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丨赏画读诗：大话魏晋“连环画”

　　所谓魏晋“连环画”，大名唤作“画像砖”，因开了记载社会世俗生活画面之先河，是河西走廊一带出土的极具考古价值及艺术价值的文物。

高台魏晋砖画《牧鹿图》

　　祁连山雪山横亘千里，雪水下泄，汇成了若干大河，中段有一条黑河，古称弱水。黑河沿岸绿洲成片，倒是沙漠戈壁里一片福地。二十余年前，这绿洲上几座古墓无意间露了真容，道出了魏晋时代的一些旧事……

　　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土锄作田。这两句诗是明朝解元唐伯虎所做。“五陵”乃是汉代长安城外五个汉代皇帝陵墓所在。汉高祖刘邦接受郎中刘敬建议，将关东二千石大官、富人及豪杰大量迁徙关中，侍奉长陵，并在陵园近处修长陵县邑，供迁徙者居住。后来汉惠、景、武、昭帝都在此建陵，竞相效尤，相继在陵园附近修造安陵邑、阳陵邑、茂陵邑和平陵邑。

　　一时间，“五陵移民区”豪门遍地，高富帅满街，文人骚客见了，羡慕嫉妒恨一股脑涌上心头。

　　杜少陵诗曰：同学少年俱不贱，五陵衣马自轻肥。说他那些混的不错的同学，天天和五陵人一样，开着宝马车，拎着LV包包。

　　白乐天诗曰：五陵少年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说的是五陵土豪拿着大把钞票追捧歌星。

　　然而朝代更迭，世事变迁，后来人那管你五陵六陵，富贵贫贱，老村长大手一挥：“坟头一概推平，种地！”。可怜那些富贵人，身后居然连个坟头都留不住。

高台许三湾古墓群

高台许三湾古墓群一处土墩墓

骆驼城魏晋墓砖画复原图

　　豪门的坟头也未必都留不住，今日且说个有名的坟墓，在祁连山下的戈壁深处，因了那墓中的画像砖名声大噪。

骑马出行图

播种图

汲水饮马图

　　魏晋十六国时,中原地区战乱频繁,民不聊生,豪强并起，你争我夺，把个大好河山糟蹋了个体无完肤，割据了个横七竖八。魏晋门阀森严，宋武帝刘裕出生寒微，一生战功赫赫，后来当了皇帝，南朝士族依然看他不起，更遑论那些一般的文人富户。

　　于是有心灰意冷者、饱受战乱凌辱者变卖家产、扶老携幼，一路向西，过了金城关、乌鞘岭，漫过流沙，趟过戈壁。忽一日，到了一处视野开阔所在，只见高山巍巍，大河奔腾，绿荫成行，屋舍俨然。此地乃是河西走廊要塞，前秦健康郡属地，即今天的甘肃高台县。

　　中原战乱，河西走廊倒安定,是乱世里一处完卵，足以安身。一干人等决心在此落脚。及其修书回乡，言其所遇，亲朋故友无不投奔而来。中原本人文荟萃，兼之当时河西与西域交通恢复，东西交流让他们眼界更开阔。迁居河西以后，这些人农桑牧猎、经营买卖、诗书教化无不独领风骚，百年以后，竟豪门比肩，使河西成为北方最富庶的地区之一。

史书载:“凉州之畜为天下饶”“家家丰足，仓库盈溢”

　　可惜刚一富贵，老毛病又犯了，当年在中原当平民百姓那会儿干不了的事开始干了：修建豪华坟墓，求个百世流芳。高台及其周围地区的墓葬文化也在此时盛极。

庖厨图

　　高台县城西南方二十余公里处，数千座砂砾丘与祁连山遥遥相望，绵延数公里，正是著名的许三湾魏晋墓群。许三湾墓群墓穴不下七千。与许三湾数相邻的骆驼城遗址亦有大量魏晋古墓。魏晋时代礼制,平民之墓不起土丘，凡有丘之墓，都属望族。

　　河西与中原不同，戈壁广阔，但皆为不毛之地，“开发商”也懒怠光顾，故今日所见高台魏晋墓多建于戈壁荒滩。田间地头也偶见高数丈的“土墩墓”，但土石都被蒸熟炒焦，老农夫抽着烟锅扛着锄头，绕丘三匝，上下打量，骂骂咧咧，锄头一扔，走了。

　　这法子让河西的古墓存留至今，比五陵原上那些豪门不知幸福了多少。但列位且莫急着羡慕，听我细细说说这其中的吊诡。

　　二十余年前，考古专家在许三湾、骆驼城遗址抢救性发掘数座古墓。墓主人姓甚名谁、官居何职、经营何业一概无法查证。管他呢，你又不是秦皇汉武，唐宗宋祖，知不知道对历史丝毫无损。不过，在墓砖上，人们惊讶地发现了一些精美的画像，这样的画像砖共有400多块。

坞堡射鸟图

　　考古专家细细研读之下，方觉此物乃为至宝。魏晋墓砖画皆是一砖一画，以白粉涂底，丹砂饰边，中间用墨、丹砂作画。白描则流畅自如，彩绘则鲜艳浓烈；有绘伏羲女娲神人之相貌，也多农夫猎户凡夫之形状；有宽衣大袖的汉人，亦有髨发髭须的胡人。农耕牧猎、交通出行、歌舞宴乐之景，皆活灵活现，情趣盎然，自由浪漫。

　　魏晋时代,绘画或以佛教故事为题，或绘制古圣先贤、忠节烈女以为“鉴戒”。世俗生活入画，高台魏晋画像砖开清新之先河，故被称为“魏晋社会生活连环画”。

　　世人无不惊叹于高台画像砖色彩之艳丽，是何秘诀使其经历千年颜色不减?考古专家说，与敦煌早期壁画一样，砖画用“岩彩”绘制，即今天所谓矿物质颜料，画匠们取材于自然，化草木土石为五彩，搦于笔端。今人得意于科技发达，见之，也双手作揖，举过头顶，叹曰：“佩服佩服”。

　　绘画艺术肇事于民间,此后职业绘画与民间绘画就如影随形，相映成辉。民间画匠及其画作少见于史册。魏晋之际顾恺之、陆探微、张僧繇等大宗师，有开宗立派之功，然其作仅有见于史籍著述，寥寥存世数幅也是唐宋摹本,且多有争议。魏晋画像砖，或许对中国美术史的研究提供新史料。

宴乐图

　　高台乡间，至今仍有以看风水、定吉日为业者，他们能写会画，谙熟婚丧嫁娶的风俗规章，乡人称其为“道士”。魏晋画像砖即为“道士”所做。贫寒“道士”受雇于当地望族，为其营造墓室，并绘以种种生活场景，以期来世享用。

　　高台魏晋画像砖自发现以来，因展出条件有限，仅有80余块在高台县博物馆展出。社会捐资3000万元修建的新高台博物馆将正式开馆，深藏在库房中的高台魏晋画像砖将得以展现全貌。在祁连山下的大漠戈壁上，万余座魏晋古墓中究竟还存留着多少艺术珍品、暗藏着什么历史密码？这一切都留待详解。

　　作高台魏晋砖画者，都是籍籍无名的凡夫。千年以后，当年的“老板”们朽骨成灰，这些怀巧夺天工之才的无名艺人却引得世人争睹。可叹那些豪杰贵族想求个名传千古，却为他人做了嫁衣裳，当年又岂能料得？

　　正所谓：筑坟有心传千古，画图不意惊后人。世事哪得你所料，躬行自有后来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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