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夏之交,老友书信至,附赠明前采炒的碧螺春一盒。其言道:“柴米油盐酱醋茶,浮生如此而已”,颇有陆放翁“饭白茶甘不觉贫”的淡定与超脱。只是老友未可知我眼前的小烦恼——明前采炒的碧螺春,在我看来,只能以细长透明的玻璃杯盛泡。然而去冬某日,家猫睡醒后的懒腰,将我的细长玻璃杯给打碎了。当时不以为意,如今方觉可惜。为今之计,只好退而求其次,以文代器,粗品这故乡名茶碧螺春。关于碧螺春名字的由来,流传最广的是康熙南巡钦定的传说。话说千古一帝康熙,在平三藩、收台湾之后,决定到处蹓跶蹓跶,饱览大好河山的同时,顺便视察一下王国的交通命脉——河道。于是乎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坐着龙船,顺着京杭大运河一路南下了。可以想见,康熙视察运河途中到达苏州,偶然或必然地品尝了这种汤色碧绿(这正是我认为必须用细长玻璃杯的主要原因)、卷曲如螺的茶,倍加赞赏,一问之下得知此茶名唤“吓煞人香”,甚觉不雅,下人随即附和“请皇上金口赐名”,于是就有了“碧螺春”,再于是,碧螺春从此成为贡茶,名动天下,年年春时,贡船沿着运河北上皇城……细侬软语的吴地方言把喝茶叫做“喫(吃)茶”,吃饭也叫“喫饭”,一字之别,将茶的必要性提升到与粮米同等,足见人们对茶的重视。简单的“喝茶”,矫情地说,仅仅体现了茶水的物质属性,解渴;而“喫茶”,显得“细嚼慢咽”,有力甚至隆重,也便有了“品”的感觉,品,色香味,望闻问,体现更多的便是茶的文化属性了。隋唐时,文人雅士之间便盛行品茶,茶圣陆羽青年励志,遍访各地之茶,终得《茶经》著作,足可见当时对茶文化追求之殷切。《茶经》开篇曰:“茶者,南方之嘉木也”,可见北方并不适宜产茶,然而隋唐政治中心始终处于北方,官宦士绅、文人墨客自然也云集于北方,南茶北运的重要渠道便是隋炀帝着力开凿的大运河了。这也是千年运河与茶文化最早的渊源吧。只不知碧螺春(或许该叫“吓煞人香”或别的俗名?)当时是否受人赏识。料想吴地富庶,吴人内敛温和不张扬,当时碧螺春必定默默无闻,孤芳仅由吴人独赏。想到此,真为当时的好茶者感到惋惜。也不知自称陆羽云孙,“茶诗三百续《茶经》”的陆放翁是否有幸得品,若不曾,这里一并表示惋惜。身在姑苏,碧螺春产地,运河水系至关重要的名城,不得浮生半日以临水品茗,绝对属于人生一大遗憾。十数年前的暮春时节,我曾有幸在虎丘下运河边不知名的茶馆与开篇提到的老友小坐品茗。水壶吱吱,沸点之前时,端两盏身段苗条的玻璃杯,注水二分,继而将随身携带的碧螺春新茶徐徐撒入,一时春色盎然,香溢满室。稍顷,则螺展而开,晶莹彻透,此时续水而入,但见绿意上下翻腾,诸烦可休。虎丘下,运河边,木楼之上琵琶婉约,评弹述情,一切似乎过于完美,春光滞缓,乃至于回忆之时竟忘了茶之味,只隐约记得黄昏降临时,清风细雨至,河水微澜起,千古一河,碧意南北。隐约记得当时笑言:“如果我们下到运河去摸一碗螺蛳来做茶食,岂不名副其实?”向老友致谢,向家猫致歉,我不该如此“记仇”。当然,我得去觅得一口称心的玻璃杯了。故宅西北角建起了一座龙王庙,周边配备了小片仿古建筑,居中是一座石基背木廊柱的戏台。我每次路过都仿佛穿越时光,一下便回到童年的乡村。大约三十多年前,这片仿古建筑的位置是生产队的菜地及晒谷场。菜地春天种瓜豆,入夏则栽番茄,当竹架上密密匝匝挂满了青红番茄时,花痴阿小就会准时出现。没人知道他原名叫什么,更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有人说他因情困而入痴,从此用各种色彩的毛线和布条扎起了两条辫子,腰间系着更多色彩布片拼叠成的围裙,一路蹦蹦跳跳、咿咿呀呀走过江南许多村庄。花痴阿小每次到来都能吸引众多村人围观,像我这样的孩子更是如影相随。因为他与其他的痴子有着太多的不同。他在村里短暂停留的下午,在我看来像个仪式,或者像编排精确的一出戏。菜地东侧的小河边长着一棵大桑树,花痴阿小让我们孩子爬树去采桑葚,最多者有奖,我们便照做。当他脚边堆满了紫黑的桑葚时,他会嘻嘻哈哈,匪夷所思地从围裙里提溜出一串蚂蚱或天牛作为奖励。然后他便沉下脸来,趴在晒谷场上,开始用桑葚写字,工整漂亮的楷体,洋洋洒洒不下千言,直到日头西斜方才写就,接着好戏也便正式开场了。他踩步进入番茄地,指着一个个青红番茄开口吟:“红番茄,青番茄,点到哪个哪个斜(邪?)”;他过步来到河边,面对自己及云天的倒影唱:“泥鳅戏沟涧,蛟龙腾云端”;他碎步来到人前,轻微点头竖起拇指夸:“母不嫌子丑来,子不弃家贫”……他如此腾挪周旋,低吟浅唱直至炊烟缭绕。因为年幼,花痴阿小的许多唱词及唱腔我并不能记得,也不知他唱的属于什么剧种。为文此时单凭揣度:他激昂处若愤世,哀婉处则如叹悔青春时那段颠覆其命运的爱情。花痴阿小大约在八十年代后期音迹顿无。采桑葚或摘番茄时,村人偶尔会想起他,这便是他与其他痴子本质的不同,他非但不招人厌,反而为单调的农耕生活增添些趣味,为我部分诠释了生活的戏剧性,当我后来读到鲁迅笔下的孔乙己时,这种戏剧性在我朦胧的记忆中似乎有所演化。而戏剧性的极致演化则在于,另一个孩子的命运似乎正是由花痴阿小颠覆的。这个比我大几岁的女孩在初中毕业后,选择了拜师学戏。虽然村里也时有戏班行船到来,入夜时在晒谷场演些评弹、锡剧、越剧等等,但在我看来,花痴阿小才是这女孩最为生动的启蒙师。而这女孩后来的妆容、身段、唱腔则成为我和其他少年郎懵懂之源。再后来,这女孩成为小有成就的昆曲花旦,作为昆曲源地,家乡每年举办昆曲节,我曾远远地看过她在戏台上演出,除此以外,再无照会。她醉心于戏,而当年的少年郎们则各自经历着或寡淡或戏剧性的爱恨悲欢。如今,当我路过戏台,仍情不自禁想起这些往事。我曾辗转找到当年村里较有文化的老先生,向他打听关于花痴阿小的更多情况,但终如云遮雾绕,不甚了然。但老先生提到花痴阿小用桑葚写下的楷体千言,似乎是家乡一带民间流传颇广的一种戏曲形式的唱词,这种戏曲形式叫做宣卷,而宣卷与佛教及民间宗教有着纠缠不清的文化渊源。这一发现让我觉得花痴阿小的戏剧性人生愈发像个传奇。我真愿将这一传奇编写成戏,让那女孩在如今这戏台、当年那番茄地上,重现令我们记忆数十年的那个花痴。我真愿,只恐力有不逮。

输给书的时光<<<
市里中心领导来检视门店的时候正当午,我在柜台后饥肠辘辘读着朋友新近出版的小说,完全没察觉到一行人的到来。以至于他们走后我始终惴惴不安,整个下午再也没能继续读书。看起来这一次俗务与读书之间的对垒前者取胜了。在“屌丝”盛行的当下,这是顺理成章的。我得取得某种经营资质,得生活,再读书,而新知。
没有盗版三联书店的意思,实乃三词之妙令人不禁赞叹。我的书架上似乎也有不少三联书店的产物,大部分都是该出版社标志性的的哲学、宗教及随笔集。作为工科出身的半吊子写作者,这些海德格尔、本雅明、莫茨们在我看来无异于难啃的骨头。书架上的这类图书大部分也忘记了是在什么情况下购买的,所谓人心难测,对自己也同样适用。我们的心态随时都可能随风起波澜,涟漪朵朵也好,浊浪汹涌也罢,不同心态下的选择必然有所差异,乃至偶一日回想起来觉得不可名状、哑然失笑,甚至如天际霞云般的羞愧立时呈现于脸面。譬如此时,就让我红着脸说句实话吧:我书架上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书几乎原封未动,将他们购买回来的主要动因确实是虚荣。虚荣也是人性之一,《韩非子》中南郭先生滥竽充数的故事正可谓千古虚荣。利欲当前,高低立显。然而人非圣贤,虚荣之俗并非大奸大恶,在大部分人的观念中都能随着时光流转而被谅解和自我谅解,我也不例外。
我们不妨翻转事物,从另一面来看待读书之心。在我做文学杂志编辑的时候,经常会有作者到编辑部造访,印象极深的是一位某名牌大学中文系的研究生。这位小先生清瘦异常,目光炯炯,标志性的小动作是每开口说话前,必先伸出舌尖舔一下毛茸茸的上嘴唇,柔软的小胡子濡湿一片,令人感觉到滑腻腻的神经质。开头的寒暄按下不表,在谈话进行中,这位小先生的问题逐渐深入且具有攻击性,将其专业学识相关的书籍一点点罗列,时不时来一句:“我相信您一定读过”或者“这种常识性的……”,我只好苦笑着打断他:“惭愧惭愧,我没读过这许多书”。谈话于是进入到一种尴尬的境地,小先生蔑视的舌尖动作更加自如,滔滔不绝的罗列让我想到注释标数达到三位数的令我头疼脑热的学术论文。无奈之下只好最后打断他:“同学,请问你此行什么目的?”于是乎,整个世界安静了。如果你读书破万卷,又不能“打通任督二脉”融会贯通去闻道解惑,只一味标榜,戾气日盛,这样的读书岂不等同于走火入魔,为害一方?不知这位小先生目前身居何处,曾经的“内伤”是否因读书而得以痊愈?
鲁迅先生说:“倘只读书,便变成书橱”。读书并非目的,也非纯粹的积累,读书是立世为人时光中的亦敌亦友者。友者容易理解;“灵魂的工具”、“进步的阶梯”、“朝闻道,夕死可矣”等等描述足以令人信服。敌者,除了上述小先生的极端例子以外,似乎并不好理解。不妨从历代封建王朝的科举制度说起,一个书生为了闻达于庙堂,需要头悬梁锥刺股研习孔孟之道、三经新义、程朱理学、四书五经等等,真正能达成目的的又有几人?更何况遇到天灾战祸期,长年不开恩科,苦读便成了工业文明之前最无用的手段,三六九等中的下九流。多少苦读之人为此遗恨终生,也算一种与读书相较量的无奈的败北。这是读书被制度化禁锢的模式化悲剧,类似的悲剧在历史长河中一再上演,始皇帝焚书坑儒、梁元帝亡国焚书、乾隆帝焚书推制等等,即便是在现代人类文明的背景下,类似的悲剧依然时有出现。比如我的祖父,一个私塾体系下的读书人,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因为读过许多书而遭时代唾弃,郁郁而终。我曾试图多方收集材料为我的祖父写个传记,但转念一想,那也不过是扭曲的制度文明中一曲不具深度的挽歌,不如作罢!
说到乾隆帝,不妨插述一下。与乾隆帝渊源难解的书事正是令后世矛盾重重的中国古代文化大全式的典籍《四库全书》,这套规模几近无敌的丛书使得乾隆帝的功过是非一直被反复探讨。为了封建文化专制的推行,他下令毁弃和删改了不计其数的古籍,最终修撰了唯我无他的《四库全书》,历史往往如著名的“蝴蝶效应”,几乎无法二元对立地去判定是与非,无论如何,自问世起,《四库全书》就是中国文化史上难以撼动的鸿篇巨著。
扯得有点远了,还是回到读书成敌的话题吧。和平而丰裕的年代,譬如当下,多元化的政治经济体系导致社会及社会人的巨大差异。视读书为享受的人群看似越来越多,但多少人能心无旁骛地沉浸其中?不久前的一次中远距离坐火车旅行途中,我的对面坐了一个娴静温婉的女孩子,大部分时间都捧着刘瑜写作的《送你一颗子弹》看得入迷。偶尔被电话打断,应该是与同事商量着差旅之行的工作事项,她不经意的蹙眉及其他表情透露出的情绪恰如“容不下一张安静的书桌”。在终点之前,她认真地在停顿的书页下折起一个三角,也许只有在归途中,她才能把折起的三角掖平。这个折起的三角正如本文开篇,象征着读书对世俗的又一次再平常不过的败北。那种彻底输给书的时光越来越难以获取,那样的时光里,或许我能从书架上取下海德格尔们,为曾经的虚荣拂去经年的尘埃。
某人得知我要写这篇跟读书相关的文章,勒令我必须在行文中提到她。行文到尾,也没找到合适的机会。闲事一表:给她推荐了几本书,有一本难以买到,昨日联系上了这本书的翻译人及责任编辑,总算有个圆满的收场。该读的书籍,该办的俗务,两手要一起抓。

八字命理六爻奇门遁甲六壬太乙神数术数中医:這就是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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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時間苏省随笔输给书的时光发布于2021-05-09 11:09: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