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书有以下几种文体:学术著作、史料汇编、通俗读物、历史小说(其实应划入文学)。以笔者愚见,历史科普著作在某种程度上是最难写的文体,历史学术著作有成熟的范式、格式、脚注等规定,历史小说则有改编成电影电视剧的商业价值,历史类普及读物论学术性不如前者,论商业性不如后者,是一种很容易里外不是人的文体。那么历史普及读物意义何在呢?读者为什么要看历史普及读物呢?
王磊老师的新书《老王聊历史》第3部《魏晋南北朝名人录》其实是属于大众史学(public history),当然也可以叫公共史学(王渊明《美国公共史学》一文最早将历史普及著作称作公共史学,见《史学理论》1989年第3期)、公众史学、通俗史学。中国的大众史学最早应该出现于宋代,宋以前纸张昂贵,史学根本不可能普及。宋以前家谱属于世家大族的档案,宋以后家谱在江浙则成了常见文体。一个家族可以书写自己的家谱,一个个人也可以书写自己的年谱,除了写当代家族和个人的历史外,一个人也可以去书写宋以前的历史。中国公共史学即肇端于此。历史研究本属小众,如何将其“大众化”,成为大众史学,这就需要王磊老师这样能把学术与通俗进行嫁接的人。美国历史学家卡尔·贝克尔有书《人人都是他自己的历史学家》,同理,人人都有进行历史书写的资格。从宋到20世纪,写历史的人越来越多,历史也越来越普及化,然而让人难以置信的是,历史普及读物的最近一轮热潮居然是一个高中生点燃的。
他就是二月河,他在1985年到1989年出版《康熙大帝》,80年代全国思想西化,是《河殇》的天下,帝王将相的历史难以有大市场。苏东波之后,急需汲取传统思想资源,二月河由是大红大紫,开启了90年代历史小说热。1999年《雍正王朝》播出,加上《康熙王朝》《乾隆王朝》,清史由此炽热。影视化过度后,2004年阎崇年先生《正说清朝十二帝》出现,此后在央视形成专家通俗化讲史热。民间以天涯论坛煮酒论史为核心,2006年当年明月横空出世,《明朝那些事儿》开启了全新历史写作方法。与此同时,2003年《走向共和》播出,虽因故而**,但掀起了重构晚清民国历史之风。2005年抗战胜利60年,大批表现国军抗战的著作出版。总之,2006年至2016年是民间写史热的黄金时期,2017年以后,历史类普及读物总体上销量不佳,而王磊老师此书颇多亮点,下面笔者就谈一下自己的一点浅见。
1.此书钩沉了大量典故。比如“国防”一词,此书在第22页写道,孔融提出:“臣愚以为宜隐郊祀之事,以崇国防。”这就是“国防”的最早出处,原来最早提出“国防”的是7岁让梨的人。
2.此书一方面言语风趣幽默,很接地气,另一方面也有很多严谨的考据。比如写到曹植《七步诗》,此书作者就考据了《世说新语》《太平广记》等书对该事的记载,“在《太平广记》的版本中,曹丕和曹植骑马出去溜达,看到两头牛在打架,曹丕要求曹植在马跑出百步之内写出一篇作文”,写不出来就杀他。曹植生活在192—232年,《世说新语》的作者刘义庆生活在403—444年,比曹植晚了200年,《世说新语》是七步诗的最早出处,由此可见此诗是否是曹植所写,很值得怀疑。王磊老师在此书第48、49页即详细考据了七步诗的来龙去脉。
3.此书有许多很精彩的句子,看后可以让读者引起共鸣,进行深思。比如第62页,写到刘备的人设,作者就写到:“所谓人设,既来自真实的性格,也需要后天的营造。估计连刘皇叔也很难分得清楚,到底是自己营造了人设,还是人设造就了自己吧。”以我愚见,偶像过去指泥塑,现在指明星,泥塑因开光而成神明,凡人因人设而成偶像。庙宇倒塌了,神还是神。人设崩塌了,人就是渣。刘备就是以人设与曹操处处相反,一旦被找出其不符合仁义之处,就会人设崩塌。不像曹操,坏事做的越狠,人设站得越稳。
4.此书对于许多大家很熟悉的史事,也能写出新意。比如249年高平陵政变,司马懿作为一个已经病退、离开中枢10年的老头儿,用一天时间居然就用藏在首都的3000死士夺了曹家四代人在洛阳经营50多年的天下,实在不可思议。正始十年(249)正月初六,司马懿先率军夺占武库,把兵器分发给3000死士,然后命令司马师、司马孚攻占洛阳皇城正南门司马门;命司马昭率军入宫控制郭太后,如此即可奉太后旨意“举兵讨贼”了;把城内军事要地、各城门宫门都控制住后,再在洛水浮桥边构筑工事,以防曹爽的可能反扑。王磊老师此书第88至92页精彩再现了高平陵政变,详情大家去看书,在此不再剧透。
5.此书讲了许多很有意思的故事。南北朝史事纷繁复杂,此时段可读性强的历史科普著作鲜见,应该说此书对该时段抽丝剥茧,对其梳理得很有条理。当然也有一些地方可以再延展一下,比如第223、224页写到东晋孝武帝被张贵人用被子蒙死之事时,可以钩沉一下阿拉伯帝国的故事。阿拉伯帝国哈里发马尔万一世(684—685)也是被妻子用枕头闷死了,死法与东晋孝武帝相同。
这本书是历史科普著作,可以算后现代的一种写法,一种读历史的方法。读书按时代划分,其实可以分三种:传统阅读、现代阅读和后现代阅读。传统阅读在中国就是1894年甲午战争以前,中国识字率很低,除江浙和京师读书人很普遍外,中国绝大多数地区的读书人占比例都是绝对少数,此书作者王磊老师所在的东北更是除内地流放过去的政治犯外,鲜有人识字。这时读书是有功利指向和社会责任这二重性。读书人在科举中举前读书往往是凭功利指向,中举后是凭社会责任。此时段的历史普及读物往往是文人改编历史后以各种媒介给三教九流的人呈现的,如《三国演义》,文人往往不会通过看历史普及读物来学历史。
1894年甲午战争,中国传统社会至此方发生巨大裂变,此后读书是以追求知识和提高内在竞争能力为导向的,各种书籍提供的是理性化、系统化的知识,吕思勉《白话本国史》,蔡东藩《中国历代演义》就是历史普及读物的佳作。
进入21世纪,信息化时代,阅读也进入了后现代。此前书籍是作者写给读者看的,读者是被动接受,而今书籍是读者按需订阅,市场化运作机制下,书籍是以读者为中心,体现消费者主权、个性化的。后现代主义时期,读者读书是非线性的、跳跃式的、碎片化的、海量浏览的浅阅读,每个读者可能都看过许多文字和信息,但真正会认真读进去的内容很少。在此时代下,如果想了解南北朝历史,除专业人士外,没有谁会去读《二十四史》中的相关作品,想要速成魏晋南北朝历史,王磊老师此书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以上皆鄙人读此书时有感而发的浅见,一千个读者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具体书籍如何,还是要您自己研判,不应该由我造成先入为主的判断,是为书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