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肃宗乾元元年(戊戌、758年)
1、张镐性简澹,不事中要,【中要,中人居要权者,如李辅国之类。】闻史思明请降,上言:“思明凶险,因乱窃位,力强则众附,势夺则人离,彼虽人面,心如野兽,难以德怀,愿勿假以威权。”又言:“滑州防御使许叔冀,狡猾多诈,临难必变,请徵入宿卫。”时上以宠纳思明,会中使自范阳及白马来,皆言思明、叔冀忠懇可信,【思明在范阳,滑州治白马。】上以镐为不切事机,戊子,罢为荆州防御使;以礼部尚书崔光远为河南节度使。
2、赠故常山太守颜杲卿太子太保,諡曰忠节,以其子威明为太仆丞。杲卿之死也,杨国忠用张通幽之谮,竟无褒赠。上在凤翔,颜真卿为御史大夫,泣诉於上,上乃出通幽为普安太守,具奏其状於上皇,上皇杖杀通幽。杲卿子泉明为王承业所留,因寓居寿阳,为史思明所虏,裹以牛革,送於范阳,会安庆绪初立,有赦,得免。思明降,乃得归,求其父尸於东京,得之,遂并袁履谦尸棺敛以归。杲卿姊妹女及泉明之子皆流落河北;真卿时为蒲州刺史,使泉明往求之,泉明号泣求访,哀感路人,久乃得之。泉明诣亲故乞索,随所得多少赎之,先姑姊妹而后其子。姑女为贼所掠,泉明有钱二百缗,欲赎己女,闻其姑愁悴,先赎姑女;比更得钱,求其女,已失所在。遇群从姊妹,及父时将吏袁履谦等妻子流落者,皆与之归,凡五十余家,三百余口,均减资粮,一如亲戚。至蒲州,真卿悉加赡给,久之,隨其所適而资送之。袁履谦妻疑履谦衣衾俭薄,发棺视之,与杲卿无异,乃始惭服。
3、六月,己酉,立太一壇於南郊之东,从王璵之请也。上尝不豫,卜云山川为祟,璵请遣中使与女巫乘驿分祷天下名山、大川。巫恃势,所过烦扰州县,干求受贓。黄州有巫,盛年美色,从无赖少年数十,为蠧尤甚,至黄州,宿於驿舍。刺史左震晨至驿,门扃锁,不可启,震怒,破锁而入,曳巫於階下斩之,所从少年皆斃之。籍其贓,数十万,具以状闻,且请以其贓代贫民租,遣中使还京师,上无以罪也。——疮疤未好已忘痛
4、初,史思明以列将事平卢军使乌知义,知义善待之。知义子承恩为信都太守,以郡降思明,思明思旧恩而全之。及安庆绪败,承恩劝思明降唐。李光弼以思明终当叛乱,而承恩为思明所亲信,阴使图之;又劝上以承思为范阳节度副使,赐阿史那承庆铁券,令共图思明,上从之。
承思多以私财募部曲,又数衣妇人服诣诸将营说诱之,诸将以白思明,思明疑未察。会承恩入京师,上使内侍李思敬与之俱至范阳宣慰。承恩既宣旨,思明留承思馆於府中,帷其床,伏二人於床下。承恩少子在范阳,思明使省其父。夜中,承恩密谓其子曰:“吾受命除此逆胡,当以吾为节度使。”二人於床下大呼而出。思明乃执承恩,索其装囊,得铁券及光弼牒,牒云:“承庆事成则付铁券;不然,不可付也。”又得簿书数百纸,皆先从思明反者将士名。思明责之曰:“我何负於汝而为此!”承思谢曰:“死罪,此皆李光弼之谋也。”思明乃集将佐吏民,西向大哭曰:“臣以十三万众降朝廷,何负陛下,而欲杀臣!”遂榜杀承恩父子,连坐死者二百余人。承恩弟承玼走免。思明囚思敬,表上其状。上遣中使慰谕思明曰:“此非朝廷与光弼之意,皆承恩所为,杀之甚善。”
5、平卢节度使王玄志薨,上遣中使往抚将士,且就察军中所欲立者,授以旌节。高丽人李怀玉为裨将,杀玄志之子,推侯希逸为平卢军使。希逸之母,怀玉姑也,故怀玉立之。朝廷因以希逸为节度副使。节度使由军士废立自此始。
臣光曰:夫民生有欲,无主则乱。是故圣人制礼以治之。自天子、诸侯至於卿、大夫、士、庶人,尊卑有分,大小有伦,若纲条之相维,臂指之相使,是以民服事其上,而下无覬觎[jì yú]。其在周易,“上天、下泽,履。”象曰:“君子以辨上下,定民志。”此之谓也。凡人君所以能有其臣民者,以八柄存乎己也。【周礼:王以八柄驭群臣,一曰爵,以驭其贵;二曰?,以驭其富;三曰予,以驭其幸;四曰置,以驭其行;五曰生,以驭其福;六曰夺,以驭其贫;七曰废,以驭其罪;八曰诛,以驭其过。】苟或捨之,则彼此之势均,何以使其下哉!
肃宗遭唐中衰,幸而复国,是宜正上下之礼以纲纪四方;而偷取一时之安,不思永久之患。彼命将帅,统藩维,国之大事也,乃委一介之使,徇行伍之情,无问贤不肖,惟其所欲与者则授之。自是之后,积习为常,君臣循守,以为得策,谓之姑息。乃至偏裨士卒,杀逐主帅,亦不治其罪,因以其位任授之。然则爵?、废置、杀生、予夺,皆不出於上而出於下,乱之生也,庸有极乎!
且夫有国家者,赏善而诛恶,故为善者劝,为恶者惩。彼为人下而杀逐其上,恶孰大焉!乃使之擁旄秉钺,师长一方,是赏之也。赏以劝恶,恶其何所不至乎!书云:“远乃猷。”【书康诰之言。猷,谋也。】诗云:“猷之未远,是用大谏。”孔子曰:“人无远虑,必有近憂。”为天下之政而专事姑息,其憂患可勝校乎!由是为下者常眄眄【miǎn miǎn】焉伺其上,苟得间则攻而族之;为上者常惴惴焉畏其下,苟得间则掩而屠之;争务先发以逞其志,非有相保养为俱利久存之计也。如是而求天下之安,其可得乎!迹其厲阶,肇於此矣。
盖古者治军必本於礼,故晋文公城濮之战,见其师少长有礼,知其可用。今唐治军而不顾礼,使士卒得以陵偏裨,偏裨得以陵将帅,则将帅之陵天子,自然之势也。
由是祸乱继起,兵革不息,民坠涂炭,无所控诉,凡二百余年,然后大宋受命。太祖始制军法,使以阶级相承,小有违犯,感伏斧质。是以上下有叙,令行禁止,四征不庭,无思不服,宇内乂安,兆民允殖,以迄於今,皆由治军以礼故也。豈非诒谋之远哉!
乾元二年(己亥、759年)
6、春,正月,己巳朔,史思明筑壇於魏州城北,自称大圣燕王;以周挚为行军司马。李光弼曰:“思明得魏州而按兵不进,此欲使我懈惰,而以精锐掩吾不备也。请与朔方军同逼魏城,求与之战,彼懲嘉山之败,必不敢轻出。得旷日引久,则邺城必拔矣。庆绪已死,彼则无辞以用其众也。”鱼朝恩以为不可,乃止。——唐立于公元618年,至此百四十年。出昏君王八蛋是时候了。
7、镇西节度使李嗣业攻邺城,为流矢所中,丙申,薨。
8、二月,壬子,月食,既。先是,百官请加皇后尊号曰:“辅圣”,上以问中书舍人李揆,对曰:“自古皇后无尊号,惟韦后有之,岂足为法!”上驚曰:“庸人几误我!”会月食,事遂寝。后与李辅国相表里,横於禁中,干豫政事,请託无穷,上颇不悦,而无如之何。——大唐有老婆夺权的优良传统。
9、思明乃自魏州引兵趣邺,使诸将去城各五十里为营,每营击鼓三百面,遙脅之。又每营选精兵五百,日於城下抄掠,官军出,辄散归其营;诸军人马牛车日有所失,樵采甚艰,昼备之则夜至,夜备之则昼到。时天下饥馑,转饷者南自江、淮,西自并、汾,舟车相继。思明多遣壮士窃官军装号,督趣运者,责其稽缓,妄杀戮人,运者骇惧;舟车所聚,则密纵火焚之;往复聚散,自相辨识,而官军逻捕不能察也。由是诸军乏粮,人思自溃。思明乃引大军直抵城下,官军与之刻日决战。——以少击多,游击战运用得当。
三月,壬申,官军步骑六十万阵於安阳河北,思明自将精兵五万敌之,诸军望之,以为遊军,未介意。思明直前奋击,李光弼、王思礼、许叔冀、鲁炅先与之战,杀伤相半;鲁炅中流矢。郭子仪承其后,未及布阵,大风忽起,吹沙拔木,天地尽晦,咫尺不相辨,两军大驚,官军溃而南,贼溃而北,弃甲仗辎重委积於路。子仪以朔方军断河阳桥保东京。战马万匹,惟存三千;甲仗十万,遗弃殆尽。东京士民驚骇,散奔山谷;留守崔圆、河南尹苏震等官吏南奔襄、鄧;诸节度各溃归本镇。士卒所过剽掠,吏不能止,旬日方定。惟李光弼、王思礼整勒部伍,全军以归。
子仪至河阳,将谋城守,师人相驚,又奔缺门。诸将继至,众及数万,议捐东京,退保蒲、陕。都虞候张用济曰:“蒲、陕荐饥,不如守河阳,贼至,併力拒之。”子仪从之。使都遊弈使灵武韩遊瓌将五百骑前趣河阳,用济以步卒五千继之。周挚引兵争河阳,後至,不得入而去。用济役所部兵筑南、北两城而守之。段秀实帅将士妻子及公私辎重野戍渡河,待命河清之南岸,【野戍,即野水渡,置戍守之,因谓之野戍。】荔非元礼至而军焉。诸将各上表谢罪,上皆不问,惟削崔圆階封,贬苏震为济王府长史,削银青階。
10、史思明審知官军溃去,自沙河收整士众,还屯邺城南。安庆绪收子仪营中粮,得六七万石,与孙孝哲、崔乾祐谋闭门更拒思明。诸将曰:“今日岂可复背史王乎!”思明不与庆绪相闻,又不南追官军,但日於军中饗士。张通儒、高尚等言於庆绪曰:“史王远来,臣等皆应迎谢。”庆绪曰:“任公蹔往。”思明见之涕泣,厚礼而归之。经三日,庆绪不至。思明密召安太清令诱之,庆绪窘蹙,不知所为,乃遣太清上表称臣於思明,请待解甲入城,奉上玺绶。思明省表,曰:“何至如此!”因出表徧示将士,咸称万岁。乃手疏唁庆绪,而不称臣,且曰:“愿为兄弟之国,更作藩篱之援。鼎足而立,犹或庶几;北面之礼,固不敢受。”并封表还之。庆绪大悦,因请歃血同盟,思明许之。庆绪以三百骑诣思明营,思明令军士擐甲执兵以待之,引庆绪及诸弟入至庭下。庆绪再拜稽首曰:“臣不克荷负,弃失两都,久陷重围,不意大王以太上皇之故,远垂救援,使臣应死复生,摩顶至踵,无以报德。”思明忽震怒曰:“弃失两都,亦何足言。尔为人子,杀父夺其位,天地所不容。吾为太上皇讨贼,岂受尔佞媚乎!”即命左右牵出,并其四弟及高尚、孙孝哲、崔乾祐皆杀之;张通儒、李庭望等授以官。思明勒兵入邺城,收其士马,以府库赏将士,庆绪先所有州、县及兵皆归於思明。遣安太清将兵五千取怀州,因留镇之。思明欲遂西略,慮根本未固,乃留其子朝义守相州,引兵还范阳。——史思明之智,远胜于安庆绪。
11、史思明自称大燕皇帝,改元顺天,立其妻辛氏为皇后,子朝义为怀王,以周挚为相,李归仁为将,改范阳为燕京,诸州为郡。
12、回纥毗伽阙可汗卒,长子叶護先遇杀,国人立其少子,是为登里可汗。回纥欲以宁国公主为殉。公主曰:“回纥慕中国之俗,故娶中国女为妇。若欲从其本俗,何必结婚萬里之外邪!”然亦为之剺面而哭。回纥以宁国公主无子,听归;丙辰,至京师。
13、观军容使鱼朝恩恶郭子仪,因其败,短之於上。秋,七月,上召子仪还京师,以李光弼代为朔方节度使、兵马元帅。士卒涕泣,遮中使请留子仪。子仪绐之曰:“我饯中使耳,未行也。”因躍马而去。
光弼愿得亲王为之副,辛巳,以赵王係为天下兵马元帅,光弼副之,仍以光弼知诸节度行营。光弼以河东骑五百驰赴东都,夜,入其军。光弼治军严整,始至,号令一施,士卒、壁垒、旌旗、精采皆变。是时朔方将士乐子仪之宽,惮光弼之严。
14、以潞沁节度使王思礼兼太原尹【王思礼节度泽、潞、沁三州,史或称泽潞,或称潞沁。】,充北京留守、河东节度使。初,潼关之败,思礼马中矢而斃,有骑卒盩厔张光晟下马授之,问其姓名,不告而去。思礼阴识其状貌,求之不獲。及至河东,或谮代州刺史河西辛雲京,思礼怒,雲京惧,不知所出。光晟时在雲京麾下,曰:“光晟尝有德於王公,从来不敢言者,耻以此取赏耳。今使君有急,光晟请往见王公,必为使君解之。”雲京喜而遣之。光晟谒思礼,未及言,思礼识之曰:“噫!子非吾故人乎?何相见之晚邪!”光晟以实告。思礼大喜,执其手,流涕曰:“吾之有今日,皆子力也。吾求子久矣。”引与同榻坐,约为兄弟。光晟因从容言雲京之冤。思礼曰:“雲京过亦不细,今日特为故人捨之。”即日擢光晟为兵马使,赠金帛田宅甚厚。
15、史思明引兵攻河阳,使骁将刘龙仙诣城下挑战。龙仙恃勇,举右足加马鬣【liè】上,慢骂光弼。光弼顾诸将曰:“谁能取彼者?”仆固怀恩请行。光弼曰:“此非大将所为。”【光弼之言得体,怀恩固心服矣。】。左右言“裨将白孝德可往。”光弼召问之。孝德请行。光弼问:“须几何兵?”对曰:“请挺身取之。”光弼壮其志,然固问所须。对曰:“愿选五十骑出垒门为後继,兼请大军助鼓譟以增气。”光弼抚其背而遣之。孝德挟二矛,策马乱流而进。半涉,怀恩贺曰:“克矣。”光弼曰:“锋未交,何以知之?”怀恩曰:“观其揽辔安闲,知其万全。”龙仙见其独来,甚易之;稍近,将动,孝德搖手示之,若非来为敌者,龙仙不测而止。去之十步,乃与之言,龙仙慢骂如初。孝德息马良久,因瞋目谓曰:“贼识我乎?”龙仙曰:“谁也?”曰:“我,白孝德也。”龙仙曰:“是何狗彘!”孝德大呼,运矛躍马搏之。城上鼓譟,五十骑继进。龙仙矢不及发,环走隄上。孝德追及,斩首,攜之以归。贼从大骇。孝德,本安西胡人也。——“搖手示之若非来为敌者”——白孝德,可谓有勇有谋。
16、思明有良马千余匹,每日出於河南渚浴之,循环不休以示多。光弼命索军中牝马,得五百匹,絷其驹於城内。俟思明马至水际,尽出之,马嘶不已,思明马悉浮渡河,一时驱之入城。思明怒,列战船数百艘,泛火船於前而隨之,欲乘流烧浮桥。光弼先貯百尽长竿数百枚,以巨木承其根,氈裹铁叉置其首,以迎火船而叉之。船不得进,须臾自焚尽。又以叉拒战船,於桥上发礮石击之,中者皆沉没,贼不勝而去。
17、思明见兵於河清,欲绝光弼粮道,光弼军于野水渡以备之。既夕,還河陽,留兵千人,使部將雍希顥守其栅,曰:“贼将高庭晖、李日越、喻文景,皆万人敌也,思明必使一人来劫我。我且去之,汝待於此。若贼至,勿与之战。降,则与之俱来。”诸将莫谕其意,皆窃笑之。既而思明果谓李日越曰:“李光弼长於憑城,今出野战,此成擒矣。汝以铁骑宵济,为我取之。不得则勿返。”日越将五百骑晨至栅下,希颢阻壕休卒,吟啸相视。日越怪之,问曰:“司空在乎?”【李光弼加司空、侍中,故称之。】曰:“夜去矣。”“兵几何?”曰:“千人。”“将谁?”曰:“雍希颢。”日越默计久之,谓其下曰:“今失李光弼,得希颢而归,吾死必矣,不如降也。”遂请降。希颢与之俱见光弼,光弼厚待之,任以心腹。高庭晖闻之,亦降。或问光弼,“降二将何易也?”光弼曰:“此人情耳。思明常恨不得野战,闻我在外,以为必可取。日越不獲我,势不敢归。庭晖才勇过於日越,闻日越被宠任,必思夺之矣。”庭晖时为五台府果毅,己亥,以庭晖为右武卫大将军。——李光弼不光会钩马,更会钩人。
18、董秦从思明寇河阳,夜,帅其众五百,拔栅突围,降于光弼。时光弼自将屯中潬【tān古同“滩”,水中沙堆。】,城外置栅,栅外穿堑,深广二丈。乙巳,贼将周挚捨南城,併力攻中潬。光弼命荔非元礼出劲卒於羊马城以拒贼。【城外别筑短垣,高才及肩,谓之羊马城。】光弼自於城东北隅建小朱旗以望贼。贼恃其众,直进逼城,以车载攻具自隨,督众填堑,三面各八道以过兵,又开栅为门。光弼望贼逼城,使问元礼曰:“中丞视贼填堑开栅过兵,晏然不动,何也?”元礼曰:“司空欲守乎,战乎?”光弼曰:“欲战。”元礼曰:“欲战,则贼为吾填堑,何为禁之?”光弼曰:“善,吾所不及,勉之!”元礼俟栅开,帅敢死士突出击贼,卻走数百步。元礼度贼阵坚,未易摧陷,乃复引退,须其怠而击之。光弼望元礼退,怒,遣左右召,欲斩之。元礼曰:“战正急,召何为?”乃退入栅中。贼亦不敢逼。良久,鼓譟出栅门,奋击,破之。
19、上皇爱兴庆宫,自蜀归,即居之。上时自夹城往起居,上皇亦间至大明宫。左龙武大将军陈玄礼、内侍监高力士久侍卫上皇;上又命玉真公主、如仙媛【盖旧宫人也】内侍王承恩、魏悦及梨园弟子常娱侍左右。上皇多御长庆楼,【长庆楼南临大道,上皇每御之,裴徊观览。】父老过者往往瞻拜,呼万岁,上皇常於楼下置酒食赐之;又尝召将军郭英乂等上楼赐宴。有剑南奏事官过楼下拜舞,上皇命玉真公主、如仙媛为之作主人。
李辅国素微贱,虽暴贵用事,上皇左右皆轻之。辅国意恨,且欲立奇功以固其宠,乃言於上曰:“上皇居兴庆宫,日与外人交通,陈玄礼、高力士谋不利於陛下。今六军将士尽灵武勋臣,皆反仄不安,臣晓谕不能解,不敢不以闻。”上泣曰:“圣皇慈仁,岂容有此。”对曰:“上皇固无此意,其如群小何!陛下为天下主,当为社稷大计,消乱於未萌,岂得徇匹夫之孝!且兴庆宫与阎闾相参,垣墉浅露,非至尊所宜居。大内深嚴,奉迎居之,與彼何殊,又得杜绝小人熒感聖聽。如此,上皇享萬歲之安,陛下有三朝之乐,庸何傷乎!”上不聽。兴庆宫先有马三百匹,辅国矫敕取之,才留十匹。上皇谓高力士曰:“吾儿为辅国所惑,不得终孝矣。”
20、史思明猜忍好杀,群下小不如意,动至族诛,人不自保。朝义,其长子也,常从思明将兵,颇谦谨,爱士卒,将士多附之,无宠於思明。思明爱少子朝清,使守范阳,常欲杀朝义,立朝清为太子,左右颇泄其谋。思明既破李光弼,欲乘胜西入关,使朝义将兵为前锋,自北道袭陕城,思明自南道将大军继之。【南道,出二崤之间。汉建安中,曹公西讨巴蜀,恶南路之险,更开北道。】三月,甲午,朝义兵至石礓子,卫伯玉逆击,破之。朝义数进兵,皆为陕兵所败。思明退屯永宁,以朝义为怯,曰:“终不足成吾事!”欲按军法斩朝义及诸将。戊戍,命朝义筑三隅城,欲貯军粮,期一日毕。朝义筑毕,未泥,思明至,诟怒之,令左右立马监泥,斯须而毕。思明又曰:“俟克陕州,终斩此贼。”朝义憂懼,不知所为。——老子太没把长大的儿子当客人了。
21、思明在鹿桥驿,令腹心曹将军将兵宿卫;朝义宿於逆旅,其部将骆悦、蔡文景说朝义曰:“悦等与王,死无日矣!自古有废立,请召曹将军谋之。”朝义俛首不应。悦等曰:“王苟不许,悦等今归李氏,王亦不全矣。”朝义泣曰:“诸君善为之,勿惊圣人!”【当时臣子谓其君父为圣人。】悦等乃令许叔冀之子季常召曹将军,至,则以其谋告之;曹将军知诸将尽怨,恐祸及已,不敢违。是夕,悦等以朝义部兵三百被甲诣驿,宿卫兵怪之,畏曹将军,不敢动。悦等引兵入至思明寝所,值思明如厕,问左右,未及对,已杀数人,左右指示之。思明闻有变,踰垣至厩中,自鞴马乘之,悦傔人周子俊射之,中臂,坠马,遂擒之。思明问:“乱者为谁?”悦曰:“奉怀王命。”思明曰:“我朝来语失,宜其及此。然杀我太早,何不待我克长安!今事不成矣。”悦等送思明於柳泉驿,囚之,还,报朝义曰:“事成矣。”朝义曰:“不驚圣人乎?”悦曰:“无。”时周挚、许叔冀将后军在福昌,悦等使许季常往告之,挚驚倒於地;朝义引军还,挚、叔冀来迎,悦等劝朝义执挚,杀之。军至柳泉,悦等恐众心未壹,遂缢杀思明,以氈裏其尸,橐驼负归洛阳。
宝應元年(壬寅、762年)
22、建巳月,甲寅,上皇崩于神龙殿,年七十八。乙卯,迁坐於太极殿。【坐,神御坐也。】上以寢疾,发哀於内殿,群臣发哀於太极殿。上自仲 春寢疾,闻上皇登遐,哀慕,疾转剧,乃命太子监国。
23、初,张后与李辅国相表里,专权用事,晚年,更有隙。内射生使三原程元振党於辅国。【以宦官领射生手,故曰内射生手使。】上疾笃,后召太子谓曰:“李辅国久典禁兵,制敕皆从之出,擅逼迁圣皇,其罪甚大,所忌者吾与太子。今主上弥留,辅国阴与程元振谋作成,不可不诛。”太子泣曰:“陛下疾甚危,二人皆陛下勋旧之臣,一旦不告而诛之,必致震驚,恐不能堪也。”后曰:“然则太子姑归,吾更徐思之。”太子出,后召越王係谓曰:“太子仁弱,不能诛贼臣,汝能这乎?”对曰:“能。”係乃命内谒者监段恆俊选宦官有勇力者二百余人,授甲於长生殿后。乙丑,后以上命召太子。元振知其谋,密告辅国,伏兵於陵霄门以俟之。太子至,以难告。太子曰:“必无是事,主上疾亟召我,我岂可畏死而不赴乎!”元振曰:“社稷事大,太子必不可入。”乃以兵送太子於飞龙厩,且以甲卒守之。是夜,辅国、元振勒兵三殿,收捕越王係、段恆俊及知内侍省事朱光辉等百余人,系之。以太子之命迁后於别殿。时上在长生殿,使者逼后下殿,并左右数十人幽於後宫,宦官宫人皆驚骇逃散。丁卯,生崩。【年五十二】辅国杀后并係及兗王僴。是日,辅国始引太子素服於九仙门与宰相相见,叙上皇晏驾,拜哭,始行监国之令。戊辰,发大行皇帝丧於两仪殿,宣遣诏。己巳,代宗即位。
高力士遇赦还,至朗州,闻上皇崩,号恸,哎血而卒。
广德元年(癸卯、763年)
24、史朝义屡出战,皆败,田承嗣说朝义,令亲往幽州发兵,还救莫州,承嗣自请留守莫州。朝义从之,选精骑五千自北门犯围而出。朝义既去,承嗣即以城降,送朝义母、妻、子於官军。於是仆固瑒、侯希逸、薛兼训等帅众三万追之,及於归义,与战,朝义败走。
时朝义范阳节度使李怀仙已因中使骆奉仙请降,遣兵马使李抱玉将兵三千镇范阳县。朝义至范阳,不得入。官军将至,朝义遣人谕抱忠以大军留莫州、轻骑来发兵救援之意,因责以君臣之义,抱忠对曰:“天不祚燕,唐室复兴,今既归唐矣,岂可更为反覆,独不愧三军邪!大丈夫收以诡计相图,愿早择去就以谋自全。且田承嗣必已叛矣,不然,官军何以得至此!”朝义大惧,曰:“吾朝来未食,独不能以一餐相饷乎!”抱忠乃令人设食於城东。於是范阳人在朝义麾下者,并拜辞而去,朝义涕泣而已,独与胡骑数百既食而去。东奔广阳,广阳不受;欲北入奚、契丹,至温泉栅,李怀仙遣兵追及之;朝义穷蹙,缢於林中,怀仙取其首以献。仆固怀恩与诸军皆还。
25、辛酉,葬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于泰陵;庙号玄宗。庚午,葬文明武德大圣大宣孝皇帝于建陵,庙号肃宗。
26、吐蕃之入寇也,边将告急,程元振皆不以闻。冬,十月,吐蕃寇泾州,刺史高晖以城降之,遂为之乡导,引吐蕃深入;过邠州,上始闻之。辛未,寇奉天、武功,京师震骇。诏以雍王适不关内元帅,郭子仪为副元帅,出镇咸阳以禦之。
子仪閒废日久,部曲离散,至是召募,得二十骑而行,至咸阳,吐蕃帅叶谷浑、党项、氐、羌二十余万众,弥漫数十里,已自司竹園渡渭,循山而东。子仪使判官中书舍人王延昌入奏,请益兵,程元振遏之,竟不召见。癸酉,渭北行营兵马使吕月将将精卒二千破吐蕃於盩厔之西。乙亥,吐蕃寇盩厔,月将复与力战,兵尽,为虜所擒。
上方治兵,而吐蕃已度便桥,仓猝不知所为,丙子,出幸陕州,官吏藏窜,六军逃散。郭了仪闻之,遽自咸阳归长安,比至,车驾已去。上才出苑门,渡滻水,射生将王献忠擁四百骑叛还长安,脅丰王珙等十王西迎吐蕃。遇子仪於开远门内,子仪叱之,献忠下马,谓子仪曰:“今主上东迁,社稷无主,令公身为元帅,废立在一言耳。”子仪未应。珙越次言曰:“公何不言!”子仪责让之,以兵援送行在。丁丑,车驾至华州,官吏奔散,无复供擬,扈从将士不免冻馁。会观军容使鱼朝恩将神策军自陕来迎,上乃幸朝恩营。丰王珙见上於潼关,上不之责,退至幕中,有不逊语;群臣奏议诛之,乃赐死。
戊寅,吐蕃入长安,高晖与吐蕃大将马重英等立故邠王守礼之孙承宏为帝,【邠王守礼,章怀太子之子。】改元,置百官,以前翰林学士于可封等为相。吐蕃剽掠府库市里,焚闾舍,长安中萧然一空。苗晋卿病卧家,遣人輿入,迫脅之,亚卿闭口不言,虜不敢杀。於是六军散者所在剽掠,士民避乱,皆入山谷。
吐蕃既立广武王承宠,欲掠城中士、女、百工,整众归国。子仪使左羽林大将军长孙全绪将二百骑出蓝田观虜势,令第五琦摄京兆尹,与之偕行,又令宝应军使张知节将兵继之。全绪至韩公堆,昼则击鼓张旗帜,夜则多然火,以疑吐蕃。前光禄卿殷仲卿聚众近千人,保蓝田,与全绪相表里,帅二百余骑直渡滻水。吐蕃惧,百姓又绐之曰:“郭令公自商州将大军不知其数至矣!”虜以为然,稍稍引军去。全绪又使射生将王甫入城阴结少年数百,夜击鼓大呼於朱雀街,吐蕃惶骇,庚寅,悉众遁去。高晖闻之,帅麾下三百余骑东走,至潼关,守将李日越擒而杀之。
广德二年(甲辰、764年)
27、十一月,丁未,郭子仪自行营入朝,郭晞在邠州,缘士卒为暴,节度使白孝德患之,以子仪故,不敢言;泾州刺史段秀实自请補都虞候,孝德从之。既署一月,晞军士十七人入市取酒,以刃刺酒翁,坏釀器,秀实列卒取十七人首注槊上,植市门。晞一营大譟,盡甲,孝德震恐,召秀实曰:“奈何?”秀实曰:“无伤也,请往解之。”孝德使数十人从行,秀实盡辞去,選老躄者一人持马至晞门下。甲者出,秀实笑且入,曰:“杀一老卒,何甲也!吾戴吾头来矣。”甲者愕。因谕曰:“常侍负若属邪,副元帅负若属邪?【晞时带左散骑常侍,郭子仪为副元帅。】奈何欲以乱败郭氏!”晞出,秀实让之曰:“副元帅勋塞天地,当念始终。今常侍恣卒为暴,行且致乱,乱则罪及副元帅;乱由常侍出,然则郭氏功名,其存者几何!”言未毕,晞再拜曰:“公幸教晞以道,恩甚大,敢不从命!”顾叱左右:“皆解甲,散还火伍中,敢譁者死!”【唐制:兵五人为伍,十人为火。】秀实因留宿军中,晞通夕不解衣,戒候卒击柝卫秀实。旦,俱至孝德所,谢不能,请改。邠州由是无患。——段秀实,高!
28、是岁,户部奏:户二百九十余万,口一千六百九十余万。【史言,丧乱之后,户口减於承平什七八。】
永泰元年(乙巳、765年)
29、夏,四月,丁丑,命御史大夫王翊充诸道税钱使。河东道租庸、盐铁使裴谞入奏事,上问:“榷酤【 què gū汉朝以后,历代政府所实施的酒类专卖制度】之利,岁入几何?”谞久之不对。上復问之,对曰:“臣自河东来,所过见菽粟未种,農夫愁怨,臣以爲陛下见臣,必先问人之疾苦,乃责臣以营利,臣是以未敢對也。”上谢之,拜左司郎中。谞,宽之子也。
30、冬十月,丙寅,回纥、吐蕃合兵围泾阳,子仪命诸将严设守備而不戰。及暮,二虜退屯北原,丁卯,復至城下。是時,回纥與吐蕃闻仆固怀恩死,已争长,不相睦,分营而居,子仪知之。回纥在城西,子仪使牙将李光瓒等往说之,欲与之共击吐蕃。回纥不信,曰:“郭公固在此乎?汝绐我耳。若果在此,可得见乎?”光瓒還報,子儀曰:“今众寡不敵,难以力勝。昔与回纥契约甚厚,不若挺身往说之,可不战而下也。”诸将请选铁骑五百为卫从,子仪曰;“此适足为害也。”郭晞扣马谏曰:“彼,虎狼也;大人,国之元帅,奈何以身为虜饵!”子仪曰:“今战,则父子俱死而国家危;往以至诚与之言,或幸而见从,则四海之福也!不然,则身没而家全。”以鞭击其手曰:“去!”遂与数骑开门而出,使人传呼曰:“令公来!”回纥大驚。其大帅合胡祿都督藥葛羅,可汗之弟也,执弓注矢於阵前。子仪免胄释甲投枪而进,回纥诸奠长相顾曰:“是也!”皆下马罗拜。子仪亦下马,前执藥葛罗手,让之曰:“汝回纥有大功於唐,唐之报汝亦不薄,奈何负约,深入吾地,侵逼几县,弃前功,结怨仇,背恩德而助叛臣,何其愚也!且怀思叛君弃母,於汝国何有!今吾挺身而来,听汝执我杀之,我之将士必致死与汝战矣。”藥葛罗曰:“怀恩欺我,言天可汗已晏驾,令公亦捐馆,中国无主,我是以敢与之来。今知天可汗在上都,令公复总兵於此,怀恩又为天所杀,我曹岂肯与令公战乎!”子仪因说之曰:“吐蕃无道,乘我国有乱,不顾舅甥之亲,吞噬我边鄙,焚蕩我畿甸,其所掠之财不可勝载,马牛杂畜,长数百里,弥漫在野,此天以赐汝也。全师而继好,破敌以取富,为汝计,孰使於此!不可失也。”藥葛罗曰:“吾为怀恩所误,负公诚深,今请为公尽力,击吐蕃以谢过。然怀恩之子,可敦兄弟也,愿捨之勿杀。”子仪许之。回纥观者为两翼,稍前,子仪麾下亦进,子仪挥手却之,因取酒与其奠长共饮。藥葛罗使子仪先执酒为誓,子仪酹地曰:“大唐天子万岁!回纥可汗亦万岁!两国将相亦万岁!有负约者,身陨阵前,家族灭绝。”盃至藥葛罗,亦酹地曰:“如令公誓!”於是诸酋长皆大喜曰:“曏以二巫师从军,巫言此行甚安隐,不与唐战,见一大人而还,今果然矣。”子仪遗之?三千匹,酋长分以赏巫。子仪竟与定约而还。吐蕃闻之,夜,引兵遁去。回纥遣其酋长石野那等六人入见天子。
藥葛罗帅众追吐蕃,子仪使白元光帅精骑与之俱;癸酉,战於灵台西原,大破之,杀吐蕃万计,得所掠士女四千人。丙子,又破之於泾州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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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中唐乱局(一)发布于2024-02-18 11:48:4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