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学常识》胡朴安#20210425

小学是研究文字源流，辨析字形、字义、字音的学问，训诂、雠校篆籀皆属此门类。我曾在早期鲁迅于日本留学传记中读到章太炎为此学问之集大成者，言当时小学已成式微之势。然而，如今读到《文学学常识》下编的研究书目时才明白这种说法是靠不住的。自古到今，此间的学问大家并不少。

此书是胡朴安先生在持志大学中讲义所编撰而成，不过百十余页码的小册子，内容短小精干。全书分为上中下三编，上编明文字之源流，中编言六书之条例，下编列研究之书目。特别是在本书下编所列小学研究书目分类时，更附上胡朴安对历代研究著作和作者的点评，可谓大胆辛辣。摘抄几处如下，有直接总结为“此书陋略不足观”的，有赞同不忘警示为“虽为公认精博的佳作，但反对的论著，亦应参读，以免为一家的学说所囿”的，有不留情面直接断语为“此书变乱古文，很多穿凿附会，所释六书条例违背真旨”的等等。如此耿直的学术争鸣我曾在赵鼎新老师书中见过，赵鼎新在书中对同辈学者有犀利批判。此外又或者本人阅读范围的局限，我较少见到如今学者有旗帜鲜明的反对。我认为，“反对”尤在学问研究里是最可贵的态度，能拿得出“反对”的学者，其学问必然是精深的，不依靠唯唯诺诺一团和气笼络人，不唯上不崇古，不怕开罪权威，只希望学问欲辨欲明。

记录以下要点，为自小用简化字的我们增些国学常识：

一、现有语言，后有符号，再有文字。人类在群居过程中定会是先有语言的交流，再有记载语言的方法。能肯定的是在文字出现之前，有结绳和画卦两种，它们能看做是最初的类文字的符号。结绳记事大致出现在神农之时，绳结有大有小、结法有所不同就代表不同的事物事件，而伏羲之时的八卦、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一千四百七十一佚象也承载事物的记录。以上，主要依据《易经·系辞》、《说文解字》、《乾坤凿度》所推理。

二、“文字”的称谓要分开，独体成文，合体为字。其中的“文”，据许慎之《说文》的解释：“文”错画也，象交文；《考工记》记录：“青与赤谓之文”；《易经·系辞》所言：“物相杂故曰文”。可见“文”就是交错的意义。在此，许慎总结到“依类象形谓之文”。“字”在《说文》中的解释是“字乳也，从子在宀下”，是孳乳而浸多的意义，在此，许慎总结到“形声相益谓之字”。

三、根据语言、符号、文字的顺序，我们知道古代人创造文字是“从音定义、从义定形”，这和我们现在人识字的顺序不同，学习文字的顺序是“从形辨音、从音析义”。文字的创造及发展是从简到繁，从少到多，书中明确提到文字刚刚创造之时非常少，而人所接触和创造的事物越来越多，字不够用因此经常出现一字言多物的情况。支持这种说法的有力证据是《仓颉篇》有文字三千三百左右，而在东汉说文解字之时有文字九千三百左右，到了《康熙字典》之时则有四万七千多文字。

四、关于字音韵的发展。字音在历朝历代中变迁是明确的，隋唐以前称之为古音，隋唐之后称之为今音，没有韵书前作古音，有了韵书后作今音。《切韵》一书为隋朝陆法言编撰，它就是古今音的界碑。如今，或许在南方江浙闽客家方言当中还能寻找此痕迹，例如庚读作冈、蚊读作门。没有文字，先有语言；没有语言，先有声韵。书中小儿啼哭学话的例子证明，声韵的发展是符合人生理发音的，变化路径是，由深喉到浅喉，由牙声到舌、到齿、到唇，然后再有发声、送气、收声的分别，再有清浊音的区别。由声而收，只有一韵，转而为平、上、去、入不同韵的变化。

五、文字的顺序问题大致是古文——籀文——篆文——大篆——小篆——隶书——草书——行书——楷书，前是文字，后是书法。许慎《说文解字》中讲到：“重文一千一百六十三”，这个重文就包括籀文、古文、或体三类，籀文和古文统称为古文。金文、甲骨文则在后世出土，后晚清民国学者经研究发现《说文》和金文的古文并非一样，因此吴大瀓认为《说文》中的古文是周末的文字，而金文中的古文是周初的文字；王国维则认为《说文》中的古文是战国时六国的文字，用来记录六艺的，另《说文》中的古文是山东附近的文字，而金文当中的古文是陕西秦国附近的文字。

六、六书的次序问题，象形——指事——会意——形声——转注——假借。我们主张六书的这种次序是班固的说法，胡朴安认为这种次序是最合理的，必然是先有象形后有其他的文字，作者书中作了证明，以“刃”字为例，必然是先有象形的“刀”字出现，后有指事的“刃”。独体为文，合体为字，以“惭”字为例，必然是先有会意的“斩”，而后有形声的“惭”。在六书当中，指事字是最少的，而且最难分辨，胡朴安对此亦有精彩的定义“凡独体文，或两体三体而有一体不成文或全体不成文，没有形可象，没有意可会者，叫做指事”。

   七、文字的增减问题。《说文》中说明重文仅有一千余字，而人类社会文明的发展是不断向前的，生产工具不断更新换代，生活用品也不断的精致，这些都是文字增加的直接原因，有增加也就会有减少，文中举例，古代之时关于对牛的专用字就有十八字，好比白牛称为“?”，有虎文的黄牛成为“一个牛字旁一个余，发音为涂”等（《说文》）。而现如今则没有这么麻烦，黄色的我们就叫黄牛，白的就叫白牛。我们也可以再回忆下当时李世民“昭陵六骏”：拳毛騧、什伐赤、白蹄乌、特勒骠、青骓、飒露紫，六匹骏马的名字也是一个文字变化的佐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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