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马燧至行营,与诸将谋曰:“长春宫不直,则怀光不可得。长春宫守备甚严,攻之旷日持久,我当身往谕之。”遂径造城下,呼怀光守将徐庭光,庭光帅将士罗拜城上。燧知其心屈,徐谓之曰:“我自朝廷来,可西向受命。”庭光等复西向拜。燧曰:“汝曹自禄山已来,徇国立功四余年,何忽为灭族之计!从吾言,非止免祸,富贵可图也。”众不对。燧披襟曰:“汝不信吾言,何不射我!”将士皆伏泣。燧曰:“此皆怀光所为,汝曹无罪。弟坚守勿出。”皆曰:“诺。”
壬申,燧与浑瑊、韩遊瓌进军逼河中,至焦离堡;守将尉珪以七百人降。是夕,怀光举火,诸营不应。骆元光在长春宫下,使人招徐庭光;庭光素轻元光,遣卒骂之,又为优胡於城上以侮之,【骆元光本安息胡人,故徐庭光为优胡以侮之。】且曰:“我降汉将耳。”元光使白燧,燧 还至城下,庭光开门降。燧 以数骑入城慰抚,其众大呼曰:“吾辈复为王人矣!”浑瑊谓僚佐曰:“始吾谓马公用兵不吾远也,今乃知吾不逮多矣!”诏以庭光试殿中监兼御史大夫。
2、初李晟尝将神策军戍成都,及还,以营妓高洪自随。西川节度使张延赏怒,追而还之,由是有隙。至是,刘从一有疾,上召延赏入相,晟表陈其过恶;上重违其意,以延赏为左仆射。【李晟居功名之际,以一妇人之故,修怨於响用之臣。且天子命相而勋臣以私怨间之,其能自安乎!】
3、骆元光将杀徐庭光,谋於韩遊瓌,曰:“庭光辱吾祖考,吾欲杀之,马公必怒,公能救其死乎!”遊瓌曰:“诺”壬午,遇庭光於军门之外,揖而数其罪,命左右碎斩之。入见马燧,顿首请罪,燧大怒曰:“庭光已降,受朝廷官爵,公不告辄杀之,是无统帅也!”欲斩之。遊瓌曰:“元光杀裨将,公犹怒如此。公杀节度使,天子其谓何!”燧默然;浑瑊亦为之请,乃捨之。
二年(丙寅、七八六年)
4、三月,李希烈别将寇郑州,义成节度使李澄击破之。希烈兵势日蹙,会有疾,夏,四月,丙寅,大将陈仙奇使医陈山甫毒杀之;因以兵诛其兄弟妻子,举众来降。甲申,以仙奇为淮西节度使。【杜牧窦烈女传曰:初,希烈入汴州,闻户曹参军窦良女美,使甲士至良门,取桂娘以去。将出门,顾其父曰:“慎无戚,必能来贼,使大人取富贵於天子。”桂娘以才色在希烈侧,复能巧曲取信,凡希烈之密谋,虽妻子不知者,悉皆得闻。希烈归蔡州,桂娘谓希烈曰:“忠而勇,一军莫如陈先奇。其妻窦氏,先奇宠且信之,愿得相往来,以姊妹敍齿,因徐说之,使坚先奇之心。”希烈然之。桂娘因以姊事先奇妻,尝间曰:“为贼迟晚必败,姊宜早图遗种之地。”先奇妻然之。兴元元年四月,希烈暴死,其子不发丧,欲尽诛老将校,以卑少者代之,计未决。有献含桃者,桂娘白希烈子,请分遗先奇妻,且以示无事於外,因为蜡书曰:“前日已死,殡在后堂,欲诛大臣,须自为计。”以朱染帛,丸如含桃。先奇发丸见之,言於薛育。育曰:“两日希烈称疾,但怪乐曲杂发,昼夜不绝,此乃有诛未定,示暇於外,事不疑矣。”明日,先奇、薛育各以所部譟於牙门,请见希烈。希烈子迫,出拜曰:“愿去伪号,一如李纳。”先奇曰:“尔父勃逆,天子有命诛之。”因斩希烈及妻、子,函七首以献,暴其尸於市。后两月,吴少诚杀先奇,知桂娘谋,因亦杀之。】
5、关中仓廩竭,禁军或自脱巾呼於道曰:“拘吾於军而不给粮,吾罪人也!”上憂之甚,會韩滉运米三万斛至陕,李泌即奏之。上喜,遽至东宫,谓太子曰:“米已至陕,吾父子得生矣!”时比岁饥馑,兵民率皆瘦黑,至是麦始熟,市有醉人,当时以为嘉瑞。人乍饱食,死者复伍之一。数月,人膚色乃复故。
6、秋,七月,淮西兵马使吴少诚杀陈仙奇,自为留後。少诚素狡險,爲李希烈所宠任,故为之报仇。丙戌,吐蕃尚结赞大举寇泾、陇、邠、宁,掠人畜,芟禾稼,西鄙騒然,州县各城守。诏浑瑊将萬人,骆元光将八千人屯咸阳以備之。
7、十一月甲午,立淑妃王氏为皇后。丁酉,皇后崩。
8、刘玄佐在汴,习鄰道故事,【习淄青、淮西及河朔故事。】久未入朝。韩滉过汴,玄佐重其才望,以属吏礼谒之。滉相约为兄弟,表拜玄佐母;其母喜,置酒见之。酒半,滉曰:“弟何时入朝?”玄佐曰:“久欲入朝,但力未辦耳!”滉曰:“滉力可及,弟宜早入朝。丈母垂白,不可使更帅诸妇女往填宫也。”母悲泣不自勝。滉乃遗玄佐钱二十万缗,備行装。滉留大梁三日,大出金帛赏劳,一军为之倾动。玄佐驚服,既而遣人密听之,滉问孔目吏,“今日所费几何?”诘责甚细。玄佐笑曰:“吾知之矣!”壬寅,玄佐与陈许节度使曲環俱入朝。
9、德宗贞元三年(丁卯、七八七年)。春,正月,壬寅,以左仆射张延赏同平章事。李晟为其子请婚於延赏,延赏不许;晟谓人曰:“武夫性快,释怨於酒间,则不复貯胸中矣;非如文士难犯,外虽和解,内蓄憾如故,吾得无惧哉!”
10、初,李希烈据淮西,选骑兵尤精者为左、右门枪、奉国四将,步兵尤精者为左、右克平十将。淮西少马,精兵皆乘骡,谓之骡军。陈仙奇举淮西降,才数月,诏发其兵於京西防秋。仙奇遣都知兵马使苏浦悉将淮西精兵五千人以行。会仙奇为吴少诚所杀,少诚密遣人召门枪兵马使吴法超等使引兵归;浦不之知。法超等引步骑四千自鄜州叛归,浑瑊使其将白娑勒追之,反为所败。
丙午,上急遣中使敕陕虢观察使李泌发兵防遏,勿令济河。淮西兵已陈於河南矣。泌乃命灵宝给其食,淮西兵亦不敢剽掠。明日,宿陕西七里。泌不给其食,遣将将选士四百人,人为二队,伏於太原仓之隘道,令之曰:“贼十队过,东伏则大呼击之,西伏亦大呼应之,勿遮道,勿留行,常让以半道,随而击之。”又遣虞候集近村少年各持弓、刀、瓦石蹑贼後,闻呼亦应而追之。又遣唐英岸将千五百人夜出南门,阵于涧北。明日四鼓,淮西兵起行入隘,两伏发,贼众驚乱,且战且走,死者四之一;进遇唐英岸,邀而击之,贼众大败,擒其骡军兵马使张崇献。泌以贼必分兵自山路南遁,又遣都将燕子楚将兵四百自炭窦谷趣长水。贼二日不食,屡战皆败,英岸追至永宁东,贼皆溃入山谷。吴法超果帅其众太半趣长水,燕子楚击之,斩法超,杀其士卒三分之二。上以陕兵少,发神策军步骑五千往助泌,至赤水,闻贼已破而还。上命刘玄佐乘驿归汴,以诏书缘道诱之,得百三十余人,至汴州,尽杀之。其溃兵在道,复为村民所杀,得至蔡者才四十七人。吴少诚以其少,悉斩之以闻;且遣使以幣谢李泌,为其诛叛卒也。泌执张崇献等六十余人送京师,诏悉腰斩於鄜州军门,以令防秋之众。——李泌、王猛、王阳明。
11、初,云南王閤罗凤陷嶲州,获西泸令郑回。回,相州人,通经术,閤罗凤爱重之。其子凤迦異及孙異牟尋、曾孙尋夢湊皆师事之,每授学,回得撻之。及異牟寻为王,以回为清平官。清平官者,蛮相也。凡有六人,而国事专决於回。五人者,事回甚卑谨,有过,则回撻之。——这老师当的,牛!
12、韩滉性苛暴,方为上所任,言无不从;他相充位而已,百吏救过不瞻。浑虽为滉所引薦,正色让之曰:“先相公以褊察为相,不满岁而罢,【先相公谓滉父休也。】今公又甚焉。柰何榜吏於省中,至有死者!且作福作威,岂人臣所宜!”滉愧,为之少霁威严。二月,戊寅,镇海节度使、同平章事、充江、淮转运使韩滉薨。滉久在二浙,所辟僚佐,各随其长,无不得人。尝有故人子谒之,考其能,一无所长,滉与之宴,竟席,未尝左右视及与并坐交言。後数日,署为随军,使监库门。其人终日危坐,吏卒无敢妄出入者。
13、初,韩滉荐刘玄佐可使将兵復河、湟,上以问玄佐,玄佐亦赞成之。滉薨,玄佐奏言:“吐蕃方强,未可与争。”上遣中使劳问玄佐,玄佐卧而受命。张延赏知玄佐不可用,奏以河、湟事委李抱真;抱真亦固辞。皆由延赏罢李晟兵柄,故武臣皆愤怒解体,不肯为用故也。
14、李晟大安园多竹,復有飞语者,云“晟伏兵大安亭,谋因仓猝为变。”晟遂伐其竹。
15、初,吐蕃尚结赞恶李晟、马燧、浑瑊,曰:“去三人,则唐可图也。”於是离间李晟,因马燧以求和,欲执浑瑊以卖燧,使并获罪,因纵兵真犯长安,会失浑瑊而止。张延赏惭惧,谢病不视事。
16、以陕虢观察使李泌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泌初视事,壬寅,与李晟、马燧、柳浑俱入见。上谓泌曰:“卿昔在灵武,已应为此官,卿自退让。朕今用卿,欲与卿约,卿惧勿报仇,有恩者朕当为卿报之。”对曰:“臣素奉道,不与人为仇。李辅国、元载皆害臣者,今自毙矣。素所善及有恩者,率已显达,或多零落,臣无可报也。”上曰:“虽然,有小恩者,亦当报之。”对曰:“臣今日亦愿与陛下为约,可乎?”上曰:“何不可!”泌曰:“愿陛下勿害功臣。臣受陛下厚恩,固无形迹。李晟、马燧有大功於国,闻有?之者,虽陛下必不听,然臣今日对二人言之,欲其不自疑耳。陛下万一害之,则宿卫之士,方镇之臣,无不愤惋而反仄,恐中外之变不日復生也。人臣苟蒙人主爱信则幸矣,官於何有!臣在灵武之日,未尝有官,而将相皆受臣指画;陛下以李怀光为太尉而怀光愈惧,遂至於叛。此皆陛下所亲见也。今晟、燧富贵已足,苟陛下坦然待之,使其自保无虞,国家有事则出从征伐;无事则入奉朝请,何乐如之!故臣愿陛下勿以二臣功大而忌之,二臣勿以位高而自疑,则天下永无事矣。”上曰:“朕如闻卿言,聳然【 sǒng rán耸然】不知所谓。及听卿剖析,乃知社稷之至计也!朕当书绅,二大臣亦当共保之。”晟、燧皆起,泣谢。
17、初、张延赏在西川,与东川节度使李叔明有隙,上入骆谷值霖雨,道塗险滑,卫士多亡归朱泚,叔明之子昇及郭子仪之子曙、令狐彰之子建等六人,恐有奸人危乘舆,相与齧臂为盟,著行?【téng 以邪幅緾足至膝】、钉鞵【鞋】,更鞚上马以至梁州,他人皆不得近。及还长安,上皆以为禁卫将军,宠遇甚厚。张延赏知昇私出入郜国大长公主第,密以白上。【郜gào国,肃宗之女,初嫁裴徽,又嫁萧昇。唐制,皇姑为大长公主,正一品。】上谓李泌曰:“郜国已老,昇年少,何为如是!殆必有故,卿宜察之。”泌曰:“此必有欲动搖东宫者。谁为陛下言之?”上曰:“卿勿问,第为卿察之。”泌曰:“必延赏也。”上曰:“何以知之?”泌具为上言二人之隙,且曰:“昇承恩顾,典禁兵,延赏无以中伤,而郜国乃太子萧妃之母也,故欲以此陷之耳。”上笑曰:“是也。”泌因请除昇他官,勿令宿卫以远嫌。秋,七月,以昇为詹事。郜国,肃宗之女也。
18、初,河、陇既没於吐蕃,自天宝以来,安西、北庭奏事及西域使人在长安者,归路既绝,人马皆仰给於鸿胪,礼宾委府、县供之,於度支受直。度支不时付直,长安市肆不勝其弊。李泌知胡客留长安久者,或四十余年,皆有妻子,买田宅,举质取利。安居不欲归,命检括胡客有田宅者停其给。凡得四千人,将停其给。胡客皆诣政府诉之,泌曰:“此皆从来宰相之过,岂有外国朝贡使者留京师数十年不听归乎!今当假道於回纥,或自海道各遣归国。有不愿归,当於鸿胪自陈,授以职位,给俸禄为唐臣。人生当乘时展用,岂可终身客死邪!”於是胡客无一人愿归者,泌分隶神策两军,王子、使者为散兵马使或押牙,余皆为卒,禁旅益壮。鸿胪所给胡客才十余人,岁省度支钱五十万缗;市人皆喜。
19、上复问泌复府兵之策。对曰:“今岁徵关东卒戍京西者十七万人,计岁食粟二百四万斛。今粟斗直百五十,为钱三百六万缗。国家比遭饥乱,经费不充,就使有钱,亦无粟可糴【dí买进粮食。与“糶”tiào相对。】,未暇议复府兵也。”上曰:“然则奈何?亟减戍卒归之,何如?”对曰:“陛下用臣之言,可以不减戍卒,不擾百姓,粮食皆足,粟麦日贱,府兵亦成。”上曰:“苟能如是,何为不用!”对曰:“此须急为之,过旬日则不及矣。今吐蕃久居原、会之间,以牛运粮,粮尽,牛无所用,请发左藏恶缯染为綵纈【cǎi彩色的綢子;xiè有花纹的纺织品。】,因党项以市之,每头不过二三匹,计十八万匹,可致六万余头。又命诸冶铸农器,糴麦种,分赐沿边军镇,募戍卒,耕荒田而种之,约明年麦熟倍偿其种,其余据时价五分增一,官为糴之。来春种禾亦如之。关中土沃而久荒,所收必厚。戍卒获利,耕者浸多。邊地居人至少,军士月食官粮,粟麦无所售,其价必贱,名为增价,实比今岁所减多矣。”上曰:“善!”即命行之。
泌又言:“边地官多阙,请募人入粟以補之,可足今岁之糧。”上亦从之,因问曰:“卿言府兵亦集,如何?”对曰:“戍卒因屯田致富,则安於其土,不復思歸。舊制,戍卒三年而代,及其将满,下令有願留者,即以所开田为永业。家人愿来者,本贯给长牒续食而遣之。据应募之数,移报本道,虽河朔诸帅得免更代之烦,亦喜闻矣。不过数番,则戍卒土著,乃悉以府兵之法理之,是变关中之疲弊为富强也。”上喜曰:“如此,天下无复事矣。”泌曰:“未也。臣能不用中国之兵使吐蕃自困。”上曰:“计将安出?”对曰:“臣未敢言之,俟麦禾有效,然後可议也。”上固问,不对。泌意欲结回纥、大食、云南与共图吐蕃,令吐蕃所備者多;知上素恨回纥,恐闻之不悦,并屯田之议不行,故不肯言。既而戍卒应募,愿耕屯田者什五六。
【自李泌为相,观其处置天下事,姚崇以来未之有也。史臣谓其出入中禁,事四君,数为权倖所疾,常以智免。好纵横大言,时时谠议,能寤移人主意。然常持黄、老、鬼神说,故为人所讥。余谓泌以智免,信如史臣言矣。然其纵横大言,持黄、老、鬼神说,亦智也。泌处肃、代父子之间,其论兴复形势,言无不效。及张、李之间,所以保右代宗者,言无不行。元载之?疾,卒能自免,可谓智矣。至其与德宗论天下事,若指诸掌。以肃、代之信泌而泌不肯为相,以德宗之猜忌而泌夷然当之,亦智也。呜呼!仕而得君,谏行言听,则致身宰辅宜也。历事三世,洁身远害,筋力向衰,乃方入正事堂与新贵人伍。所谓经济之略,曏未能为肃、代吐者,尽为德宗吐之。岂德宗之度弘於祖父邪!泌盖量而後入耳。彼德宗之猜忌刻薄,直如萧、姜,谓之轻己卖直;功如李、马,忌而置之散地;而泌也恣言无惮。彼其心以泌为祖父旧人,智略无方,弘济中兴,其敬信之也久矣,泌之所以敢当相位者,其自量亦審矣,庸非智乎!其持黄、老、鬼神说,则子房欲从赤松游之故智也。但子房功成後为之,泌终始笃好之耳。】
20、壬申,赐骆元光姓名李元谅。左仆射、同平章事张延赏薨。
21、初,兵部侍郎、同平章事柳浑与张延赏俱为相,浑议事数异同,延赏使所亲谓曰:“相公旧德,但节言於庙堂,则重位可久。”浑曰:“为吾谢张公,柳浑头可断,舌不可禁!”由是交恶。上好文雅醖藉,而浑质直轻侻【tuó】,无威仪。於上前时发俚语。上不悦,欲黜为王府长史,李泌言:“浑褊直【 biǎn zhí褊急孤直】无他。故事,罢相无为长史者。”又欲以为王傅,泌请以为常侍,上曰:“苟得罢之,无不可者。”己丑,浑罢为左散骑常侍。
22、初,郜国大长公主適驸马都尉萧升;升,復之從兄弟也。公主不谨,詹事李昇、蜀州别驾萧鼎、彭州司马李萬、豐阳令韋恪,皆出入主第。主女为太子妃,始者上恩礼甚厚,主常直乘肩舆抵东宫;宗戚皆疾之。或告主淫乱,且为厭祷。上大怒,幽主於禁中,切责太子;太子不知所对,请与萧妃离婚。
上召李泌告之,且曰:“舒王近已长立,孝友温仁。”泌曰:“何至於是!陛下惟有一子,奈何一旦疑之,欲废之而立姪,得无失计乎!”勃然怒曰:“卿何得间人父子!谁语卿舒王为姪者?”对曰:“陛下自言之。大历初,陛下语臣,‘今日得数子’。臣请其故,陛下言‘昭靖诸子,主上令吾子之。’【昭靖太子,上弟邈也。】今陛下所生之子犹疑之,何有於姪!舒王虽孝,自今陛下宜努力,勿復望其孝矣!”【因父子天性,推而言及人情利害极处以感动之。】上曰:“卿不爱家族乎?”对曰:“臣惟爱家族,故不敢不尽言。若畏陛下盛怒而为曲从,陛下明日悔之,必尤臣云:‘吾独任汝为相,不力谏,使至此;必復杀而子。’臣老矣,余年不足惜,若冤杀臣子,使臣以姪为嗣,臣未知得歆其祀乎!”因呜咽流涕。上亦泣曰:“事已如此,使朕如何而可?”对曰:“此大事,愿陛下審图之。臣始谓陛下圣德,当使海外蛮夷皆戴之如父母,岂谓自有子而疑之至此乎!臣今尽言,不敢避忌讳。自古父子相疑未有不亡国覆家者。陛下记昔在彭原,建宁何故而诛?”上曰:“建宁叔实冤,肃宗性急,谮之者深耳!”泌曰:“臣昔以建宁之故,固辞官爵,誓不近天子左右;不幸今日復为陛下相,又覩茲事。臣在彭原,承恩无比,竟不敢言建宁之冤,及临辞乃言之,肃宗亦悔而泣。先帝自建宁之死,常怀危惧,臣亦为先帝诵黄台瓜辞以防?构之端。”上曰:“朕固知之。”意色稍解,乃曰:“贞观、开元皆易太子,何故不亡?”对曰:“臣方欲言之。昔承乾屡当监国,讬附者众,东宫甲士甚多,与宰相侯君集谋反,事觉,太宗使其舅长孙无忌与朝臣数十人鞫之,事状显白,然後集百官而议之。当时言者犹云:‘愿陛下不失为慈父,使太子得终天年。’太宗从之,并废魏王泰。陛下既知肃宗性急,以建宁为冤,臣不勝庆幸。愿陛下戒覆车之失,从容三日,究其端绪而思之,陛下必释然知太子之无他矣。若果有其迹,当召大臣知义理者二十人与臣鞫其左右,必有实状,愿陛下如贞观之法行之,并废舒王而立皇孙,则百代之後,有天下者犹陛下子孙也。至於开元之末,武惠妃谮太子瑛兄弟杀之,海内冤愤,此乃百代所当戒,又可法乎!且陛下昔尝令太子见臣於蓬莱池,观其容表,非有蠭目豺声商臣之相也,【左传:楚成王将立太子商臣,令尹子上曰:‘不可,是人也,蠭目而豺声,忍人也。’不听,卒立之。商臣後果以宫甲围成王而杀之。蠭,同蜂】正恐失於柔仁耳。又,太子自贞元以来常居少阳院,在寢殿之侧,未尝接外人,预外事,安有异谋乎!彼谮人者巧诈百端,虽有手书如晋愍怀,衷甲如太子瑛,【开元二十五年,杨洄复构太子瑛、鄂王瑤、光王琚与妃兄薛锈有异谋。武惠妃使人诡召太子。二王曰:‘宫中有贼,请甲以入。’太子从之。妃白帝曰:‘太子、二王谋反,甲而来。’帝使中人视之,如言。遂并废为庶人。】犹未可信,况但以妻母有罪为累乎!幸陛下语臣,臣敢以家族保太子必不知谋。曏使杨素、许敬宗、李林甫之徒承此旨,已就舒王图定策之功矣!”上曰:“此朕家事,何豫於卿,而力争如此?”对曰:“天子以四海为家。臣今独任宰相之重,四海之内,一物失所,责归於臣。况坐视太子冤横而不言,臣罪大矣!”上曰:“为卿迁延至明日思之。”泌抽笏叩头而泣曰:“如此,臣知陛下父子慈孝如初矣!然陛下还宫,当自審思,勿露此意於左右;露之,则彼皆欲树功於舒王,太子危矣!”上曰:“具晓卿意。”泌归,谓子弟曰:“吾本不乐富贵,而命与愿违,今累汝曹矣。”
太子遣人谢泌曰:“若必不可救,欲先自仰药,何如?”泌曰:“必无此虑。愿太子起敬起孝。苟泌身不存,则事不可知耳。”间一日,上开延英殿独召泌,流涕阑干,抚其背曰:“非卿切言,朕今日悔无及矣!皆如卿言,太子仁孝,实无他也。自今军国及朕家事,皆当谋於卿矣。”泌拜贺,因曰:“陛下圣明,察太子无罪,臣报国毕矣。臣前日驚悸亡魂,不可復用,愿乞骸骨。”上曰:“朕父子赖卿得全,方属子孙,使卿代代富贵以报德,何为出此言乎!”甲午,诏李萬不知避宗,宜杖死。李昇及公主五子,皆流岭南及远州。
23、戊申,吐蕃帅羌、浑之众寇陇州,连营数十里,京城震恐。九月,丁卯,遣神策将石季章戍武功,决勝军使唐良臣戍百里城。丁巳,吐蕃大掠汧阳、吴山、华亭,老弱者杀之,或断手凿目,弃之而去;驱丁壮万余悉送安化峡西,将分隶羌、浑,乃告之曰:“听尔东向哭辞乡国!”众大哭,赴崖谷死伤者千余人。未几,吐蕃之众复至,围陇州,刺史韩清沔与神策副将苏太平夜出兵击却之。——这是你向往的大唐?
24、上谓李泌曰:“每岁诸道贡献,共直钱五十缗,今岁仅得三十萬缗。言此诚知失体,然宫中用度殊不足。”泌曰:“古者天子不私求财,今请岁供宫中钱百萬缗,愿陛下不受诸道贡献及罢宣索。必有所须,请降敕折税,不使奸吏因缘诛剥。”上从之。
25、回纥骨咄祿可汗屡求和亲,且请昏;上未之许。会边将告之乏马,无以给之,李泌言於上曰:“陛下诚用臣策,数年之后,马贱於今十倍矣!”上曰:“何故?”对曰:“愿陛下推至公之心,屈已徇人,为社稷大计,臣乃敢言。”上曰:“卿何自疑若是!”对曰:“臣愿陛下北和回纥,南通云南,西结大食、天竺,如此,则吐蕃自困,马亦易致矣。”上曰:“三国当如卿言,至於回纥则不可!”【以陕州之辱,恨回纥也。】泌曰:“臣回知陛下如此,所以不敢早言。为今之计,当以回纥为先,三国差缓耳。”上曰:“唯回纥卿勿言。”泌曰:“臣備位宰相,事有可否在陛下,何至不许臣言!”上曰:“朕於卿言皆听之矣,至於回纥,宜待子孙;於朕之时,则固不可!”泌曰:“岂非以陕州之耻邪!”上曰:“然。韦少华等以朕之故受辱而死,朕岂能忘之!属国家多难,未暇报之,和则决不可。卿勿更言!”泌曰:“害少华者乃牟羽可汗,陛下即位,兴兵入寇,未出其境,今合骨咄禄可汗杀之。然则今可汗乃有功於陛下,宜受封赏,又何怨邪!其後张光晟杀突董等九百余人,合骨咄祿竟不敢杀朝廷使者,然则合骨咄祿固无罪矣。”上曰:“卿以和回纥为是,则朕固非邪?”对曰:“臣为社稷而言,若苟合取容,何以见肃宗、代宗於天上!”上曰:“容朕徐思之。”自是泌凡十五余对,未尝不论回纥事,上终不许。泌曰:“陛下既不许回纥和亲,愿赐臣骸骨。”上曰:“朕非拒谏,但欲与卿较理耳,何至遽欲去朕邪!”对曰:“陛下许臣言理,此固天下之福也。”上曰:“朕不惜屈已与之和,但不能负少华辈。”对曰:“以臣观之,少华辈负陛下,非陛下负之也。”上曰:“何故?”对曰:“昔回纥叶護将兵助讨安庆绪,肃宗但令臣宴劳之於元帅府,先帝未尝见也。叶護固邀臣至其营,肃宗犹不许。及大军将发,先帝如与相见。所以然者,彼戎狄豺狼也,举兵入中国之腹,不得不过为之防也。陛下在陕,富於春秋,少华辈不能深慮,以万乘元子径造其营,又不先与之议相见仪,使彼得肆其桀驁,岂非少华辈负陛下邪?死不足偿责矣。且香积之捷,叶護欲引兵入长安,先帝亲拜之於马前以止之,叶護遂不敢入城。当时观者十萬余人,皆叹息曰:‘广平王真华、夷主也!’然则先帝所屈者少,所伸者多矣。叶護乃牟羽之叔父也。牟羽身为可汗,举全国之兵赴中原之难,故其志扡骄矜,敢责礼於陛下;陛下天资神武,不为之屈。当是之时,臣不敢言其他,若可汗留陛下於营中,歡饮十日,天下岂得不寒心哉!而天威所临,豺狼驯擾,可汗母捧陛下於貂裘,叱退左右,亲送陛下乘马而归。陛下以香积之事观之,则屈己为是乎?不屈为是乎?陛下屈於牟羽乎?牟羽屈於陛下乎?”上谓李晟、马燧曰:“故旧不宜相逢。朕素怨回纥,今闻泌言香积之事,朕自觉少理。卿二人以为何如?”对曰:“果如泌所言,则回纥似可恕。”上曰:“卿二人復不与朕,朕当奈何!”泌曰:臣以为回纥不足怨,曏来宰相乃可怨耳。今回纥可汗杀牟羽,其国人有再復京城之勋,吐蕃幸国之灾,陷河陇数千里之地,又引兵入京城,使先帝蒙尘於陕,此乃必报之雠,况其赞普尚存,朴实为陛下别白言此,乃欲和吐蕃以攻回纥,此为可怨耳。”上曰:“朕与之为怨已久,又闻吐蕃劫盟,今往与之和,得无復拒我,为夷狄之笑乎?”对曰:“不然。臣曩在彭原,今可汗为胡祿都督,与今国相白婆帝皆从叶護而来,臣待之颇亲厚,故闻臣为相而求和,安有復相拒乎!臣今请书与之约:称臣,为陛下子,每使来不过二百人,印马不过千匹,无得攜中国人及商胡出塞。五者皆能如约,则主上必许和亲。如此,威加北荒,旁讋【zhé恐惧、丧胆。】吐蕃,足以快陛下平昔之心矣。”上曰:“自至德以来,与为兄弟之国,今一旦欲臣之,彼安肯和乎?”对曰:“彼思与中国和亲久矣,其可汗、国相素信臣言,若其未谐,但应再发一书耳。”上从之。
既而回纥可汗遣使上表称儿及臣,凡泌所与约五事,一皆听命。上大喜,谓泌曰:“回纥何畏服卿如此!”对曰:“此乃陛下威灵,臣何力焉!”上曰:“回纥则既和矣,所以招云南、大食、天竺奈何?”对曰:“回纥和,则吐蕃已不敢轻犯塞矣。次招云南,则是断吐蕃之右臂也。云南自汉以来臣属中国,杨国忠无故擾之使叛,臣于吐蕃,苦於吐蕃赋役重,未尝一日不思復为唐臣也。大食在西域为最强,自葱岭尽西海,地几半天下,与天竺皆慕中国,代与吐蕃为仇,臣故知其可招也。”
癸亥,遣回纥使者合阙将军归,许以咸安公主妻可汗,归其马价绢五萬匹。
——李泌,越看越像梅长苏。《通鉴》中,比孔明着笔还多。文武全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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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中唐乱局(四)—记住这个名字:李泌发布于2024-02-18 11:48: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