逯耀东著:《抑郁与超越:司马迁与汉武帝的时代》,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8




英国伦敦大学汉学教授杜希德(D.C.Twitchett)在他的一篇《中国传记作品》(“Chinese Biographical Writing,”Historians of China and Japan,London,1961)中,认为中国虽然是一个“传记丰富的国家,但中国传记的写作,在顽强而牢不可破的传统束缚下,经过两千年的发展,时至今日仍停留在学步阶段”。因此他说:“中国列传典型的例子,像编年史一样,枯燥而无人的气息,近代读者欲寻传主人的端倪,将发现极难形成不同的写照。”


作为一个中国人,乍读这段文字,似乎会有一种被轻蔑的愤怒。因为我们一直以悠久的历史,和绵延不绝的历史记载而自豪;而且中国是世界传记写作创始的国家,司马迁就是传记写作的鼻祖。我们的一部二十五史,即是以传记体裁组合而成的。不过在我们读过我们祖先所留下的珍贵遗产,然后再放下民族的优越感,冷静地分析以后,也会承认杜希德并非无的放矢。是的,我们是一个传记写作丰富的国家,可是从司马迁到现在两千年以来,却始终没有产生一部像西方描绘出个人在历史中所发生的影响,以及个人对历史的感受那样单独的个人传记,这也是我们无法否认的事实。


杜希德虽指出中国传记写作的缺点,却没有进一步分析这个问题产生的原因,由于中国与西方传记写作,产生在两种迥然不同的文化环境之中,所以表现的方法当然不同,更无法相提并论。关于这个问题不仅杜希德不能了解,即使我们自己往往也会发生误解。因为司马迁的《史记》是由一百六七十个主要人物编织而成,那里有帝王将相之辈,也有鸡鸣狗盗之徒,有“风萧萧兮”慷慨悲歌的义士,也有“力拔山兮”穷途末路的英雄。他所创造的传记体,成为后世历史写作遵循的形式。因而,便产生一种错觉,认为中国纪传体是以人为主的。事实上,中国的纪传体和编年体一样,同样叙述历史事件发展的过程,及演变的因果关系,所不同的,编年体是以年系事,记传体则以人系事而已。


所谓“传”,刘知羡说:“列事也。”赵翼更进一步解释说:“古书凡记事立论,及解经者,皆谓之传,非专记一人之事迹也。”所以中国最早的“传”,并非记载一个人的事迹,而是解释经典的著作。所以尚书》有大小夏侯、欧阳的传,《诗经》有齐、鲁、韩三家传,《春秋》有公羊、毅梁、左氏、邹夹氏儿家的传。这些传,也就是章实所谓的“依经起义”,“附经而行”的书。中国自古经史不分,章实斋又说:“古人未尝离事而言理。”所谓“六经”,“皆先王之政典也”,也就是说“六经”是过去经国的纪录。这些过去政治的纪录,经过儒家加以整理与理想化后,归纳成一些原理原则。这些原理原则,转过来变成后世政治最高指导的准则,社会所遵循的行为模式及德规范。而“传”就是列举事实来说明与解释经典“微言大义”的作品。


同样地,司马迁以孔子的《春秋》为蓝图,创造中国史学的新形式。他的纪传体将史料归纳成三类,分别以“本纪”“世家”“列传”的形式表现。然后再将这些史料类比排列,分类解释。从表面上看各传独立,互不相关,但事实上各篇间却有着无形的逻辑关联性。“本纪”是许多史料归纳的总结,然后再演绎成“世家”“列传”。所以本纪只记事的大端,仅叙某事发生在某时,至于事件演变的本末与影响,却更详尽地记载在世家或列传里。他写本纪,是为了追寻“王迹所兴,原始察终,见盛观衰”。他写世家,是为了说明“辅拂股肱之臣配焉,忠信行道,以奉主上”。他写列传,是为了叙述那些“扶义做,不令己失时,立功名于天下”的人们。由此可以了解本纪所叙述的是历史的主流,世家与列传是解释主流的发展与演变,所以世家与列传对于本纪,正像《左传》与《春秋》的关系一样,将经典所含的意义,作更清晰的阐释。除了本纪、世家、列传之外,《史记》还有“书”“表”,在此不作详论。司马迁融合中国古史写作的形式,铸造成中国史学新的版型,这个新的版型,一直支配了中国两千年史学写作的形式。


对于这种写作形式,有人认为过于繁琐,目前在美国执教的邓嗣禹先生就认为中国的传记体,把历史分割成不清的碎片,因此读中国正史,如吃西餐,本纪如牛排、列传如素菜,读者需自加选择,自己调味。不过如果认清中国的传记体以叙事为主,这样的问题就不会发生了。


关于这个问题,可以从《史记》的类传与合传加以分析。所谓类传,即是将事迹相类的人物组合成一传,像《儒林》、《循吏》、《酷吏》、《刺客》、《游侠》、《滑稽》、《日者》、《货殖》等都是类传。至于合传,两人或两人以上,虽然所处的时代不同,但事迹、学术、境遇相似而合成一传,如《老子韩非》、《屈原贾生》、《孙子吴起》等传属于这一类。司马迁写这一类的传记,是为了说明某个历史事件演变与发展的过程。像鲁仲连与邹阳合传,鲁仲连是战国齐人,一介匹夫,游说诸侯义不帝秦;而邹阳是西汉时代人,曾游说梁孝王不成而下狱,后来在狱中上书梁孝王得释,这两个人不仅所处的时代不同,而且事迹也不相类,不过他们都是游说之士,一个处于游说横行的时代,一个处在游说没落的时代,司马迁“观始察终”便选择这两个人物,叙述游说之士兴废始末。


赵翼认为《史记》“次第皆无意义,随得随编也”。像《史记》卷四十九《李将军列传》、五十《匈奴列传》、五十一《卫将军紧骑列传》、五十二《平津侯主父列传》,对于这样的编排方法,他批评“朝臣与外夷相次”,显得非常不伦不类。不过这一连申的传记,目的在说明西汉对匈奴关系的转变。因为西汉自白登之围后,一直和匈奴维持着羁麻的和亲关系,这种使贾谊痛哭的屈耻关系,直到汉武帝时代才重新调整。虽然李广进攻匈奴没有获得成功,但他却是汉朝对匈奴的关系,由和亲转变为进攻的关键人物,这是《李将军列传》列在《句奴列传》之前的原因。至于排在《匈奴列传》之后的《卫将军骤骑列传》,因为他们是征匈奴的英雄人物,公孙弘与主父低对于朔方郡设置与否的辩论,使他们进入匈奴问题的范畴。再说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的“凤求凰”,在中国文学史上留下风流韵事,但他所以能进入历史,却由于他出使西南夷,这是《司马相如列传》编在《西南夷列传》之后的原因,所以不仅在史料的解释方面,即在目录的编排方面,司马迁也同样注意事与事之间的关联性。


至于中国传记记事的标准,则根据儒家的经典,司马迁写《史记》“欲上肇《春秋》”,因此不论在材料的选择与材料的鉴别和考订,完全依据这个标准。在材料的选择方面,必须“不离古文者近是”,所谓“古文”就是儒家的经典。至于材料的鉴别与考订,由于当时“载籍极博”而众说纷纷,所以“犹考信于六艺”,也就是辨别材料的真伪,而以儒家的六艺为准则。另一方面,对于材料的解释,同样也以儒家思想基础。《史记》的本纪以《五帝本纪》、世家以《吴太伯世家》、列传以《伯夷列传》为首,主要的目的在阐明儒家最高的道德标准—“礼让”,至于列传的首三篇《伯夷》、《管婴》、《老子韩非》等三传,分别表扬儒家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的精。因此司马迁利用历史事实,解释儒家的经典,他所创造的纪传体,更接近刘知巍所谓的“传,列事也”。


虽然,司马迁根据儒家的经典,解释历史的事实,而且他本人又曾从董仲舒习过《公羊》,但他所处的时代,正是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时代,儒家思想虽然凭借政治力量,超越其他思想脱颖而出,却是还没有获得绝对的领导地位,其他各家思想,在当时仍然保持原有的潜在影响。在他《自序》里论“六家要指”,虽然是阐述他父亲司马谈的思想,同时也感染许多时代思潮的痕迹。


所以后来班固批评他:“论大道则先黄老而后六经,序游侠而退处士,述货殖则崇势力羞贱贫。”在《汉书》的作者班固眼中看来,虽然司马迁尊重儒家思想,将孔子列入世家,而且尊为“至圣”,但他的儒家思想仍然不够纯正。这完全由于他们所处的时代不同。班固生长东汉儒家思想鼎盛的时代,而且又是经学世家,所以他的《汉书》不仅在写作的形式上,同时在思想上,充分地表现这是一部儒家思想典型的作品。班固在《叙传》中说:“唐虞三代,诗书所及,世有典籍,故虽尧舜之盛,必有典谟之篇,然后扬名于后世,冠德于百王,故日‘巍巍乎其有成功,焕乎其有文章也’。汉绍尧运,以建帝业……史臣乃追述功德,私作本纪,编于百王之末,厕于秦项之列。太初以后,阙而不录,故探前记,缀辑所闻,以述《汉书》。”他在思想方面,由上古三代延续而来,也就是儒家思想一脉相传的。《汉书》所以为“书”,是想仿效“典谟之篇”的《尚书》。在写作的方法上,他在《叙传》里又说:“综其行事,旁贯五经,上下洽通,为春秋考纪、表、志、传,凡百篇。”他将“本纪”直接称为“春秋考纪”,已经说明了他写本纪和司马迁一样是仿孔子的《春秋》。因此,不论在思想与写作的态度上,都充满儒家思想色彩。《汉书》虽然是写自“高祖终于孝平王莽之诛,十有二世,二百三十年”西汉一代的历史,而后世称《汉书》是中国断代史的创始者。可是他的《古今人表》与“志”却超越了汉代的范围,后来受到刘知袋激烈的批评;他说:“表志所录,乃尽牺年,举一反三,岂以若是,胶柱调瑟,不亦谬款!”刘知熊的这种批评,多少有些武断,因为《汉书》虽然写西汉一代之史,但却不能忽略班固的“旁贯五经,上下洽通”的目的,《汉书》是表扬西汉一代,在政治与社会各方面实践儒家思想的著作。它的“表”“志”虽然超越前代,可是却肯定儒家思想的价值,班固就利用这些价值判断,作为衡量西汉政治与社会的标准。因此《汉书》比《史记》更能表现儒家的思想。这也是在魏晋南北朝儒家思想中衰的时代中,一些卫道的知识分子,欣赏《汉书》远超《史记》的原因。


中国的传记体,在司马迁创造出固定的形式后不久,班固更注入儒家思想,于是以后的传记体,就成为政治与社会实践儒家政治理想、道德规范的纪录。这些纪录分别由两类人物表现出来:一类是合于儒家道德标准的明君、贤臣、孝子、义士、节妇;另一类是儒家行为规范的叛逆者,他们是昏君、乱臣贼子。不论这两类人物的哪一类出现在中国的史书上,都充满教育的意味。读中国史书,就成为读夫子之教、圣人之道的另一个形式,了无诗意与美感,更无趣味可言。中国的史学家也在这种负荷下,载笔沉重,创造不出有血有肉、有感情欲望历史人物来。这种现象正是杜希德所批评的。不过这种现象并不是两千年来发展的结果,而是中国传记写作的形式在开始的时候,就不是为了塑造与描绘历史人物,后来这种形式更在儒家的思想约束下而僵化了。


既然中国的史学家无法创造一个具体的历史人物,中国史书又成为政治的镜鉴,与个人道德修养的典范,于是中国历史只是属于少数政权的掌握者,与社会高级知识分子的专利品。至于社会上广大的人群,却无法从那里吸取历史的知识及经验。但寻求对过去的了解与认识,是人类所具有的本能,既然历史著作无法使他们满足,只有从另一方面取得补偿。于是文学家和戏曲家便代替了史学家,担负起中国历史教育的任务,他们的作品经过流传与广布以后,在社会上发生一定的作用。他们所描绘的历史人物,比历史家所叙述的人物要生动可爱,而且更像“人”,更使人于接受,经过长久的时间以后,塑造成一定的形象,浮现在人们的心目中,至于这些人物本来的面目反而烟消云散了。


关于这个问题,可以从曹操的塑型加以分析。记载曹操事迹的书,主要的是《三国志》,但读《三国志》的人毕竟不多,不过北宋以后有了平话,开始说三国故事,后来罗贯中又利用这些材料编成《三国演义》,清朝末期三国戏又盛行起来,只要读过小说,看过戏,听过平话,谁都会认识那个大奸白脸,于是曹操成了家喻户晓的人物了。


曹操的这个脸谱,是由许劲对他的两句批评而引起的。《三国志·魏书》卷一装注引孙盛《异同杂语》说:


(操)尝问许子将:“我何如人?”子将不答。固问之,子将日:“子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好雄。”


许劲对于曹操的批评是很恰当的,这两句话的意义,治和乱、能和奸是相对的。但治世和乱世是指曹操所处的时代,能臣和奸雄都是指的曹操一个人,也就是说曹操个性和常人一样,包括善恶两面。但后世批评曹操,只重后面一句,即曹操属于奸雄的一面,不过奸雄脸谱的形成不是偶然的,是在中国历史著作中,特有的“正统”观念支配下,经过长久时间而塑成的。


关于曹操是能臣或奸雄的问题,在隋唐以前似乎没有什么争论,陈寿写《三国志》以魏为正统,虽然在东晋时,干宝的《晋纪总论》,习凿齿的《汉晋阳秋》,一度曾提出蜀为正统的论调,但大部的著作仍然以魏为正统,因为在历史上政权的递婉,隋唐是继承晋的,而司马氏家族的政权又得自魏,魏为正统当然不会发生问题的。这种情况到宋,尤其南宋以后就变了。因为在北宋时代北方有辽,南宋又和金对立,如果承认魏为正统,北宋继承唐,而辽的政权得自北宋,金又从辽获得政权,那么辽金就成为正统,南宋反而不是正统了。特别当时南宋的处境,和三国鼎立时代的蜀汉相似。朱熹的《通鉴纲目》,便帝蜀而寇魏以刘备为正统,除了争正统之外,还有内华夏外夷狄的意味在内。


后来元朝统治中国,这种争论就变得更激烈了,因为元的政权得自金,又翻过来帝魏而寇蜀,以魏为正统。但在一般不甘受异族统治人的心目中,反而以蜀为正统,又经过小说家与戏曲家的渲染,极力推崇刘备,而大骂曹操。于是曹操的奸白脸谱,在人心目中有了一定的形象,许劭对曹操“乱世奸雄”的批评,也发生了作用。所以曹操扶天子、废皇后、带剑上朝,都成为乱臣贼子的典型。渐渐的大家忽略他“能”的一面,他曾利用汉献帝这块招牌,统一北方分割的局面:他曾在中原地区实施屯田,恢复董卓之乱后北方残破的景象;同时由于他父子的风流文采,促成建安文学在中国历史上的辉煌成就。他被视为奸雄,完全由他与汉献帝的关系,也就是因为他的挟天子令诸侯,不过,在当时的情势下,即使他不挟,其他的群雄同样也会挟,正像他自己所说,如果他不利用汉朝的这块老招牌,“正不知有几人称王,有几人称帝”,使中原地区的分裂又延续下去,而他这样做,却使汉朝又延续二十几年。这正是他“能”的一面,却被他那副白色的脸谱掩盖了,现在我们认识的曹操,是平剧《逍遥津》、《捉放曹》、《打鼓骂曹》里的曹操,不论他换上什么戏装,他那副脸谱却永远不会改变的。


由此可以了解,我们过去的历史学家,在传记写作形式,与牢不可破的传统思想的双重约束下,既没有留下一部伟大的传记著作,更没有留下一个可供塑造的历史人物。而文学与戏剧所塑造的历史人物,却又远离历史事实的藩篱,更加深萦绕在历史四周的浓雾,我们观察过去的历史人物,像雾里看花,除了一团朦胧外,很难看清他们本来的面目。所以,虽然我们自称是一个伟大的传记国家,可是我们今天却陷在“前不见古人”的悲凉境界之中。


当然,我们无法把这些错误,完全归咎于我们的祖先,我们今天的历史工作者也要负责的,因为在中国近代化的过程中,我们的史学也曾接受西方挑战的刺激,摆脱某些传统的约束,向一个新的境界迈进。可是经过几十年的发展,却仍然像一个练武功的人,无法打通任督二脉,更上一层楼。因此,我们的史学始终停留在考订的阶段,无法跨进历史解释的领域。所以,我们今天的历史学家,都像珍珠的采集与鉴别者一样,只努力于采集与鉴别珍珠,完全忽略了这些经过他们鉴定的珍珠,还可以再经过加工,镶串成美丽的项链,以致使那些晶莹的珍珠散弃满地,而失去原有的光彩,的确令人非常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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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前不见古人——谈中国历史人物的塑型发布于2021-05-09 14:45: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