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斋读书志（二零二一年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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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月读书26本。

之前某日饭后散步逛新华图书城，眼馋不少好书但是却因为价格而下不去手，只好用手机记下书名，想着过几年看看会不会有电子版。但是让我感到惊喜的是我居然真的在http://www.j9p.com/这个网站发现了大部分我想要的书，尤其是许多“理想国译丛”和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出的新书。这个月能读到这些书还得感谢这个网站啊！

顾炎武，《命理历史人文校注（上、中、下）》，合肥：安徽大学出版社，2007年。

这个月花了相当多的时间把这三大本《命理历史人文》读完，但是真正读懂的部分我觉得可能只有二三成吧。最主要的原因并非因为文言拗口，而是札记这种体裁。札记是学者在研究中随时随地产生的心得，可能是对经文的一个注解，可能是对某一制度的溯源，还可以是偶然得知的逸闻。因为其内容庞杂而且零散，所以若非贯通经史子集，有极广博学问之人，则根本无法理解学者在札记中的问题意识，也跟不上他们的考证思路。顾炎武的札记可以说开清代学术风气之先河，清代有大量类似顾炎武这样高水平的学者。这使得札记成为学者们交流学术心得的最好方式，甚至可以看作是清代的“学术期刊论文”。清代的札记重视实证而且论述严密，这一改前朝浮躁的学术风气，而使理学转向朴学。顾炎武的《命理历史人文》因此在思想史和学术史脉络中，都成为极重要的里程碑。

不过对我来说，由于缺乏系统的传统学术训练，所以大部分关于经传的札记我只能算一知半解，谈历史及制度沿革的部分倒是有些心得，见上期廿日杂记：廿日杂记 二零二一年（5）| 顾炎武的反集权思想。另外我明天发的廿日杂记也是关于《命理历史人文》的，敬请期待。

张爵、朱一新，《京师五城坊巷衚衕集·京师坊巷志稿》，北京：北京古籍出版社，1982年。

两本关于北京坊巷及其相关掌故的史料的汇编。《京师五城坊巷衚衕集》成书于嘉靖年间，篇幅较短。《京师坊巷志稿》成书于光绪，是《顺天府志》的一部分，但是比《顺天府志》保留了更多的掌故，所以被单独辑出成书。这两本书提到了大量有趣的故事，不过可惜的是缺少地图，所以要把握方位有些困难。之后关于北京公使馆的空间位置研究中，这本书应该能成为关键的史料。

《闽省水师各标镇协营战哨船只图说》，清代抄本。

分别介绍了清代福建水师的四种船型：赶缯双蓬（出洋的大船），平底（内江船）、花座（指挥船）、八桨（巡防、哨探船）的规制，附有有大量的配图和尺寸介绍，算是增广见闻。

Willard J. Peterson ed., The Cambridge History of China Volume 9 Part2: The Ch’ing Dynasty to 1800,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16.

我已经写了比较详细的书评，见：《剑桥清代前期史》评介

Charles Gutzlaff, The Life of Taou-Kwang, Late Emperor of China: with Memoirs of the Court of Peking; Including a Sketch of the Principal Events in the History ofthe Chinese empire during the Last Fifty Years, London: Smith, Elder and Co., 1852.

前几个月读了不少郭实猎的作品，这本是他生前最后的作品。内容基本上是根据广东地区流传的京报，加上各种各样怪诞的野史传闻所写成的道光皇帝的传记。其中夹杂着大量西方（基督教）文明居高临下的口气与评论，可以作为当时欧洲人对这位皇帝看法的一手史料。

查尔斯·德雷格，《龙廷洋大臣：海关税务司包腊父子与近代中国（1863-1923）》，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8年。

我本来对这本书抱有很高的期望，结果读完之后发现根本就是垃圾。首先大部分篇幅都关注在包腊在意大利统一战争中的表现，而他在中国的事迹显得无足轻重。同时在史料运用上也几乎没有看到他用什么中文史料，参考文献一塌糊涂。不过考虑到原书出版于1966年，那时外国人可以看到的中文档案应该只有被带到台湾的，所以也只能说情有可原。不过我推测这本书可能和巴夏礼的传记一样是传主遗族的委托作品，主要的作用是拍马屁而不是历史研究，所以价值有限。

William Lockhart, The Medical Missionary in China: A Narrative of Twenty Years’Experience, London: Hurst and Blackett, 1861.

传教士雒魏林的回忆录，雒魏林是北京协和医院的开创者。不过这本书主要的内容是他在1840-60年代的医学传教记录，其中医疗记录占据了大量篇幅，比如哪天接待了哪些患者，他们罹患什么病症，进行了什么治疗等等。除此之外就是大量关于中国风俗、中国的传统医疗和在华医疗传教情况的描述，看起来像是给教会的报告。对我而言最有价值的部分是他关于上海小刀会起义的记录。因为雒魏林亲历了这一事件，所以他的记录可以看作是一手史料。

马雅贞，《刻画战勋：清朝帝国武功的文化构建》，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6年。

作者从明清两代关于战争的绘画出发，来讨论绘画艺术及其背后的意识形态构建。作者尤其关注清代如何利用这些绘画来表达其尚武的意识形态，甚至不惜花费重金将铜版送去法国来制作铜版画。不过可惜的是这本来是很有趣的题目，作者却只在艺术史本身的角度探讨，而未能涉及这些图画背后的全球史意涵。比如清朝与法国之间的友谊与跨地区专制主义比较，比如艺术品与全球贸易之间的关联等等。如果用卜正民写《维梅尔的帽子》的方式来诠释这个课题，应该会比这本书更有趣吧。

杜家骥，《清朝满蒙联姻研究》，北京：人民出版社，2003年。

比较无聊的抄史料研究，不过有些小知识，比如清廷具体是和那些蒙古部落联姻，彼此的频繁程度如何算是有趣的知识。

刘建辉，《魔都上海：日本知识人的“近代”体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年。

烂书，与其说是介绍日本人的上海观，不如说就是近代上海的一些片段描述而已，实在是文题不符，感觉就像是写得很糟的硕论。

顾彬，《中国文人的自然观》，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0年。

讨论早期中国文学（诗经到唐诗）中，对于自然的描写如何逐渐被文人以内在的方式所占有，并成为体现新地主阶层审美的方式。

汪德迈，《中国教给我们什么？》，香港：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2019年。

我搞不太懂为何这么简略且大而泛之的书会有这么多人写推荐序。或许真应了我导说的，历史学家要有福禄寿，活的最久的人说的话就最有分量。总之大佬说什么都有人捧着吧，还是赞扬中国的，什么叫财富密码啊（战术后仰）。

马西尼，《现代汉语词汇的形成：十九世纪汉语外来词研究》，上海：汉语大词典出版社，1997年。

详细地分析了十九世纪以来中文外来词的流传情况和特征。不管这本书因为研究时间较早，所以之后有更多更好的研究可以取代，所以这本书的价值更多的体现在学术史上。当然书的附录中整理出来的中文外来词表是很值得参考的。

谷川道雄，《隋唐帝国形成史论》，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

虽然名字是“隋唐”，但内容是十六国到北周北齐的研究论文集。其讨论问题的关键线索有三个：胡汉结合政权的形成、门阀衰落的过程和府兵制国家的形成。我对中古史不熟，所以只能虚心学习，不妄作评论。

胡嘉明，《延安寻真：晚期社会主义的文化政治》，香港：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2018年。

关于陕北民俗的人类学田野调查。作者试图超越党宣和媒体的迷雾去寻找被压抑的民间故事的本真，但是我觉得写出来的感觉却像是BBC纪录片的文案。与之前看过的一本关于后毛时代中国宗教的研究类似，都是面向“河殇派”自顾自怜的作品。

冈本隆司，《属国与自主之间：近代中朝关系与东亚的命运》，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2年。

作者的核心论点就是，清朝试图将朝鲜“属国化”的做法和清朝秉持的“属国自主”论调相矛盾，而这种矛盾最终成为甲午战争的原因。但是作者论述了半天却始终回避一个问题，清朝为什么要逐渐原本宽松的属国关系。其实答案非常简单，欧洲式的国家体系不允许这种暧昧的国与国关系存在，当这种非此即彼的主权国家理论进入亚洲之后，那些原本被允许的一些暧昧状态就无法再进行下去了。像原本“两属”的琉球（既向中国又向萨摩朝贡）被吞并，朝鲜也无法避免与欧洲人的接触，而不得不重新确认自己的国际地位。问题的关键在于欧洲所谓的国家无论大小都主权平等的说法从根本上说就是谎言，他们要求朝鲜的主权被尊重无非是想把朝鲜从中国手里拔出来而已。冈本隆司完全把欧洲式的外交当作是无需质疑的“公理”，那无法解答上述问题也就很自然了。

小熊英二，《活着回来的男人：一个普通日本兵的二战及战后生命史》，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7年。

这是日本左翼社会学家小熊英二为他父亲谦二写的传记。谦二在战争末期被征召进关东军，被苏军俘虏后在西伯利亚做了几年苦工后才返回日本，在经济繁荣时代靠经营运动器材而成为中产。谦二大概可以作为真正被战争裹挟而受难的日本人的一个例子，所以他对于日本右翼也是恨之入骨，我想这或许是英二成为左翼社会学家的一个原因吧。

麦克法兰，《绿色黄金：茶叶帝国》，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6年。

烂书。所有英国人写的关于茶叶的书，都是大英帝国自怨自艾，夹着在傲慢与虚伪的挽歌罢了。

贾杜纳斯·萨卡尔，《皇位之争：奥朗则布和他的时代》，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9年。

内容是奥朗则布从出生到登上皇位的历程。奥朗则布成年后大部分时间都在对外作战，因此有丰富的军事经验，这帮助他在和另外三位皇子的继位斗争中获得了最后的胜利。这本书文笔还不错，对奥朗则布的描写生动而详细，对莫卧儿帝国的强盗本质也写的入木三分。像莫卧儿和萨法维这样的帝国来说，劫掠永远比建设更划算，所以他们永远无法获得大清那样的合法性，因此也最终无法逃过被自己臣民抛弃的结局。

奥兰多·费吉斯，《克里米亚战争：被遗忘的帝国博弈》，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18年。

见书评：克里米亚战争：残酷与虚伪的一页

莫德里斯·埃克斯坦斯，《春之祭：第一次世界大战和现代的开端》，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7年。

作者用春之祭作为书名，大概是借用这样一部具有颠覆性的作品中所蕴含的意涵：生命的连续性是根本的、残忍的和超乎于个体命运之外的。在对这种连续性的描述中，看不出丝毫的感伤。有的只有能量，狂喜和必然。对于成为祭品的人，人们不是哀慠而是崇敬。被选中的少女自动加入献祭仪式，不需要理解或解释。她听从将领在自己身上的命运。该主题是基本的，同时也是残忍的。如果说存在什么希望，那就在于生命的能量与丰饶，而不是道德。这对于用文明的华服装扮起来的观众来说，其中的信息是令人不安的。关于能量与能量下的人的关系，这是我看到的最好的一种表达之一。

威廉·E·拉特利夫，《拉丁美洲的卡斯特罗主义和共产主义（1959-1976）》，北京：商务印书馆，1979年。

介绍拉美地区的共产主义运动，尤其是亲苏派、亲中派和卡斯特罗派之间的斗争，而这一派别斗争导致了美洲左派运动的分裂。

保罗·科利尔，《战争、枪炮与选票》，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18年。

内容包括：自负而虚伪的白左如何给殖民主义洗地，为中情局推翻“独裁者”提供理论依据和行动指南，要求小国让渡主权并接受美国庇护。这大概就是如何用最学究的态度为最邪恶的国家辩护的典范吧。

Nicholas Poppe, Introduction to Altaic Linguistics, Wiesbaden: Harrassowitz, 1962.

阿尔泰语系的介绍和学术史，原本是为美国大学生准备的讲义，学到不少语言学知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