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历史文化散文玄武湖畔觅郭璞——魏晋时期屹立的士人风骨

在风景秀丽的南京玄武湖公园，有一座古朴沧桑的衣冠冢——郭璞墩，墓主人是两晋时期著名文学家、训诂学家、风水学者郭璞。

从红莲遍布的湖湾荷池畔，我漫步来到环洲西北部，远远地，就可以看到站在八卦台中间的郭璞雕像，端庄肃立，手托着手，目视前方，似在看景，又似在沉思。

穿过一座石拱形角铁门，拾阶而上，眼前隆起的小山丘便是郭璞墩了。此时，暮色四起，游园里的人正陆陆续续散去，只留下我站在四角亭下，看着亭中央石基上的方正巨石——“郭璞仙墩”。我在想，这位姓郭的先生是一位什么样的人？为什么千百年来，大家还能够记得他、祭奠他？

让我们一起来看看这位神秘和富有传奇色彩的郭璞先生吧。

郭璞（276年－324年），字景纯，河东郡闻喜县（今山西闻喜）人，父亲郭瑗是西晋尚书都令史，曾以公正端方著称。

郭璞自少博学多识，喜好经书学术，精通阴阳术数及历法算学，但不善于语言表达。他的天赋因遇到一位客居河东、擅长卜筮之术、名叫郭公的人而得以提升。郭璞跟他学习卜筮，并接授《青囊中书》九卷，由此通晓五行、天文、卜筮之术，能攘除灾祸，通达冥冥的玄机。

郭璞 （网络图片）

公元307年，永嘉之乱爆发，匈奴军攻破晋都洛阳，俘虏晋帝，西晋灭亡。避乱南下的郭璞被宣城太守殷祐及王导聘为参军。晋元帝时拜著作佐郎，与王隐共撰《晋史》。后为大将军王敦记室参军。公元324年，王敦想起兵叛乱篡位，让郭璞占卜，郭说不会成功。王敦怀疑他向着晋帝故意卜凶卦，便又让他算算寿命长短。郭告诉他如若起兵，便有大祸，若是住在武昌，寿长不可限量。王敦非常恼怒，问郭璞自己是否知道自己的寿命？郭回复说会死在当天中午。王敦命人把他抓起来，押到南冈处死。

非常吊诡的是，此前郭璞常说杀他的人是山宗，事实上，确有姓“崇”的人在王敦面前说郭的坏话，山、宗合在一起，不就是“崇”吗？郭临刑时，问行刑人往哪里去，回答说：“在南冈头。”郭说一定是在两棵柏树之下。到时，果然见有两棵柏树。他又说树上应该有个喜鹊巢，果然又在密集的树枝中找到。郭璞在司马睿出镇建业之初曾经过越城，路遇一人，郭璞叫他的名字，将衣服送给他，那人不接受，郭璞对他说只管拿去，以后自会明白，那人接受后离去。后来行刑的果然是那个人。郭璞被杀时年仅四十九岁。后来，王敦叛乱兵败郁愤而死。平定后，朝廷追赠郭璞为弘农郡太守。宋徽宗大观三年（1109年），郭璞因算学方面的成就被追封为闻喜伯。元顺帝至元三年（1337年），郭璞被追封为灵应侯。明代时，嘉靖皇帝钦仰他一身正气，下旨在此墩上设圣谕亭，供人凭吊。

资料上说，郭璞是中国水葬的先行者。传说他死后，儿子郭骜前去收尸，按照他生前的要求水葬，但棺材刚一入水，突然有惊涛骇浪，冲天而起。郭骜忍不住扭头看了一下，放棺的位置原来还是一片江水，此时却出现了一个小山头，后来有人把郭璞下葬方式进一步传承，称他是中国古代“水葬”第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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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这些记述，我想大都应是传说，但郭璞能为后人所祭奠，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卜术，还有他在文化上的成就。

郭璞是道教正一派教徒，长于赋文，曾创作诗文数十万字、多达百卷以上，《晋书?郭璞传》称“词赋为中兴之冠”。作品涉及玄理，辞藻华丽，意境辽阔，尤其是通过对神仙境界的追求，借游仙以表达对现实的不满以及忧生避祸的心迹。

郭璞被称为中国游仙诗体的鼻祖，现存《游仙诗》14首，我们不妨一起来感受一下他的部分诗作。第一首：“京华游侠窟，山林隐遁栖。朱门何足荣，未若托蓬莱”，表示出他对朝堂的不屑、对归隐的追求，对朱门的蔑视，对蓬莱仙境的憧憬。表现出他丰富想象力作品的，当属第三首：“翡翠戏兰苕，容色更相鲜，绿萝结高林，蒙笼盖一山。……赤松临上游，驾鸿乘紫烟，左挹浮丘袖，右拍洪崖肩”，幻想出神仙居处和生活情态。第五首则说：“清源无增澜，安得运吞舟。圭璋虽特达，明月难暗投”，抒发了他英雄无用武之地的苦闷及不想屈身污浊的清高气节。这也从一个侧面，体现了魏晋时文人志士的高洁情操与远大志向。

郭璞的诗赋，《诗品》称其“始变永嘉平淡之体，故称中兴第一”，《文心雕龙》亦称“景纯艳逸，足冠中兴”。

郭璞还曾注释《周易》、《山海经》、《葬经》、《穆天子传》、《方言》和《楚辞》等古籍，今人所著《辞海》、《辞源》上均可见郭璞的注释。他所注解的《葬经》，被称为中国风水文化之宗。在辞学方面，他花了18年时间研究和注解的《尔雅》，用当时通行的方言，解释了古老的动、植物名称，并注音、作图，对后世研究本草有重要的参考意义。

关于郭璞，还流传有一些轶事和典故。

其一是“江郎才尽”。据传，南朝时梁国的江淹有一次做梦时见到了郭璞，郭称自己的五色彩笔留在了江淹处，现要讨回。江淹把笔还给郭璞后，才学大为降低，与原来的才气满满几乎判若两人，再也没有当初的文采了，时人称江郎才尽。

其二，是关于《水经注》的。说的是南北朝时的郦道元。从南朝回来的朋友给他带了一本郭璞的《水经注》，他手不释卷，随身携带，有空就看。有一晚，郦道元梦见郭璞说自己为《水经》作注时，兵荒马乱，北方的河流没法详细记录，希望他能为这本书重新作注，并可以提供帮助。郦道元醒后，若有所悟，从此开始了《水经注》的撰写。

世俗中的郭璞，为人正直，悲悯苍生，但又率意不拘，不修边幅，嗜酒好色。与他一起共事的著作郎干宝常常规劝他不要任性而行，但郭璞说：“我的寿命是有一定限量的，尽量享受还怕达不到定数，你怕酒色会给我带来祸患吗？”

郭璞喜好卜筮，一些门阀贵族取笑他，为此，他写了一篇《客傲》。文中说“玉以兼城为宝，士以知名为贤。明月不妄映，兰葩岂虚鲜。“针对没有见识的官僚，他进一步说“鹪鹩不可与论云翼，井蛙难与量海鰲。”最后，他还说：“若乃庄周偃蹇于漆园，老莱婆娑于林窟，严平澄漠于尘肆，梅真隐沦乎市卒，梁生吟啸而矫迹，焦先混沌而槁杌，阮公昏酣而卖傲，翟叟遁形以倏忽。吾不能岁韵于数贤，故寂然玩此员策与智骨。”类比先贤名士的出身及遭遇，表达了自己与他们一样，位卑而才高，困厄却心大。

我想，郭璞是有生不逢时之感的。他才高八斗，却仕途不顺，难以施展；他志向高远，却屡屡碰壁，壮志难酬。这些冲突与矛盾内化成他的寂寞酸楚与孤傲，又通过文字，含蓄而委婉地予以表达。

天色渐晚，喧哗一天的玄武湖终于安静了，青蛙与昆虫却活跃起来。蛙声四起，似要把白天压抑的情感尽情地释放，又好像在宣告已经重新拥有这片原本也属于自己的天地。而昆虫呢，在嘤嘤地歌唱，自由地飞翔，成为此时此刻强劲的舞者。阵阵荷香飘来，氤氲了湖面，迷离了夜色。

归去时，我频频回头郭璞墩，它在玄武湖公园占地并不大，却是一处心灵遥望的栖息地，使人想起中国历史上曾经士人辈出、星光灿烂的魏晋南北朝。

道家追寻隐遁而升华自我，“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更为难得的是，如何在隐中不迷失自我，就像此时期的“竹林七贤”以及刚刚拜访过的郭璞，他们重视士名，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他们喜欢交游，恪守内心，真情流露，豁达通透。 他们之所以能为后人所铭记，也许并不是因为显赫的出身权势地位，而是人格名望、风骨气节及学识才能。正是这些独特气质，能够穿透历史的尘埃，冲破时代的阻隔，在人类的文明长河中熠熠闪光而永远不灭……

               一一2016年8月8日下午  南京玄武湖畔

玄武湖畔觅郭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