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上见夏州观察判官柳公权书跡,爱之。辛酉,以公权为右拾遗、翰林侍书学士。上问公权:“卿书何能如是之善?”对曰:“用笔在心,心正则笔正。”上默然改容,知其以笔谏也。公权,公绰之弟也。
2、初,膳部员外郎元稹为江陵士曹,【宪宗元和五年,元稹贬江陵士曹。】与监军崔潭峻善。上在东宫,闻宫人诵稹歌诗而善之;及即位,崔潭峻归朝,献稹歌诗百余篇。上问“稹安在?”对曰:“今为散郎。”夏,五月,庚戌,以稹为祠部郎中、知制诰;【唐制,中书舍人六人,一人知制诰。】朝论鄙之,会同僚食瓜於阁下,有青蝇集其上,中书舍人武儒衡以扇挥之曰:“适从何来,遽集於此!”【以蝇喻稹。】同僚皆失色,儒衡意气自若。
——元稹最著名的诗:离思(其四)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雲;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3、六月,以湖南观察使崔群为吏部侍郎,召对别殿。上曰:“朕升储副,知卿为羽翼。”对曰:“先帝之意,久属圣明,臣何力之有!”【崔群之对,词气和而正。】
穆宗睿圣文惠孝皇帝,讳恒,宪宗第三子。
长庆元年(辛丑、821年)
4、卢龙节度使刘总既杀父兄,心常自疑,数见父兄为祟;常於府舍饭僧数百,使昼夜为佛事,每视事退则处其中,或处他室,则驚悸不敢寐。晚年,恐惧尤甚;亦见河南、北皆从化,己卯,奏愿弃官为僧;仍乞赐钱百萬缗以赏将士。丁巳,诏刘总兄弟子姪皆除官,大将僚佐亦宜超擢,百姓给復一年,军士赐钱一百萬缗。刘总奏恳乞为僧,且以其私第为佛寺;诏赐总名大觉,寺名报恩,遣中使以紫僧服及天平节鉞、侍中告身并赐之,惟其所择。诏未至,总已削发为僧,将士欲遮留之,总杀其唱帅者十余人,夜,以印节授留後张玘,遁去;【张玘与总同谋杀其父兄者也。】及明,军中始知之。玘奏总不知所在;癸亥,卒于定州之境。【德宗贞元元年,刘怦得幽州,三世,三十六年而灭。】
长庆二年(壬寅、822年)--2022年也是壬寅年。相距1200年
5、春,正月,幽州兵陷弓高。先是,弓高守备甚严,【弓高县,宋朝为永静军地。】有中使夜至,守将不内,旦,乃得入,中使大诟怒。贼谍知之,他日,伪遣人为中使,投夜至城下,守将遽内之;贼众随之,遂陷弓高。
6、上之初即位也,两河略定,萧俛、段文昌以为“天下已太平,渐宜消兵,请密诏天下,军镇有兵处,每岁百人之中限八人逃、死。”上方荒宴,不以国事为意,遂可其奏。军士落籍者众,皆聚山泽为盗;及朱克融、王庭湊作乱,一呼而亡卒皆集。诏徵诸道兵讨之,诸道兵既少,皆临时召募,乌合之众;又,诸节度既有监军,其领偏军者亦置中使监阵,主将不得专号令,战小勝则飞驿奏捷,自以为功,不勝则迫脅主将,以罪归之;悉择军中骁勇以自卫,遣羸懦者就战,故每战多败。又凡用兵,举动皆自禁中授以方略,朝令夕改,不知所从;不度可否,惟督令速战。中使道路如织,驿马不足,掠行人马以继之,人不敢由驿路行。故虽以诸道十五万之众,裴度元臣宿望,乌重胤、李光颜皆当时名将,讨幽、镇萬余之众,屯守踰年,竟无成功,财竭力尽。
7、昭义监军刘承偕恃恩,陵轹【lì 】节度使刘悟,数众辱之,又纵其下乱法。阴与磁州刺史张汶谋缚悟送阙下,以汶代之;悟知之,讽其军士作乱,杀汶。围承偕,欲杀之,幕僚贾直言入,责悟曰:“公所为如是,欲效李司空邪!此军中安知无如公者,使李司空有知,得无笑公於地下乎!”悟遂谢直言,救免承偕,囚之府舍。
8、武宁节度副使王智兴将军中精兵三千讨幽、镇,节度使崔群忌之,奏请即用智兴为节度使,不则召诣阙,除以他官。事未报,智兴亦自疑;会有诏赦王庭湊,诸道皆罢兵,智兴引兵先期入境。群惧,遣使迎劳,且使军士释甲而入;智兴不从。乙巳,引兵直进,徐人开门待之,智兴杀不同己者十余人,乃入府牙,见群及监军,拜伏曰:“军众之情,不可如何!”为群及判官、从吏具人马及治装,皆素所辦也,遣兵卫从群,至埇桥而返。遂掠盐铁院钱帛【埇桥有盐铁院】,及诸道朝奉在汴中者,【谓诸道进奉船在汴河中者】并商旅之物,皆三分取二。【史言唐下陵上慢,无复纪纲。】
9、韩愈既行,众皆危之;诏愈至境更观事势,勿遽入,愈曰:“止,君之仁;死,臣之义。”遂往。至镇,庭湊拔刃弦弓以逆之,及馆,甲士罗於庭。庭湊言曰:“所以纷纷者,乃此曹所为,非庭湊心。”愈厲聲曰:“天子以尚书有将帅材,故赐之节钺,不知尚书乃不能与健儿语邪!”甲士前曰:“先太师为国击走朱滔,【王武俊赠太师,击走朱滔见德宗兴元元年。】血衣犹在,此军何负朝廷,乃以为贼乎!”愈曰:“汝曹尚能记先太师则善矣。夫逆顺之为祸福岂远邪!自祿山、思明以来,至元济、师道,其子孙有今尚存仕宦者乎!田令公以魏博归朝廷,子孙虽在孩提,皆为美官;王承元以此军归朝廷,弱冠为节度使;刘悟、李祐,今皆为节度使;汝曹亦闻之乎!”庭湊恐众心动,麾之使出;谓愈曰:“侍郎来,【韩愈时任兵部侍郎。】欲使庭湊何为?”愈曰:“神策六军之将如牛元翼者不少,但朝廷顾大体,不可弃之耳!尚书何为围之不置?”庭湊曰:“即当出之。”因与愈宴,礼而归之。未几,牛元翼将十骑突围出,深州大将臧平等举城降,庭湊责其久坚守,杀平等将吏百八十余人。
10、裴度之讨幽、镇也,回鹘请以兵从;朝议以为不可,遣中使止之。回鹘遣其臣李义节将三千人已至豐州北,却之,不从;诏发缯帛七萬匹以赐之,甲寅,始还。——这就叫趁伙打劫。
11、德州刺史王稷,承父鍔余赀,家富厚;横海节度使李景略利其财,丙申,密教军士杀稷,屠其家,纳其女为妾,以军乱闻。【象有齿而焚其身,贿也。王鍔仅能免其身而祸锺其子,君子是以知守富之难!】
12、庚辰,上与宦者击毬於禁中,有宦者墜马,上驚,因得风疾,不能履地,自是人不闻上起居;宰相屡乞入见,不报。裴度三上疏请立太子,且请入见。十二月,辛卯,上见群臣於紫宸殿,御大绳牀,【绳床,以板为之,人坐其上,其广前可容膝,後有靠背,左右有托手,可以阁臂,其下四足著地。】悉去左右卫官,独宦者十余人侍侧,人情稍安。李逢吉进言:“景王已长,请立为太子”裴度请速下诏,副天下望。既而两省官亦继有请立太子者。癸巳,诏立景王湛为皇太子。上疾浸瘳【chōu病愈】。
长庆三年(癸卯、823年)
13、时僧孺与李德裕皆有入相之望;德裕出为浙西观察使,八年不迁,以为李逢吉排己,引僧孺为相。由是牛、李之怨愈深。
14、初,翼城人郑注,眇小,目下视,而巧谲倾谄,善揣人意,【翼城县,属絳州,本汉絳县地,隋改翼城县,因县古翼城为名。】以医遊四方,羇【jī同“羁”】贫甚。嘗以药术干徐州牙将,牙将悦之,荐於节度使李愬。愬饵其药颇验,遂有宠,署为牙推,【牙推,在节度推官之下。】浸预军政,妄作威福,军府患之。监军王守澄以众情白愬,请去之。愬曰:“注虽如是,然奇才也,将军试与之语,苟无可取,去之未晚。”乃使注往谒守澄,守澄初有难色,不得已见之,坐语未久,守澄大喜,延之中堂,促膝笑语,恨相见之晚。明日,谓愬曰:“郑生诚如公言。”自是又有宠於守澄,权势益张,愬署为巡官,列於宾席。注既用事,恐牙将荐己者泄其本末,密以他罪谮之於愬,愬杀之。及守澄入知枢密,挈注以西,为立居宅,赡给之;遂荐於上,上亦厚遇之。——眯眯眼郑注,真能人也!
15、五月,壬申,以尚书左丞柳公绰为山南东道节度使。公绰过鄧县,有二吏,一犯贓,一舞文,众谓公绰必杀犯贓者。公绰判曰:“贓吏犯法,法在;奸吏乱法,法亡。”竟诛舞文者。
六月,己丑,以吏部侍郎韩愈为京兆尹;六军不敢犯法,私相谓曰:“是尚欲烧佛骨,何可犯也!”
16、初,柳泌等既诛,方士稍復因左右以进,上饵其金石之药。有处士张皋者上疏,以为:“神虑澹则血气和,嗜欲勝则疾疢【chèn热病,亦泛指病】作。药以攻疾,无疾不可饵也。昔孙思邈有言,‘药势有所偏助,令人藏气不平,借使有疾用药,犹须重慎。’庶人尚尔,况於天子!先帝信方士妄言,饵药致疾,此陛下所详知也,岂得复循其覆辙乎!今朝野之人纷纭窃议,但畏忤旨,莫敢进言。臣生长蓬艾,麋鹿与遊,无所邀求,但粗知忠义,欲裨萬一耳!”上甚善其言,使求之,不获。——借蓬艾之人进谏,类韩愈辈,也识趣了。
17、丁未,上幸中和殿击毬,自是数遊宴、击毬,奏乐,赏赐宦官、乐人,不可悉纪。
18、卜者苏玄明与染坊供人张韶善,玄明谓韶曰:“我为子卜,当升殿坐,与我共食。今主上昼夜毬猎,多不在宫中,大事可图也。”韶以为然,乃与玄明谋结染工无赖者百余人,丙申,匿兵於紫草,车载以入银台门,伺夜作乱。未达所诣,有疑其重载而诘之者,韶急,即杀诘者,与其徒易服挥兵,大呼趣禁庭。上时以清思殿击毬,【自左银台门西入,经太和殿至清思殿。清思殿之南则宣徽殿,北则珠镜殿。】诸宦者见之,驚骇,急入闭门,走白上;盗寻斩关入。先是右神策军中尉梁守谦有宠於上,每两军角伎艺,上常佑右军。至是,上狼狈欲幸右军,左右曰:“右军远,恐遇盗,不若幸左军近。”【唐左神策军、左龙武军、左羽林军皆列屯东内苑,直左银台门东北角。】上从之。左神策军中尉马存亮闻上至,走出迎,捧上足涕泣,自负上入军中,遣大将康艺全将骑卒入宫讨贼。上憂二太后隔绝,存亮復以五百骑迎二太后至军。
张韶升清思殿,坐御榻,与苏玄明同食,曰:“果如子言!”玄明驚曰:“事止此邪!”韶惧而走。会康艺全与右军兵马使尚国忠引兵至,合击之,杀韶、玄明及其党,死者狼藉。逮夜始定,余党犹散匿禁苑中,明日,悉擒获之。
19、夏绥节度使李祐入为左金吾大将军,壬申,进马百五十匹;上郤之。甲戌,侍御史温造於閤内奏弹祐违敕进奉,请论如法,诏释之。祐谓人曰:“吾夜半入蔡州城取吴元济,未尝心动,今日膽落於温御史矣!”
20、冬,十月,戊戌,翰林学士韦处厚谏上宴遊曰:“先帝以酒色致疾损寿,臣是时不死谏者,以陛下年已十五故也。今皇子才一岁,臣安敢畏死而不谏乎!”上感其言,赐锦綵百匹、银器四。
宝历元年(乙巳、825年)敬宗,讳湛,穆宗长子。
21、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牛僧孺以上荒淫,嬖幸用事,又畏罪不敢言,但累表求出。乙卯,升鄂岳为武昌军,以僧孺同平章事、充武昌军节度使。
22、先是鄠【hù今陕西户县北】令崔发闻外喧囂,问之,曰:“五坊人殴百姓。”发怒,命擒以入,曳之於庭。时已昏黑,良久,诘之,乃中使也。上怒,收发,系御史台。是日,发与诸囚立金鸡下,忽有品官数十人执梃乱捶发,破面折齿,绝气乃去;数刻而苏,复有继来求击之者,台吏以席蔽之,仅免。上命复系发於台狱而释诸囚。
上既复系崔发於狱,给事中李渤上言:“县令不应曳中人,中人不应殴御囚,其罪一也。然县令所犯在赦前,中人所犯在赦后。中人横暴,一至於此。若不早正刑书,臣恐四方藩镇闻之,则慢易之心生矣。”谏议大夫张仲方上言,略曰:“鸿恩将布於天下而不行御前,霈泽徧被於昆虫而独遗崔发。”自余谏官论奏甚众,上皆不听。戊子,李逢吉等从容言於上曰:“崔发辄曳中人,诚大不敬,然其母,故相韦贯之之姊也,年垂八十,自发下狱,积憂成疾。陛下方以孝理天下,此所宜矜念。”上乃愍然曰:“比谏官但言发冤,未尝言其不敬,亦不言有老母。如卿所言,朕何为不赦之!”即命中使释其罪,送归家,仍慰劳其母。母对中使杖发四十。——打狗看主人,惹了不该惹的狗,更何况这些狗已经绑架了主人。
宝历二年(丙午、826年)
23、春,正月,壬辰,裴度自兴元入朝,李逢吉之党百计毁之。先是,民间谣云:“绯衣小儿坦其腹,天上有口被驱逐。”【绯衣,裴字。天上有口,吴字。谓度能擒吴元济,其才为可用也。】又,长安城中有恒六岡,如乾象,度宅偶居第五岡。张权舆上言:“度名应图谶,宅占岡原,不召而来,其旨可见。”上虽年少,悉察其诬谤,待度益厚。
24、二月,丁未,以度为司空、同平章事。度在中书,左右忽白失印,闻者失色。度饮酒自如,顷之,左右白复於故处得印,度不应。或问其故,度曰:“此必吏人盗之以印书券耳,急之则投诸水火,缓之则复还故处。”人服其识量。
25、先是,朝廷遣中使赐朱克融时服,克融以为疏恶,执留敕使;又奏“当道今岁将士春衣不足,乞度支给三十萬端匹。”;又奏“欲将兵马及丁匠五千助修宫阙。”上患之,以问宰相,欲遣重臣宣慰,仍索敕使。裴度对曰:“克融无礼已甚,殆将斃矣!譬如猛兽,自於山林中咆哮跳踉,久当自困,必不敢辄离巢穴。愿陛下勿遣宣慰,亦勿索敕使,旬日之後,徐赐诏书云:‘闻中官至彼,稍失去就,俟还,朕自有处分。时服,有司制造不谨,朕甚欲知之,已令区处。其将士春衣,从来非朝廷徵发,皆本道自備。朕不爱数十万匹物,但素无此例,不可独与范阳。’所称助修宫阙,皆是虚语,若欲直挫其奸,宜云‘丁匠宜速遣来,已令所在排比供擬。’彼得此诏,必苍黄失图。若且示含容,则云‘修宫阙事在有司,不假丁匠远来。’如是而已。不足劳圣虑也。”上悦,从之。
五月,幽州军乱,杀朱克融及其子延龄,【果如裴度之言。】军中立其少子延嗣主军务。朱延嗣既得幽州,虐用其人;都知兵马使李载义与弟牙内兵马使载宁共杀延嗣,并屠其家三百余人。载义权知留后,九月,数延嗣之罪以闻。载义,承乾之後也。【承乾,太宗长子,以罪废。】冬,十月,己亥,以李载义为卢龙节度使。——李承乾曾为贞观朝太子,根正苗红。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26、上遊戏无度,狎暱群小,善击毬,好手搏,禁军及诸道争献力士,又以钱萬缗付内园令召募力士,昼夜不离侧;又好深夜自捕狐狸。性復褊急,力士或恃恩不逊,辄配流、籍没;宦官小过,动遭捶挞,皆怨且惧。十二月,辛丑,上夜猎还宫,与宦官刘克明、田务澄、许文端及击毬军将苏佐明、王嘉宪、石从宽、阎惟直等二十八人饮酒。上酒酣,入室更衣,殿上烛忽灭,苏佐明等弑上於室内。【年十八】刘克明等娇称上旨,命翰林学士路隋草遗制,以绛王悟权句当军国事。【絳王悟,宪宗子。】壬寅,宣遗制,絳王见宰相百官於紫宸外庑。
克明等欲易置内侍之执权者,於是枢密使王守澄、杨承和、中尉魏从简、梁守谦定议,以卫兵迎江王涵入宫,发左、右神策、飞龙兵进讨贼党,尽斩之。克明赴井,出而斩之。絳王为乱兵所害。乙巳,文宗即位,更名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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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大唐(十)发布于2024-02-18 11:47:4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