑捍海石塘,【今杭州城外濒浙江皆有石塘,上起六和塔,下抵艮山门外,皆钱氏所筑。】广杭州城,大修台馆。由是钱唐富庶盛於东南。


25、吴越王镠之巡湖州也,留沈行思为巡检使,与盛师友俱归。行思谓同列陈瓌曰:“王若以师友为刺史,何以处我?”时瓌已得镠密旨遣行思诣府,乃绐之曰:“何不自诣王所论之!”行思从之。既至数日,瓌送其家亦至,行思恨瓌卖己。镠自衣锦军归,将吏迎谒,行思取锻槌击瓌,杀之,因诣镠,与师友论功,夺左右槊,欲刺师友,众执之。镠斩行思,以师友为婺州刺史。


26、上疑赵王鎔贰於晋,且欲因邺王绍威卒除移镇、定。会燕王守光发兵屯涞水,欲侵定州,上遣供奉官杜廷隐、丁延徽监魏博兵三千分屯深、冀,声言恐燕兵南寇,助赵守禦;又云分兵就食。赵将石公立戍深州,白赵王鎔,请拒之。鎔遽命开门,移公立於外以避之。公立出门【出深州城门】指城而泣曰:“朱氏灭唐社稷,三尺童子知其为人。而我王犹恃姻好,以长者期之,【鎔子昭祚娶梁女。】此所谓开门揖盗者也。惜乎,此城之人今为虜矣。”


梁人有亡奔真定,以其谋告鎔者,鎔大惧,又不敢先自绝;但遣使诣洛阳,诉称“燕兵已还,与定州讲和如故,深、冀民见魏博兵入,奔走驚骇,乞召兵还。”上遣使诣真定慰谕之。未几,廷隐等闭门尽杀赵戍兵,乘城拒守。鎔始命石公立攻之,不克,乃遣使求援於燕、晋。


27、鎔使者至晋阳,义武节度使王处直使者亦至,欲共推晋王为盟主,合兵攻梁。晋王会将佐谋之,皆曰:“鎔久臣朱温,岁输重赂,结以婚姻,其交深矣;此必诈也,宜徐观之。”王曰:“彼亦择利害而为之耳。王氏在唐世犹或臣或叛,况肯终为朱氏之臣乎?彼朱温之女何如寿安公主!【王鎔曾祖元逵尚唐绛王悟女寿安公主。】今救死不瞻,何顾婚姻!我若疑而不救,正坠朱氏讲中。宜趣发兵赴之,晋、赵叶力,破梁必矣。”乃发兵,遣周德威将之,出井陉,屯赵州。【晋王识虚实、见兵势。】


28、赵王鎔复告急於晋,晋王以蕃汉副总管李存審守晋阳,自将兵自赞皇东下,王处直遣将将兵以从。辛巳,晋王至赵州,与周德威合,获梁芻荛者二百人,问之曰:“初发洛阳,梁主有何号令?”对曰:“梁主戒上将云:‘镇州反覆,终为子孙之患。今悉以精兵付汝,镇州虽以铁为城,必为我取之。’”晋王命送於赵。


壬午,晋王进军,距柏乡三十里,遣周德威等以胡骑迫梁营挑战,梁兵不出。癸未,复进,距柏乡五里,营於野河之北,又遣胡骑迫梁营驰射,且诟之。梁将韩勍等将步骑三萬,分三道追之,铠胄皆被缯绮,镂金银,光彩炫耀,晋人望之夺气。周德威谓李存璋曰:“梁人志不在战,徒欲曜兵耳。不挫其税,则吾军不振。”乃徇于军曰:“彼皆汴州天武军,屠酤傭贩之徒耳,衣铠虽鲜,十不能当汝一。擒获一夫,足以自富,此乃奇货,不可失也。”德威自引千余精骑击其两端,左右驰突,出入数四,俘获百余人,且战且卻距野河而止;梁兵亦退。


德威言於晋王曰:“贼势甚盛,宜按兵以待其衰。”王曰:“吾孤军远来,救人之急,三镇乌合,利於速战,公乃欲按兵持重,何也?”德威曰:“镇、定之兵,长於守城,短於野战。且吾所恃者骑兵,利於平原廣野,可以驰突。今壓贼壘门,骑无所展其足;且众寡不敌,使彼知吾虚实,则事危矣。”王不悦,退卧帐中,诸将莫敢言。德威往见张承业曰:“大王骤胜而轻敌,【谓夾寨之胜也】不量力而务速战。今去贼咫尺,所限者一水耳,彼若造桥以薄我,我众立尽矣。不若退军高邑,【高邑,汉鄗县,光武更名高邑,唐属赵州。在柏乡北三十余里。】诱贼离营,彼出则归,彼归则出,别以轻骑掠其馈饷,不过踰月,破之必矣。”承业入,褰帐抚王曰:“此岂王安寝时耶!周德威老将知兵,其言不可忽也。”王蹶然兴曰:“予方思之。”时梁兵闭壘不出,有降者,诘之,曰:“景仁方多造浮桥。”王谓德威曰:“果如公言。”是日,拔营,退保高邑。


辛未、911年,乾化元年。是年五月甲申朔,大赦、改元


29、柏乡比不储芻,梁兵刈芻自给,晋人日以遊军抄之,梁兵不出。周德威使胡骑環营驰射而诟之,梁兵疑有伏,我愈不敢出,剉屋茅坐席以饲马,马多死。丁亥,周德威与别将史建瑭、李嗣源将精骑三千压梁垒门而诟之,王景仁、韩勍怒,悉众而出。德威等转战至高邑南;李存璋以步兵陈於野河之上,梁军横亙数里,競前夺桥,镇、定步兵禦之,势不能支。晋王谓匡卫都指挥使李建及曰:“贼过桥则不可復制矣。”建及选卒二百,援鎗大譟,力战却之。建及,许州人,姓王,李罕之之假子也。晋王登高丘以望曰:“梁兵争进而嚣,我兵整而静,我必勝。”战自巳至午,勝负未决。晋王谓周德威曰:“两军已合,势不可离,我之兴亡,在此一举。我为公先登,公可继之。”德威叩马而谏曰:“观梁兵之势,可以营逸制之,未易以力勝也。彼去营三十余里,虽挾糗粮,亦不暇食,日昳之后,饥渴内迫,矢刃外交,士卒劳倦,必有退志。当是时,我以精骑乘之,必大捷。於今未可也。”王乃止。


时魏、滑之兵陈於东,宋、汴之兵陈於西。至晡【,申时,下午三点至五点】,梁军未食,士无斗志,景仁等引兵稍却,周德威疾呼曰:“梁兵走矣!”晋兵大譟争进,魏、滑兵先退,李嗣源帅众譟於西阵之前曰:“东阵已走,尔何久留!”梁兵互相驚怖,遂大溃。李存璋引步兵乘之,呼曰:“梁人亦吾人也,父兄子弟饷军者勿杀。”於是战士悉解甲投兵而弃之,嚣声动天地。赵人以深、冀之憾,不顾剽掠,【憾梁遣杜延隐等杀深、冀戍兵也。】但奋白刃追之,梁之龙骧、神捷精兵殆尽,自野河至柏乡,僵尸蔽地。王景仁、韩勍、李思安以数十骑走。晋兵夜至柏乡,梁兵已去,弃粮食、资财、器械不可勝计。凡斩首二萬级。李嗣源等追奔至邢州,【自柏乡西南至邢州一百五十余里。】河朔大震。保义节度使王檀严备,然后开城纳败卒,给以资粮,散遣归本道。晋王收兵屯赵州。


30、辛丑,帝避暑於张宗奭第,【开平元年张全义赐名宗奭。】乱其妇女殆徧。宗奭子继祚不勝愤耻,欲弑之宗奭止之曰:“吾家倾在河阳,为李罕之所围,啗木屑以度朝夕,赖其救我,得有今日,此恩不可忘也。”乃止。甲辰,还宫。——写史者恶心朱太祖。朱温生于852年,911年已59岁了,前面还几次“疾甚”,老头来避暑,哪来的劲头“乱其妇女殆遍”。后面又说“九月,帝疾稍愈。壬辰,帝至洛阳,疾复作。”张全义从朱温背唐,也是恶心一下老张头。


31、晋王闻燕主守光称帝,大笑曰:“俟彼卜年,吾当问其鼎矣。”张承业请遣使致贺以骄之,晋王遣太原少李承勋往。承勋至幽州,用邻潘通使之礼。燕之典客者曰:“吾王帝矣,公当称臣庭见。”承勋曰:“吾受命於唐朝为太原少尹,燕王自可臣其境内,岂可臣他国之使乎!”守光怒,囚之数日,出而问之曰:“臣我乎?”承勋曰:“燕王能臣我王,则我请为臣;不然,有死而已!”守光竟不能屈。


壬申、912年乾化二年


32、帝长子郴王友裕早卒。次假子博王友文,【友文本姓康,名勤。】帝特爱之,常留东都,兼建昌宫使。【帝以大梁旧第为建昌宫】次郢王友珪,其母亳州营倡也,【薛史:友珪小字遥喜,母失其姓,本亳州营妓。唐光启中,帝徇地亳州,召而侍寝。月余,将捨之而去,以娠告。是时元贞张后贤而有宠,帝素惮之,由是不果攜归大梁,因留亳州,以别宅貯之。及期,妓以生男来告,帝喜,故字之曰遙喜。后迎归汴。】为左右控鹤都指挥使。次均王友贞,为东都马步都指挥使。


初,元贞张皇后严整多智,帝敬惮之。后殂,【张后殂于唐昭宗天祐元年】帝纵意声色,诸子虽在外,常徵其妇入侍,帝往往乱之。友文妇王氏色美,帝尤宠之,虽未以友文为太子,帝意常属之。友珪心不平。友珪尝有过,帝挞之,友珪益不自安。帝疾甚,命王氏召友文於东都,欲与之诀,且付以後事。友珪妇亦朝夕侍帝侧,知之,密告友珪曰:“大家以传国宝付王氏怀往东都,吾属死无日矣。”夫妇相泣。左右或说之曰:“事急计生,何改图,时不可失!”


六月,丁丑朔,帝命敬翔出友珪为莱州刺史,即令之官。已宣旨,未行敕。时左迁者多追赐死,友珪益恐。戊寅,友珪易服微行入左龙虎军,见统军韩勍,以情告之。勍亦见功臣宿将多以小过被诛,惧不自保,遂相与合谋。勍以牙兵五百人从友珪杂控鹤士入,伏於禁中,【梁以侍卫亲军为控鹤军。】中夜斩关入,至寢殿,侍疾者皆散走。帝驚起,问:“反者为谁?”友珪曰:“非他人也。”帝曰:“我固疑此贼,恨不早杀之。汝悖逆如此,天地岂容汝乎!”友珪曰:“老贼萬段!”友珪仆夫冯廷谔刺帝腹,刃出於背。友珪自以败氈裹之,瘞谥寝殿,【年六十一】祕不发丧。遣供奉官丁昭溥驰诣东都,命均王友贞杀友文。


癸酉、913年


33、郢王友珪既得志,遽为荒淫,内外愤怒,友珪虽啗以金缯,终莫之附。驸马都尉赵巖,犨之子,太祖之壻也;左龙虎统军、侍卫亲军都指挥使袁象先,太祖之甥也。巖奉使至大梁,均王友贞密与之谋诛友珪,巖曰:“此事成败,在招讨杨令公耳。【杨师厚官中书令,为北面都招讨使。】得其一言谕禁军,吾事立办。”均王乃遣腹心马慎交之魏州说杨师厚曰:“郢王篡弑,人望属在大梁,公若因而成之,此不世之功也。”且许事成之日赐犒军钱五十万缗。师厚与将佐谋之,曰:“方郢王弑逆,吾不能即讨;今君臣之分已定,无故改图,可乎?”或曰:“郢王亲弑君父,贼也;均王举兵复雠,义也。奉义讨贼,何君臣之有!彼若一朝破贼,公将何以自处乎?”师厚曰:“吾几误计。”乃遣其将王舜遇难至洛阳,陰与袁象先谋,遣招讨马步都虞候谯人朱汉宾 将兵屯滑州为外应。赵巖归洛阳,亦与象先密定计。


庚寅旦,袁象先等帅禁兵数千人突入宫中。友珪闻变,与妻张氏及冯廷谔趋北垣楼下,将踰城,自度不免,令廷谔先杀妻,後杀己,廷谔亦自刭。诸军十余萬大掠都市,百司逃散,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杜晓、侍讲学士李珽皆为乱兵所杀,门侍郎、同平章事于兢、宣政使李振被伤。至晡乃定。象先、巖齎传国宝诣大梁迎均王,王曰:“大梁国家创业之地,何必洛阳!”乃即帝位於大梁,复称乾化三年,追废友珪为庶人,复博王友文官爵。


34、蜀太子元膺,豭喙龅齿,【豭,jiā公猪;】目视不正,而警敏知书,善骑射,性狷急猜忍。蜀主命杜光庭选纯静有德者使侍东宫,光庭荐儒者许寂、徐简夫,太子未尝与之交言,日与乐工群小嬉戏无度,僚属莫敢谏。秋,七月,蜀主将以七夕出遊。丙午,太子召诸王臣宴饮,集王宗翰、内枢密使潘峭、翰林学士承旨高阳毛文锡不至,太子怒曰:“集王不来,必峭与文锡离间也。”丁未旦,太子入白蜀主曰:“潘峭、毛文锡离间兄弟。”蜀主怒,命贬逐峭、文锡,以前武泰节度使兼侍中潘炕为内枢密使。太子出,道袭入,蜀主以其事告之,道袭曰:“太子谋作乱,欲召诸将、诸王,以兵锢之,然后举事耳。”蜀主疑焉,遂不出;道袭请召屯营兵入宿卫,许之。内外戒严。


太子初不为备,闻道袭召兵,乃以天武甲士自卫,捕潘峭、毛文锡至,檛之几死,囚诸东宫;又捕成都尹潘峤,囚诸得贤门。戊申,徐瑶、常谦与怀勝军使严璘等各帅所部兵奉太子攻道袭。至清风楼,道袭引屯营兵出拒战;道袭中流矢,逐至城西,斩之。杀屯营兵甚众,中外驚扰。蜀主召兼中书令王宗侃、王宗贺、前利州团练使王宗鲁,使发兵讨为乱者徐瑶、常谦等。宗侃等陈于西毬场门,兼侍中王宗黯自大安门梯城而入,与瑶、谦战於会同殿前,杀数十人。瑶死,谦与太子奔龙躍池,匿於艦中。己酉,太子出就舟人匄食,舟人以告蜀主,亟遣集王宗翰往慰抚之;比至,太子已为卫士所杀。


35、卢龙巡属皆入于晋,燕主守光独守幽州城,求援於契丹;契丹以其无信,竟不救。守光屡请降於晋,晋人疑其诈,终不许。至是,守光登城谓周德威曰:“俟晋王至,吾则开门泥首听命。”德威使白晋王。十一月,甲辰,晋王以监军张承业权知军府事,自诣幽州,辛酉,单骑抵城下,谓守光曰:“朱温篡逆,余本与公合河朔五镇之兵兴复唐祚。公谋之不臧,乃效彼狂僭。镇、定二帅皆俛首事公,而公曾不之恤,是以有今日役。丈夫成败须决所向,公将何如?”守光曰:“今日俎上肉耳,惟王所裁。”王悯之,与折弓矢为誓,曰:“但出相见,保无他也。”守光辞以他日。


先是,守光爱将李小喜多赞成守光之恶,言听计从,权倾境内。至是,守光将出降,小喜止之。是夕,小踰城诣晋军,且言城中力竭。壬戌,晋王督诸军四面攻城,克之,擒刘仁恭及其妻妾,守光帅妻子亡去。癸亥,晋王入幽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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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後梁(一)发布于2024-02-18 11:4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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