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导向——中国历代制度演进的基础逻辑（连载2【汉】【魏晋南北朝】）

汉

汉朝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真正意义大一统的长命王朝（商、周的王室本身是最强大的部落或者诸侯；秦是第一个全国意义上的政权统一的国家，但是不长命）。文化上立太学，尊儒术，开启千年文脉；军事上汉武帝时期对匈奴犁庭扫穴，造成了匈奴的西迁，发出了时代最强音：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汉朝是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文明及强大帝国，至汉宣帝时汉国力达到极盛，设立西域都护府，领土东并朝鲜、南包越南、西逾葱岭、北达蒙古。华夏族自汉以后被称为汉族，“强汉“成为我们对民族鼎盛时期辉煌的记忆。

汉承秦制。

汉朝继承了秦朝的基本制度框架，但是针对秦国过分使用民力，以及因无皇族亲贵作为藩篱导致权臣弄权屠戮皇室，因而不能抵御内外危机，汉高祖刘邦进行了一定程度的修正。对匈奴和亲实现对外休战，对内则不搞大工程，包括皇家在内用度很节俭，与民休养生息。另外有限度地恢复了分封制，但对异姓封国还是不放心，后又逐一剪除，死前还跟众大臣搞了一个“白马之盟”：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由此，进入文景之治。但分封制的弊端即使是自家人也无法避免（论证见前一篇），汉景帝时爆发七国之乱，被平定后封国的政治军事权力被剥夺，封王只有收益权。武帝时期推行了“推恩令“，进一步瓦解了诸侯的收益权。至此，帝国外部威胁匈奴或被打跑或被收服，内部的封国剥夺政治军事权力后经济能力亦不断被分解，中央帝国制度进入平稳期。

汉朝制度大致包括：

皇帝制度：皇帝是国家元首，掌握最高权力，其下军权、行政权、监察权分立。皇帝制度与商周最大的区别是商周的各部落或诸侯各治理其领地，位置是世袭的，政治军事经济自己说了算；而秦汉的皇帝，则直接任命官员来管理国家，官员不能世袭，皇帝一纸政令就可将政策贯彻到底。而当皇帝失去了任用官员的权力，权力分配根据世袭血统的时候，皇帝制度就退化成了分封制了。

三公九卿制：丞相太尉御史大夫称三公，丞相管行政，是文官首长；太尉管军事，是武官首长；御史大夫监督帝国各项事务，对皇帝负责。地方上郡守到县令均由中央任命。

 官员选拔制度：前期察举制，以地方推荐为主，考试为辅，考试与推荐相辅而成，被称为举孝廉。

经济制度：土地私有，可自由买卖。土地所有者向国家耕地税，税率为亩产的十五分之一或三十分之一。人口税分为算赋和口赋。算赋是丁税，十五至五十六岁的男女每年每人纳一百二十钱。

从汉初立国，皇帝与功臣共天下开始，汉族就种下了形成豪强门阀的种子。随着武帝解决了帝国内外的主要威胁，帝国进入平稳发展期。官员和地方豪强勾结利用举孝廉制度，逐步垄断了官僚系统的进取途径。因为举孝廉并没有清晰的标准，可以想象，官员、豪强子女，更容易被察举推选；或者官员之间互相推举对方的孩子，中央官员的孩子更容易在中央任高干。正因如此，像袁绍他们家能四世三公，司马懿他们家从汉初开始就一直就担任正部级的官位。

另一方面，像他们这样的大官僚家族，经过十数代的发展，在他们自己的家乡必然积累了相当强大的力量：族人众多，子弟多在地方政府任职，中央又有人，平民百姓岂是这些大世族的对手。汉朝一直允许土地自由买卖，久而久之，很多平民，甚至中小地主的土地被这样的大官僚家族蚕食，在地方上形成官僚豪族集团（或成为门阀）。而这样的家庭，帝国对其的管理几乎是免疫的。在中央或者地方都有庞大的族人任官，他们不仅是政策的执行者，很多时候更是政策的制定者。实力累积到相当程度时，世家门阀虽无封建之名，却有了分封之实。如此发展下去，帝国制度衰落将不可避免。

终汉一朝，虽有武帝和王莽新政曾尝试抑制豪强，效果只是暂时缓解或者暂时逆转。根本原因在于官员任用制度还没有找到比“举孝廉“更合适的制度。而长期采用举孝廉制度其结果就是把官员任用的权力垄断在了官僚豪强手中。

东汉王朝建立一百六十年后，黄巾起义爆发。官僚豪强集团很快就把这次农民起义扑灭了，中央却也由此完全失去权威。曹操占有北方，刘备占有四川和汉中，孙权占有了长江中下游地区，国家进入豪强军阀割据的三国时代。

问题：我们现在讲的历史周期律，主要指的是随着新朝建立后，官僚集团（特别是中央官僚集团）逐步探索出和地方豪强（往往是家族的不断壮大，或者互相的姻亲）相勾结，利用政治权力做保护伞，在地方上大肆兼并土地，垄断当地收益较高的产业，形成官僚豪强集团。官僚豪强集团不仅拥有强大的政治实力，在地方上也会培育出自己独立的经济来源，甚至可以拥有听命于其的军队。这样的官僚豪强已经成为帝国中事实上的国中之国，对上侵害了中央的权威和经济基础，对下则大规模兼并，造成大量农民破产（拥有自有土地的自耕农往往税率并不高，十五税一或者三十税一，但因为种种原因失去土地后的贫农雇农，须向地主交地租，其收入将比自耕农大幅度减少，抗风险能力大大降低）。而一旦这样的“国中之国”越来越多时，帝国就会越来越衰弱，直到灭亡。历史周期律就是讲这样一个循环。

冥冥之中仿佛听到皇帝的呼声：真正忠于帝国的人才，朕如何才能找到你们？

魏晋南北朝

魏晋南北朝是中国历史上最为黑暗的一段时间。门阀世家们为了争权夺利，越来越没有下限，直至不惜引入外族军队。北方大地上轮番上演少数民族建立政权，把汉人当成“两脚羊”进行屠杀，有的地区人口减少甚至超过了九成。门阀封建政治之坏，一至于斯。

公元220年，曹操去世。对于像他们家这样的豪强军阀，离皇帝宝座只有一步之遥。然而四百年大汉刘姓的正统地位深植人心，他的儿子曹丕要想迈出这一步，其最重要的关卡就是让大家接受他的正统性。他选择了和门阀家族达成交易，以确保他们的支持：确定了“九品中正制”，比“举孝廉“更进一步，选拔官员的标准完全按照家庭出身，彻底封死了底层向上的通道，中央的高级官员只会在几个门阀之间产生。门阀世家们支持了他，同时也埋下了他的魏帝国灭亡的种子。曹家为宦官后代，本就为门阀世家所鄙视。魏帝国建国46年后，司马家族仿曹丕例，逼迫皇帝曹央禅让，建立了晋帝国。

这是一个纯粹由门阀世家建立的政权。家族子弟一生下来就锦衣玉食，朝廷给大官做，非常腐败堕落且愚蠢。皇帝司马衷听说农民缺粮饿死，闹出问“何不食肉糜？”的大笑话。很快晋帝国内部就爆发了“八王之乱”。司马家的八个亲王为了争夺皇位，在各自的门阀豪强的支持下展开内战，把中华大地推入了苦难黑暗的深渊。这再一次证明，封建制度既不能维持国家统一，也不能带来安定和发展；门阀豪强发展的结果必然使国家陷入混乱。

随后的中华大地，陆续被不同的力量不断地建立了新的王朝，你方唱罢我登场，陷入反复的混战和屠杀。人民流离失所，人口锐减，经济萧条，民生凋敝，被后世称为“五胡乱华”时期。

魏晋除继承旧汉制度外，新的制度主要包括：

九品中正制：从晋朝开始，完全按家世来评定。世家大族的子弟占尽优势家，造成“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的现象，社会阶级的界限牢不可破，门弟制度更日益森严。

分封制复辟：给予门阀相应的爵位，使其政治权力与自身的经济能力和军事能力相结合，分封制事实复辟。也正因此，魏、晋、以及南北朝诸国，虽屡屡开国，却毫无新朝气象，陷入了谁拳头大谁上台的怪圈。而新皇帝上位，对前朝皇室极为残忍，往往灭其满门。在这场长期博弈的游戏中，权臣开国只是赢了一场而已，只有找到官员任免的新制度解决其他门阀，新朝才能一直赢下去。

问题：曹丕称帝并没有给他的家族带来真正长远的好处，他背叛了其父“抑制豪强”“唯才是举”的政治路线，与门阀世家妥协，最终还是给曹家带来了灭顶之灾。后司马家代曹魏，亦未能善终。只有解决豪强门阀的问题，解除内部实际形成实际封建的危险，国家才会长治久安。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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