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 蓝色字 命理学】
国际考古学暨历史语言学学会常务理事、学术委员会副主任兼学刊副主编刘志伟教授
刘志伟,男,甘肃通渭人,郑州大学二级教授、博士生导师、学科特聘教授、“中原历史文化”双一流学科方向带头人,河南省首届社科名家,中国文选学研究会副会长兼秘书长,国际考古学暨历史语言学学会常务理事、学术委员会副主任兼学刊副主编,主要研究方向为“文选学”与活体文献研究、先唐文学与史学研究、中国古代小说研究、中国古代思想史与艺术史研究等。
“胡须”:作为权力意志异化的象征符号
——以魏晋“英雄”文化为研究中心
魏晋时期,“英雄”以能够拨乱反正、拯世济民,而成为被普遍崇尚的人格形象。但是,当时被视为“英雄”的人物,多具有“善”“恶”兼备的复杂、变异的人格特征,而权力欲空前膨胀、追逐帝王之位,也往往是魏晋“英雄”的特点。对于“英雄”的追求帝王之位,有两点需要仔细辨析:
其一,历史地看,尽管不排除其有个人野心问题,但在旧的封建王朝已无可救药的特定历史条件下,“英雄”以拨乱反正之身登上帝王之位,客观上符合时代进步的需要。正如《后汉书·荀彧传》评价曹操:“方时运之屯邅,非雄才无以济其溺,功高势强,则皇器自移矣。”
其二,并不存在这样的特定历史条件,一些“英雄”人物实际由拯世救民、建功立业,而异化为处心积虑、变本加厉地追逐帝王之位的个人野心家。
魏晋时期,尽管注重天命、血统、道德的政治伦理文化价值观念体系遭受严重打击,但对群体文化心理仍然具有重要影响作用,故对不具有血统、道德代表意义的“英雄”追逐帝王之位的行为,社会舆论往往予以否定。这种否定性社会舆论与汉末直到魏晋不重、乃至贬斥“胡须”的文化心理、审美风气的变化,以及骨相学意味浓厚的人物品鉴等相结合,就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魏晋文化叙事模式:以“胡须”作为“善”“恶”兼备型“英雄”外在形貌的共同符号标志,来象征魏晋“英雄”权力意志的异化。本文拟以《世说新语》与“英雄”相关的记载为线索,全面比较关于魏晋“英雄”的其它相关文献材料,尝试解读这种独特的文化叙事模式,深入探讨魏晋“英雄”权力意志的异化问题。
一、“胡须”象征“英雄”权力意志异化
作为专门记载魏晋风流人物事迹的志人小说,《世说新语》有关魏晋“英雄”的记载,有些虽也认同、凸显这种象征“英雄”权力意志异化的“胡须”文化叙事模式,更多则是进行了改写。尽管如此,以《世说新语》的相关记载为线索,全面比较关于魏晋“英雄”的其它相关材料,我们仍然能够看到:确实存在这样一种相当明晰的魏晋文化叙事模式。
《世说新语·识鉴》采用先记载帝王“英雄”,再记载其他风流人物的“识鉴”顺序,显出特意凸显“善”“恶”兼备型“英雄”的创作意图:
以“识鉴”第1、2条的显要位置,专门记载“善”“恶”兼备型“英雄”,显然不是偶然而为。虽然《世说新语》36门的类目设置,差不多都以人物品题和鉴赏为旨归,但《识鉴》《赏誉》《品藻》《容止》《企羡》等门类,是直接记录人物品题、鉴赏的。作者对这些门类的品题和鉴赏,当然有予以专门凸显的意图。作为直接专门记录人物品题的《识鉴》一门,共辑收28条相关材料。值得关注的是,本门26条与“英雄”无关,涉及的只有2条,记载对帝王“英雄”的识鉴,且恰记曹操与刘备二人,这容易让人想到:作者只选两条“英雄”品评的依据,当是来自曹操“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的著名品评。而首“门”《德行》并不收入曹、刘事迹,却在本门选择有违魏晋时代有关刘备“德行”之普遍看法的材料,将刘备也视为“善”“恶”兼备型“英雄”。这说明作者认同魏晋时代关于“英雄”兼具“善"“恶”两种价值趋向的思想观念。故书中不但记载“英雄”曹操的各种“善”“恶”兼备的事迹,甚至在《任诞》《假谲》《尤悔》等门中,对其明显行迹近于“恶”的种种事件津津乐道。
《容止》“门”还触及这样一个饶有兴味的话题:根据儒家正统思想,真命帝王必然具有天命、血统、德行等“圣人”特征,自然也具有特异形貌,那么,没有天命、血统、德行等可以依凭,而是“善”“恶”兼备,纯粹以其才智追逐帝王之位的“英雄”,其形貌是否也有其特殊表征?其结论则令人拍案称绝!
《容止》“门”也采用先记载帝王“英雄”,再记载品评、鉴赏其他风流人物形貌的顺序。而在全部39条材料中,首条也是唯一一条专门记载帝王“英雄”的仍属曹操。这就留下了广阔的思考空间:魏晋时代被目为“英雄”帝王的远非曹、刘两位,难道他们就不可以以专条方式入选记载“容止”之门?如《容止》记载对桓温形貌的识鉴时,曾提到孙权、司马懿。二人也因形貌极有特色,而获时人识鉴,却无专条事迹见收。如是以曹、刘为“善”“恶”兼备型“英雄”的典型,刘备的特异形貌曾被时人大加渲染,为何也不见收?
实际上,在表现“英雄”帝王的外在形貌时,作者以独到眼光,选择能够凸显帝王“英雄”内在精神气质与其外在形貌矛盾冲突的题材,作《容止》门的首条。《容止》门的叙事视角,聚焦于人们对真假“英雄”形貌的认知上,从而与其它38条所记风流人物形象的或土木形骸、龙章凤姿,或眸子精芒逼人,或耳、口、鼻、眉、手等的特异超群,形成鲜明对照,甚至造成某种反讽性效果:
除了有对曹操作为“英雄”,其外在形象与其“英雄”内在特质不相符合的戏剧化表现,这条记载不但以反讽手段颠覆、解构了魏晋时代重视并热衷于识鉴风流人物外在形象的固有标准,凸显了当以才智与内在精神作为评价“英雄”的真正标准的思想观念。这样的思想,明显受到“英雄”取代“圣贤”人格形象成为全社会崇尚对象的魏晋文化思潮的影响。由此也可知刘备落选的真正原因,就在于其形貌具有“潜圣”特征!
至于曹操怎样的“形陋”,崔琰怎样的“雅望非常”,《容止》首条没有具体点出。但为什么作者会将曹操的外在形象与崔琰相比,却显然关涉二人包括“胡须”在内的形貌关系。
由于曹操“形陋”,与正史对帝王形象标志大做文章的惯常手法不同,《三国志?魏书?武帝纪》不提曹操的形貌。提到的,如《魏氏春秋》,只好说:
太祖为人佻易无威重,好音乐,倡优在侧,常以日达夕,被服轻绡,身自佩小鞶囊,以盛手巾细物,时或冠帢帽以见宾客。每与人谈论,戏弄言诵,尽无所隐,及欢悦大笑,至以头没杯案中,肴膳皆沾污巾帻,其轻易如此。
可见,受特定创作意图的影响,《容止》隐去关于曹操与崔琰之间包括“胡须”在内的形貌关系史实,但其关于二人形貌的话题,还是容易引领我们关注关涉二人“胡须”等复杂恩怨的史实关系,并联想其他魏晋“英雄”与胡须相关的记载。
《世说新语》所记载的其他“英雄”,也是“善”“恶”兼备型的,并且或直接以胡须作为其外在形貌的象征,或引领我们想到胡须与“英雄”形貌的相关史实。据《晋书》本传记载,桓温儿时曾被温峤叹为“英物”,他也是《世说新语》着力描述、表现的“善”“恶”兼备型“英雄”。如《轻诋》记载他的“善”:
魏晋迄于刘宋时代的主流與论,也视孙权为“善”“恶”兼备型“英雄”。《三国志·吴书?吴主传》评价说:
(刘)琬语人曰:“吾观孙氏兄弟,虽个才秀明达,然皆禄祚不终。唯中弟孝廉,形貌魁伟,骨体不恒,有大贵之表。年有最寿,尔试识之。”
至于司马懿,《魏书?崔琰传》记载:
《太平御览》卷三百九十六引《语林》,又将桓温描述为与刘琨、王敦相像。与王敦的关系是虚写,与刘琨的相像,则直接提到了二人包括胡须在内的外在形貌的相似:
此评说可以为刘琨作为“善”“恶”兼备“英雄”盖棺论定!关于王敦,虽然不见有关桓温与他形貌何处相像的具体记载,《世说新语?赏誉》第79条,确实记载了桓温对王敦的高度赏鉴:
由前面的讨论,我们能够看到:以“胡须”作为“善”“恶”兼备型“英雄”外在形象的共同象征符号,确实是相当明晰地存在于魏晋时代的一种文化叙事模式。如果说,曹操外在形象与“胡须”关系的记载,还只是引发人们关于“胡须”与权力意志关系的联想,关于桓温与孙权、司马懿、刘琨、王敦等“胡须”相像的记载,则给人以这样的深刻印象:魏晋时代在谈论“善”“恶”兼备型“英雄”时,显然有其共同遵守的人物标准参照系统。如果前述记载中的某条说这些人当中的某两位形象相像,就很难说这是无意之巧合了。而以“胡须”作为“善”“恶”兼备型“英雄”外在形貌的共同符号标志,其目的显然是要借以象征魏晋“英雄”权力意志的异化。
二、“胡须”文化叙事模式成因探讨
他们自8岁便施黥涅,其地位大都是面、臂、手、股及胸。其纹样大都是在眉上加以二条斜形曲线,自鼻翼起作二条曲线亘于两平频,又自嘴的下端引出扇形的纹样下颌,其形似乎摹仿男人的须髯。
须髯的培养是因时代与文明程度而有不同的。但在未开化的民族里,培养的功夫最为精到;这种民族甚至于把个人的须髯认为与人格的神圣有关,不许侵犯。……初期的罗马人是很讲究须髯与长发的美观的,但到了后来,风气一变,须髯成为从事于学问的人的一种专利的点缀品。只有读书人才配有这种庄严的标志,其他行业的人就没有了。
至于髭须,它本身就令人肃然起敬,且不管有何后果,尽管如此,有时人们却从髭须上取得极大的功用,为了服务于君王,或为了国家的体面。例如在印度的某一个著名的葡萄牙将军,就是很好的证明。因为,那将军在需要钱的时候,就剪下两撇髭须中的一撇,送给果阿的居民,凭此抵押,要索两万比斯多尔。钱先借给了他,后来,他又神气十足地把那撇髭须收了回去。
卢令令,其人美且仁。
卢重环,其人美且鬈。
卢重鋂,其人美且偲。
于是摇鬓奋髭,则论说虞唐;鼓鬐动鬣,则研覆否臧;内育环形,外阖宫商,相如以之都雅,颛孙以之堂堂……(王褒《责须髯奴辞》)
为人洁白皙,鬑鬑颇有须。(《艳歌罗敷行》)
先生于是方捧罂承糟,衔杯嗽醪,奋髯箕踞,枕麹藉糟,无思无虑,其乐陶陶。(刘伶《酒德颂》)
长须僧(出王氏见闻)曰:“落发除烦恼,留须表丈夫。”按(明)陆粲《庚巳编》卷七载僧时蔚自赞,郎瑛《七修类稿》卷四十七吴肃公《明语林》卷二记来复见心答明太祖语大同;《西洋记通俗演义》第四、第五回金碧峰亦云然,并引“汉末美髯公”“唐初虬髯客”为比。《水浒》第四回鲁达受戒时,不愿剃须,曰:“留下这些儿还洒家也好!”即“留须表丈夫”也。
宋城,华元为植,巡功。城者讴曰:“睅其目,皤其腹,弃甲而复。于思于思,弃甲复来。”使其骖乘谓之曰:“牛则有皮,犀兕尚多,弃甲则那?”役人曰:“从其有皮,丹漆若何?”华元曰:“去之!夫其口众我寡。”
王子朝使告于诸侯曰:“……在定王六年,秦人降妖,曰‘周其有髭王,亦克能修其职,诸侯服享,二世共职……’至于灵王,生而有髭,王甚神圣,无恶于诸侯。灵王、景王克终其世……”
高祖隆准龙颜美须,左股有七十二黑子。
高祖之相,龙颜、隆准、项紫、美须髯,身有七十二黑子。
(刘元海)姿仪魁伟,身长八尺四寸,须长三尺余,当心有赤毫毛三根,长三尺四寸。有屯留崔懿之、襄陵公师彧等,皆善相人,及见元海,惊而相谓曰:“此人形貌非常,吾所未见也。”
刘曜字永明,元海之族子也……身长九尺三寸,垂手过膝,生而眉白,目有赤光,须髯不过百余根,而皆长五尺。
1.之所以出现以“胡须”象征“英雄”权力意志异化的文化叙事模式,首先是由于魏晋“英雄”权力意志的异化问题空前凸显。
总的来看,魏晋时期政权更迭频繁、战乱频仍。而即便在少有的相对和平时代,帝王与门阀士族分权的政治体制,也使帝权遭到严重削弱,帝王地位不再被视为神圣,思欲纂权的野心家大为增多。《世说新语》中就记有不少思欲纂权的言行。如:
从魏晋社会舆论的主流倾向来看,对魏晋“英雄”权力意志的异化显然持否定态度。如本书所论,曹操以能够拨乱反正而被当时誉称“英雄”,可当他暴露簒汉野心,不但遭受敌对各方的普遍谴责,也受到来自自己阵营的荀彧、孔融、崔琰等的巨大压力。曹丕篡汉,诸葛亮予以严词抨击,《又与杜微书》:“曹丕篡弑,自立为帝,是尤土龙刍狗之有名也。”至于司马懿以阴谋手段篡权的事迹,连其后代都羞愧难当:
2.汉末直到魏晋不重乃至贬斥胡须的审美风气与文化心理的变化,也是魏晋文化叙事以“胡须”象征“英雄”权力意志异化的重要原因。尽管如前所论,我国古代的确存在崇尚“胡须”的文化心理,但这种情形在魏晋时期发生很大变化。对此,沈从文先生依据文物考古作了较为深入的论述:
第一,如沈从文所说,“它和年青皇族贵戚即宦官得宠专权必有一定联系。文献中如《后汉书》之《佞幸传》《贵戚传》《宦者传》,和干宝《晋记·总论》《晋书·五行志》《抱朴子》《世说新语》《颜氏家训勉学篇》,以及乐府诗歌,都为我们记载下好些重要可靠说明材料”。
第二,“魏晋之际社会日趋病态,所以‘何郎敷粉荀令熏香’,以男子而具妇女柔媚恣态竟为一时美的标准。史传叙述到这一点时,尽管具有深刻讽刺,可是这种对男性的病态审美观,在社会中却继续发生显明影响。直到南北朝末期。这从《世说》记载潘安上街,妇女掷果满车,左思入市,群妪大掷石头故事及其它叙述可知。总之,这个时代实在不大利于胡子多的人!”
第三,众所周知,脸频狭而多毛须,是少数民族外在形貌的突出特征。魏晋时期胡汉矛盾十分突出,对少数民族的鄙视也造成鄙视胡须的特定文化心理。甚至曾出现见高鼻梁、多胡须的人,不分青红皂白格杀勿论的极端情形。在有关这一时期的文学艺术创作中,充斥着这类记载。如繁钦专门创作《三胡赋》以予贬斥:
3.魏晋时期盛行骨相学意味浓厚的人物品鉴。
如集“当世识鉴之术”的刘邵《人物志》,品鉴人物最重由形所显观心所蕴。对此,汤用彤先生《读〈人物志〉》有精当的概括揭示:
综合第二部分所论,就可以看到,“胡须”被作为帝王权力意志的符号象征。魏晋时期,还出现了轻视、鄙弃、否定“胡须”的特定文化心理,社会與论又对“英雄”觊觎帝王权力意志的行为予以否定。既然如前所说,觊觎、纂夺帝王之位被诸葛亮贬斥为“是犹土龙刍狗之有名也”,被张敏《奇土刘披赋》比拟为“盖土龙不可以升天,石人不任为亭长,容貌虽似,蹄足难奖”。那么,由骨相学意味浓厚的人物识鉴出发,出现以“胡须”象征“英雄”权力意志异化的魏晋文化叙事模式,就有其必然性了。而当我们回头再联想第一部分对桓温、孙权等形貌特征的“鬓如反猬皮,眉如紫石棱”“须作蝟毛磔”“紫髯”的描写,眼紫而胡须络腮有如“反猬皮”,岂非与繁钦《三胡赋》中描写的“黄目深精”“眼无黑眸”“面象炙蝟”“隅目赤眦”颇为相似?而具有觊觎、篡夺帝王之位野心的“英雄”,他们的被当时社会舆论的贬斥,不正有如当时社会與论对少数民族侵犯华夏正统之行为的强烈贬斥?
责任编辑:李敏慧
《考古暨历史语言通讯》:报导世界各国有关华夏考古和历史语言学研究的精英观点,宣传华夏文明和传统国学。随缘知识分享。联系信箱:hyctwh@aliyun.com。
通讯:
每篇文章都是精选
等您一同品赏、感悟
版权声明:本站部分内容由互联网用户自发贡献,文章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不拥有所有权,不承担相关法律责任。如发现本站有涉嫌抄袭侵权/违法违规的内容, 请拨打网站电话或发送邮件至1330763388@qq.com 反馈举报,一经查实,本站将立刻删除。
文章标题:【历史学】刘志伟教授:“胡须”:作为权力意志异化的象征符号——以魏晋“英雄”文化为研究中心发布于2021-05-09 19:50:4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