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宗,讳怡,即位改名忱,宪宗第十二子。
1、初,宪宗纳李锜妾郑氏,生光王怡。怡幼时,宫中皆以为不慧,太和以後,益自韬匿,群居遊处,未尝发言。文宗幸十六宅宴集,好诱其言以为戏笑,上性豪邁,尤所不禮。【考异曰:韦昭度续皇王宝运录曰:“宣宗即宪皇第四子。自宪皇崩,便合绍位,乃与姪文宗。文宗崩,武皇虑有他谋,乃密令中常侍四人擒宣宗於永巷,幽之数日,沉於宫厕。宦者仇公武慜之,乃奏武宗曰:‘前者王子,不宜久於宫厕。诛之。’武宗曰:‘唯唯’仇公武取出,於车中以粪土杂物覆之,将别路归家,密养之。三年后,武皇宫车晏驾,百官奉迎於玉宸殿立之。寻擢仇公武为军容使。”尉迟偓中朝故事曰:“敬宗、文宗、武宗相次即位,宣皇皆叔父也。武宗初登极,深忌焉。一日,会鞠於禁苑间,武宗召上,遙覩瞬目於中官仇士良。士良躍马向前曰:‘適有旨,王可下马!’士良命中官舆出军中,奏云:‘落马,已不救矣!’寻请为僧,遊行江表间。会昌末,中人请还京,遂即位。”令狐澄贞陵遗事曰:“上在藩时,尝从驾迴,而上误坠马,人不之觉。比二更,方能兴。时天大雪,四顾悄无人声。上寒甚,会巡警者至,大驚。上曰:‘我光王也。不悟至此,方困且渴,若为我求水!’警者即於旁近得水以进,遂委而去。上良久起,举瓯将饮,顾瓯中水尽为芳醪【láo浊酒】矣。上独喜自负,一举尽瓯。已而体微煖有力,遂步归藩邸。”此三事皆鄙妄无稽。】及上疾笃,旬日不能言。诸宦官密於禁中定策,辛酉,下诏称:“皇子冲幼,须选贤德,光王怡可立为皇太叔,更名忱,应军国政事令权句当。”【以武宗之英达,李德裕之得君,而不能定後嗣,卒制命於宦竖,北司掌兵,且专宫禁之权也。】太叔见百官,哀戚满容;裁决庶务,咸当於理,人始知有隐德焉。
2、六月,礼仪使奏“请复代宗神主於太庙,【开成五年,文宗升袝,代宗神主以亲尽祧迁,今请复之。祧迁, tiāo qiān 把隔了几代的祖宗的神主迁入远祖之庙。】以敬宗、文宗、武宗同为一代,於庙东增置两室,为九代十一室。”从之。
3、八月,壬申,葬至道昭肃孝皇帝于端陵,庙号武宗。初,武宗疾困,顾王才人曰:“我死,汝当如何?”对曰:“愿从陛下於九泉!”武宗以巾授之。武宗崩,才人即缢。上闻而矜之,赠贵妃,葬於端陵柏城之内。
4、以右常侍李景让为浙西观察使。初,景让平郑氏,性严明,早寡,居於东都。诸子皆幼,母自教之。宅後古墙因雨隤陷,得钱盈船,奴婢喜,走告母;母往,焚香祝之曰:“吾闻无劳而获,身之灾也。天必以先君余庆,矜其贫而赐之,则愿诸孤他日学问有成,乃其志也,此不敢取!”遽命掩而筑之。三子景让、景温、景莊,皆举进士及第。景让官达,发已斑白,小有过,不免捶楚。
景让在浙西,有左都押牙迕景让意,景让杖之而斃。军中愤怒,将为变。母闻之,景让方视事,母出坐听事,立景让於庭而责之曰:“天子付汝以方面,国家刑法,岂得以为汝喜怒之资,妄杀无罪之人乎!萬一致一方不宁,岂惟上负朝廷,使垂年之母衔羞入地,何以见汝之先人乎!”命左右褫其衣坐之,将挞其背。将佐皆为之请,拜且泣,久乃释之,军中由是遂安。
景莊老於场屋,每被黜,母辄挞景让。然景让终不肯属主司,曰:“朝廷取士自有公道,岂敢效人求关节乎!”久之,宰相谓主司曰:“李景莊今岁不可不收,可怜彼翁每岁受挞!”由是始及第。
丁卯、847年(大中元年)
5、闰三月,敕:“应会昌五年所废寺,有僧能营葺者,听自居之,有司毋得禁止。”是时,君、相务反会昌之政,故僧、尼之弊皆复其旧。
6、上请白敏中曰:“朕昔从宪宗之丧,道遇风雨,百官、六宫四散避去,惟山陵使长而多髯,攀灵驾不去,谁也?”对曰:“令狐楚。”上曰:“有子乎?”对曰:“长子绪今为随州刺史。”上曰:“堪为相乎?”对曰:“绪少病风痹。次子綯,前湖州刺史,有才器。”上即擢为考功郎中、知制诰。綯入谢,上问元和故事,綯修对甚悉,上悦,遂有大用之意。
戊辰、848年(大中二年)
7、二月,庚子,以知制诰令狐綯为翰林学士。上尝以太宗所撰《金镜》授綯,使读之,“至乱未尝不任不肖,至治未尝不任忠贤,”上止之曰:“凡求致太平,当以此言为首。”又书《贞观政要》於屏风,每正色拱手而读之。上欲知百官名数,令狐綯曰:“六品已下,官卑数多,皆吏部注擬;五品以上,则政府制授,各有籍,命曰具员。”上命宰相作具员御览五卷,上之,常置於案上。
8、上欲作五王院於大明宫,以处皇子之幼者,召术士柴嶽明使相其地。嶽明对曰:“臣庶之家,迁徙不常,故有自阳宅入阴宅,阴宅入阳宅。刑克祸福,师有其说,【阴阳家所谓三刑,谓寅刑巳,巳刑申,申刑寅,丑刑戌,戌刑未,未刑丑,子刑卯,卯刑子,辰刑辰,午刑午,酉刑酉,亥刑亥。】今陛下深拱法宫,【法宫,路寝正殿也。】萬神擁卫,阴阳书本不言帝王家。”上善其言,赐束帛遣之。
9、初,宪宗之崩,上疑郭太后预其谋;又,郑太后本郭太后侍儿,有宿怨,故上即位,待郭太后礼殊薄。郭太后意怏怏,一日,勤政楼,欲自陨;上闻之,大怒,是夕,崩,外人颇有异论。
10、秋,九月,甲子,再贬潮州司马李德裕为崖州司户,湖南观察使李回为贺州刺史。前凤翔节度使石雄诣政府自陈黑山、乌岭之功,【政府,即谓政事堂。】求一镇以终老。执政以雄李德裕所荐,曰:“曏日之功,朝廷以蒲、孟、岐三镇酬之,足矣。”【蒲,河中;孟,河阳;岐,凤翔。】除左龙武统军。雄怏怏而薨。
辛未、851年(宣宗大中五年)
11、初,上令白敏中为萬寿公主选佳壻,敏中荐郑颢;进颢已婚卢氏,行至郑州,堂帖追还,颢甚衔之,由是数毁敏中於上。敏中将赴镇,言於上曰:“郑颢不乐尚主,怨臣入骨髓。臣在政府,无如臣何;今臣出外,颢必中伤,臣死无日矣!”上曰:“朕知之久矣,卿何言之晚邪!”命左右於禁中取小檉函以授敏中曰:“此皆郑郎谮卿之书也。朕若信之,岂任卿以至今日!”敏中归,置檉函於佛前,焚香事之。【檉,河柳。】
壬申、852年(宣宗大中六年)
12、卢钧为河东节度使。掌书记李璋杖一牙职,明日,牙将百余人诉於钧,钧杖其为首者,谪戍外镇,余皆罚之,曰:“边镇百余人,无故横诉,不可不抑。”璋,绛之子也。【李绛相宪宗,以直谅闻;帅梁,为乱卒所杀。】
甲戌、854年(大中八年)
13、上自即位以来,治弑宪宗之党,宦官、外戚乃至东宫官属,诛竄甚众。上以甘露之变,惟李训、郑注当死,自余王涯、贾餗等无罪,诏皆归其冤。
14、上猎於苑北,遇樵夫,问其县,曰:“泾阳人。”“令为谁?”曰:“李行言。”“为政何如?”曰:“性执。有强盗数人,军家索之,【军家,谓北司诸军也。唐人谓诸道节度使及观察使为使家,诸州为州家,诸县为县家。】竟不与,尽杀之。”上归,帖其名於寢殿之柱。冬,十月,行言除海州刺史,入谢,上赐之金紫。问曰:“卿知所以衣紫乎?”对曰:“不知。”上命取殿柱之帖示之。
15、上召翰林学士韦澳,讬以论诗,屏左右与之语曰:“近日外间谓内侍权势何如?”对曰:“陛下威断,非前朝之比。”上闭目搖首曰:“全未,全未!尚畏之在。卿谓策将安出?”对曰:“若与外廷议之,恐有太和之变,不若就其中择有才识者与之谋。”上曰:“此乃末策。自衣黄、衣绿至衣绯,皆感恩,才衣紫则相与为一矣!”【唐自上元以后,三品已上服紫,四品服深绯,王品服浅绯,六品服深绿,七品服浅绿,八品服绿,九品深青,流外官及庶人服黄。】上又尝与令狐綯谋尽诛宦官,綯恐滥及无辜,密奏曰:“但有罪勿捨,有阙勿补,自然渐耗,至於尽矣。”宦者窃见其奏,由是益与朝士相恶,南北司如水火矣。
乙亥、855年(大中九年)
16、上聪察强记,宫中厮役洒扫者,皆能识其姓名,才性所任,呼召使令,无差误者。天下奏狱吏卒姓名,一览皆记之。度支奏渍污帛,误书渍为清,枢密承旨孙隐中谓上不之见,辄足成之,及中书覆入,上怒,推按擅改章奏者罚讁之。
17、上尝苦不能食,召医工梁新诊脉,治之数日,良已。新因自陈求官,上不许,但敕盐铁使月给钱三千缗而已。
丙子、856年(大中十年)
18、司农卿韦厪欲求夏州节度使,有术士知之,诣厪门曰:“吾善醮星辰,求官无不如意。”厪信之,夜,设醮具於庭。术士曰:“请公自书官阶一通。”既得之,仰天大呼曰:“韦厪有异志,令我祭天。”厪举家拜泣曰:“愿山人赐百口之命!”家之货财珍玩尽与之。逻者怪术士服鲜衣,执以为盗;术士急,乃曰:“韦厪令我祭天,我欲告之,彼以家财求我耳。”事上闻。秋,九月,上召厪面诘之,具知其冤,谓宰相曰:“韦厪城南甲族,为奸人所诬,勿使狱吏辱之。”立以术士付京兆,杖死,贬厪永州司马。
19、吏部尚书李景让上言:“穆宗乃陛下兄,敬宗、文宗、武宗乃兄之子,陛下拜兄尚可,拜姪可乎!是使陛下不得亲事七庙也,宜迁四主出太庙,【四主,谓穆、敬、文、武四宗神主。】还代宗以下入庙。”诏百官议其事,不决而止。时人以是薄景让。
20、内园使李敬寔遇郑明不避马,朗奏之,上责敬寔,对曰:“供奉官例不避。”上曰:“汝衔敕命,横绝可也;岂得私出而不避宰相乎!”命剥色,配南牙。
丁丑、857年(大中十一年)
21、上欲幸华清宫,谏官论之甚切,上为之止。上乐闻规谏,凡谏官论事、门下封駮,苟合於理,多屈意从之;得大臣章疏,必焚香盥【guàn】手而读之。
22、乐工罗程,善琵琶,自武宗朝已得幸;上素晓音律,尤有宠。程恃恩暴横,以睚眦杀人,系京兆狱。诸乐工欲为之请,因上幸後苑奏乐,乃设虚坐,置琵琶,而罗拜於庭,且泣。上问其故,对曰:“罗程负陛下,萬死,然臣等惜其天下绝艺,不复得奉宴遊矣!”上曰:“汝曹所惜者罗程艺,朕所惜者高祖、太宗法。”——宣宗不是个湖涂老头。
23、冬,十月,己巳,以秦成防御使李承勋为泾原节度使。承勋,光弼之孙也。先是,吐蕃奠长尚延心以河、渭二州部落来降,拜武卫将军;承勋利其羊马之富,诱之入凤林关,居秦州之西。承勋与诸将谋执延心,诬云谋叛,尽掠其财,徙其众於荒远;延心知之,因承勋军宴,坐中谓承勋曰:“河、渭二州,土旷人稀,因以饥疫。唐人多内徙三川,【三川,谓平凉川、蔚茹川、落门川也。】吐蕃皆远遁於疊宕之西,二千里间,寂无人煙。延心欲入见天子,请尽帅部众分徙内地,为唐百姓,使西边永无扬尘之警,其功亦不愧於张义潮矣。”【张义潮以沙、瓜等州归唐。】承勋欲自有其功,犹豫未许,延心复曰:“延心既入朝,部落内徙,但惜秦州无所复恃耳。”承勋与诸将相顾默然。明日,诸将言於承勋曰:“明公首开营田,置使府,擁萬兵,仰给度支,将士无战守之劳,有耕市之利。若從延心之谋,则西陲无事,朝廷必罢使府,省戍兵,还以秦州隶凤翔,吾属无所复望矣。”承勋以为然,即奏延心为河、渭都遊弈使,使统其众居之。
24、上晚节颇好神仙,遣中使迎道士轩辕集於罗浮山。轩辕集至长安,上召入禁中,问曰:“长生可学乎?”对曰:“王者屏欲而崇德,则自然受大遐福,何处更求长生!”留数月,坚求还山,乃遣之。——此道士未乘机骗宣宗。
戊寅、858年(大中十二年)
25、上诏刺史毋得外徙,必令至京师,面察其能否,然後除之。令狐綯尝徙其故人为鄰州刺史,便道之官。上见其谢上表,以问绹,对曰:“以其道近,省迎送耳。”上曰:“朕以刺史多非其人,为百姓害,故欲一一见之,访问其所施设,知其优劣以行黜陟。而诏命既行,直废格不用,宰相可畏有权!”时方寒,绹汗透重裘。
26、上临朝,接对群臣如宾客,虽左右近习,未尝见其有惰容。每宰相奏事,旁无一人立者,威严不可仰视。奏事毕,忽怡然曰:“可以闲语矣!”因问闾阎细事,或谈宫中遊宴,无所不至。一刻许,复整容曰“卿辈善为之,朕常恐卿辈负朕,後日不得復见。”乃起入宫。令狐綯谓人曰:“吾十年秉政,最承恩遇;然每延英奏事,未尝不汗霑衣也!”
己卯、859年(大中十三年)
27、夏,四月,辛卯,以校书郎于琮为左拾遗内供奉。初,上欲以琮尚永福公主,既而中寢,宰相请其故,上曰:“朕近与此女子会食,对朕辄折匕筯。性情如是,岂可为士大夫妻!”乃更命琮尚广德公主。二公主皆上女。琮,敖之子也。
28、初,上长子郓王温,无宠,居十六宅,余子皆居禁中。夔王滋,第三子也,上爱之,欲以为祠,为其非次,故久不建东宫。上饵医官李玄伯、道士虞紫芝、山人王乐药,疽发於背。八月,疽甚,宰相及朝士皆不得见。上密以夔王属枢密使王归长、马公儒、宣徽南院使王居方,使立之。三人及右军中尉王茂玄,皆上平日所厚也。独左军中尉王宗实素不同心,三人相与谋,出宗实为淮南监军;宗实已受敕於宣化门外,将自银台门出,左军副使亓元实谓宗实曰:“圣人不豫踰月,中尉止隔门起居;今日除改,未可辨也。何不见圣人而出?”宗实感寤,复入,诸门已踵故事增人守捉矣。亓元实翼导宗实直至寢殿,上已崩,【年五十】东首环泣矣。宗实叱归长等,责以矫诏;皆捧足乞命。乃遣宣徽北院使齐元简迎郓王。壬辰,下诏立郓王为皇太子,权句当军国政事,仍更名漼。收归长、公儒、居方,皆杀之。癸巳,宣遗制,以令狐綯摄冢宰。
29、宣宗性明察沈断,用法无私,从谏如流,重惜官赏,恭谨节俭,惠爱民物,故大中之政,讫於唐亡,人思詠之,谓之小太宗。【卫嗣君之聪察,不足以延卫;唐宣宗之聪察,不足以延唐。】
30、丙申,懿宗即位。癸卯,尊皇太后为太皇太后。以王宗实为骠骑上将军。李玄伯、虞紫芝、王乐皆伏诛。【东观奏记:“毕諴xián在翰林,上恩顾特异,许用为相,深为丞相令狐綯缓其入相之谋。諴思有以结綯,在北门求得绝色,非人世所有,盛饰珠翠,专使献綯。綯一见之心动,谓其子曰:‘毕太原於吾无分,今以是饵吾,将倾吾家族也!’一见立返之。諴又瀝血输啓事於綯,綯终不纳,乃命邸货之。东头医官李玄伯,上所狎昵者,以钱七十萬致於家,乃舍正堂坐之,玄伯夫妻执贱役以事焉。踰月,尽得其欢心矣,乃进于上。上一见惑之,宠冠六宫。玄伯烧伏火丹砂连进,以市恩泽,致上疮疾,皆玄伯之罪也。懿宗即位,玄伯与山人王岳、道士虞紫芝俱弃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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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大唐(十三)发布于2024-02-18 11:47: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