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日饮酒三人，朋友为勾连今夕过往，新朋旧友里话头穿梭，一瓶獭祭频频点头几多倾诉。当日就听许多故事，因为有介绍缘故，也翻出一些相关旧事来讲，片羽吉光勾连，像是久逢歌单，人生里总念得一些模糊词句，这时候忽然想起歌名来。
镇着獭祭在桌，夜风清冷里，忆当年颇有古意，其实又不过新酒。讲什么家事见闻周遭八卦，旧瓶装新酒，铺排事故都极类型化，伴有戏剧化的拔高。为彼此速知来路，做许多枝节删减。大约是酒好喝，删减下去，事故就剩下朴素，开始有了故事。
上世纪70年代，叶圣陶和俞平伯就牵牛花事往来书信十余封，莳花弄草方便给刘义庆编进《世说新语》。再早十年，郭沫若写剧本《蔡文姬》为曹操翻案。鲁迅也谈过曹操，在大学里演讲文章药酒，等十年后过世，周作人次日讲桌只说《六朝散文》颜之推。
朋友约稿让谈魏晋风骨，并非无端以上铺排。
魏晋风骨洋洋洒洒一过，草草了事隋唐。中间祖师西来传教，道家才学了模样，忽而有了经书，能给大家下药。
其实百年战祸朝不保夕，世家皮毛嬉皮风骨里再没出一个政论家。文艺倒是新的，像是久逢歌单，这时候忽然想起歌名来。后来附会，说魏晋风骨，那意思犹如冯梦龙写“宋襄公假仁失众”，不过时代见地，已经无关真假。
人常为能够得到遗迹的过往而有羡慕，觉得许多事情后来不至如此。因为到底够得到，录成一个白银时代的梦，往后搁久些，渐发酵成一团恍惚，只有一些故事发光。
录《三国志》的陈寿离他要写的时代最近，缺斤短两为求旁观，更许多矛盾记录，蜀地偏狭其实也从未有过史官，猜他当无系统训练。
后来唐修《晋书》，就已经是后朝写史了。
史学讲史料史论，史家撰写人界叙事，覆盖以史为鉴的发愿，行动方式像是农人，体力活辛苦耕耘，留意田垄，并且很早就晓得地膜覆盖法，春秋笔法是假，以史为鉴是假，帝王书从不用史官来写。帝王能在莫非王土的田埂边上遥见炫目齐整的塑料薄膜即可，本纪、世家、列传志，古代中国没有小说家而有史家。
正史传统修到《明史》，往后清朝，只还有稿。时代跌宕，到重回世界才知寰宇孵梦各有各的不同，往后总在观念和考古里打转。
裴松之注《三国志》引王沈《魏书》极多，《晋书》载王沈“多为时讳，未若陈寿之实录也，”历史当然没有真相。
在我小时候，曾有险些惊为天人的重大游戏发明。童年长夏里，发明新游戏，每傍晚跟小伙伴玩耍时间改良规则，有朝一日觉得活泼公平天衣无缝，汗流浃背后乘凉，吃完谁送来的西瓜，决定大张旗鼓杀以去别的院子炫耀。都蹭干净了手，都冲着楼上报备要去隔壁大院儿，一些人将浩荡出发时，拱形院门口倚着等恋爱的哥哥笑着说：
“这不就是我小时候玩过的。”
一夜之间，学校里低年级的孩童都会了这一套把戏。历史大概也是这样的重大发明。
魏晋风骨落在人物头上，只能当故事听，大约一定是有什么感怀感动，使人总还挂念。
故事其实多出《世说新语》。东东枪写《六里庄遗事》，也念这一类路子。可惜六里庄虽妙，贩夫走卒总还无关风骨，有同情之理解，是永续温凉的梦；有理解之同情，倒像是凭空在写史。
文艺传统里，文学、书法、雕塑绘画，源头其实也在魏晋。往前有次断代，是在秦汉，跟着贵族倒台了巫的艺术，《楚辞》里说“黄钟毁弃，瓦釜雷鸣，”其时已经开始毁弃。
郭沫若写《蔡文姬》那年，南京西善桥出土南朝“竹林七贤与荣启期”砖画。荣启期未知何故从春秋穿越乱入，其中嵇康在抚琴。
据传世古琴判断，约在隋前后，古琴才终于形成如今相貌。往前，《诗经》开篇“窈窕淑女，琴瑟友之，”战国曾侯乙墓出土定做“琴”的礼乐漆器长115cm、头宽7cm、尾宽5.5cm，不可能用今法弹奏；西汉马王堆墓出土定做“琴”的，相貌其实更接近“筑”。可惜后来“筑”彻底消失了，高渐离刺秦，用的是筑，嵇康抚“琴”，那乐器也不是今天的古琴。
说魏晋风骨，虚妄些，先说天气。
竺可桢《中国近五千年来气候变迁的初步研究》将魏晋前后600年，归入史上第二个寒冷期。上次寒冷期西戎南下，西周覆灭，才有了贵族没落而出秦汉。到了魏晋，酒与五石散，大概有御寒的实际作用，装疯卖傻的世族大概此外无处消极。
后人怀古魏晋，其实有古琴后来追溯附会的意思。历史上农牧界限几次南移，王族而贵族，贵族而世族，混杂稀释最后，河晏海清乃有一个粗糙的庶民社会。“琴”是早已失传了，浮萍庶民追溯最早，看得到魏晋。人总还是受困于文化。
彼时明袭元制破除贵贱，上层文化压进下层里，往后礼下庶人刑上大夫，等换过花样再演一遍，其时就只好书写牵牛花事，无奈花事也已谈成了高雅。前几天喝酒，说起当年通信旧事，就顺便想起读过的牵牛花信来。那天大酒很晚，席散各归，新朋解锁共享单车执意骑行，我猜我是因为认识许多古人，所以才敢勉为其难闲说魏晋。
那天居然聊去一个通宵，他骑车消失在红灯转角时，天已微亮，我想以后再也不会见到他了，不免有些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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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闲说魏晋那风骨随笔发布于2021-05-09 19:58: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