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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元五年(264年)正月,卫瓘冒险逮捕邓艾,把邓艾从灭蜀的功臣变成了谋反的政治犯。实际上,卫瓘本来没必要冒这个风险,他只是钟会利用的一枚棋子罢了。
出身
钟会,字士季,颍川长社人,出生在黄初六年(225年)。从出生年代来看,钟会是邓艾的晚辈,然而,钟会的出身却是邓艾梦寐以求的。
话说邓艾少年时的偶像是名士陈寔。陈寔是颍川许昌人,生活在汉桓帝、汉灵帝时期,他出身寒微,博学多才,品行高洁,教子有方,官至太丘长,名满天下。那时,与陈寔齐名的人是颍川颍阴人荀淑和颍川长社人钟皓,荀淑和钟皓皆是陈寔的好友,荀淑官至朗陵相,钟皓官至司徒掾,他们的家族成员虽然没有像汝南袁氏、弘农杨氏那样世代担任三公(太尉、司徒、司空),但是照样门生满天下,被誉为天下士人的楷模。
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汉献帝时期,汝南袁氏和弘农杨氏走向了没落,颍川陈氏、荀氏、钟氏走向了发达。陈寔有一个孙子名叫陈群,陈群是魏国的开国功臣,官至司空,封爵颖阴侯,正是他提出了影响深远的九品中正制。荀淑有一个孙子名叫荀彧,荀彧是曹操手下的第一谋士,官至尚书令,封爵万岁亭侯。钟皓有一个曾孙名叫钟繇,钟繇也是魏国的开国功臣,官至太尉,封爵定陵侯。钟繇的长子名叫钟毓,钟毓袭爵定陵侯,官至后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钟繇的少子不是别人,正是钟会。
钟会不仅出身颍川名门,而且身在颍川名门圈中,在他眼里,陈寔并没有那么高高在上,陈寔只是他祖辈的一个朋友而已。钟会四岁诵《孝经》,七岁诵《论语》,八岁诵《诗经》,十岁诵《尚书》,十一岁诵《易经》,十二岁诵《左传》、《国语》,十三岁诵《周礼》、《礼记》,十四岁诵《成侯易记》,十五岁入太学,二十三岁为尚书郎,开始走向仕途。
钟会的影视剧形象
正始年间,大将军曹爽专权,钟会的哥哥钟毓和曹爽因政见不合而发生冲突,曹爽为此把钟毓调离朝廷,于是乎,和曹爽结怨的钟家像大多数世家那样倒向了曹爽的政敌司马懿。高平陵政变后,钟毓、钟会兄弟逐渐成为司马家族事业上的帮手,钟毓长期留在地方主持军政事务,钟会长期留在洛阳主持机密工作,在兄弟俩的努力下,钟家的权势在波澜诡异的政局中不减反增,得到了进一步发展。
对钟会来说,他人生中最重要的转折点发生在正元二年(255年)。这年,钟会跟随司马师东征毌丘俭、文钦,在战争中典知密事。司马师在许昌去世后,钟会又为司马师的弟弟司马昭出谋划策,帮司马昭挫败魏帝曹髦夺权的计划,使司马昭顺利接替司马师为大将军、录尚书事。事后,司马昭授意朝廷封钟会为东武亭侯,钟会由此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爵位。
甘露二年(257年),钟会跟随司马昭东征诸葛诞。面对实力雄厚、防守严密的寿春城,钟会设计消耗寿春城中守军的粮食,分化诸葛诞和吴国援军的关系,瓦解寿春城中守军的斗志,使司马昭用最小的代价取得了战争的胜利。经过这次战争后,司马昭对钟会的才能更加倚重,钟会和司马昭的关系愈加亲密,时人称钟会为张良,足见钟会的智谋远高常人。
司马昭的影视剧形象
足智多谋只是钟会的一个侧面,他的另一个侧面是名士风范。钟会对玄学的造诣颇深,他主张易无互体、才性同异,和玄学天才王弼齐名。
然而,钟会只有名士之才,却无名士之德。一次,钟会邀请好友拜访“竹林七贤”之一的嵇康,嵇康看不起钟会这种和司马家族同流合污的人,便借着打铁的机会,故意不给钟会说话的机会,直到钟会等得不耐烦,起身要离开时,嵇康才开口问道:“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钟会答道:“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嵇康的无礼让钟会颜面尽失,钟会从此对嵇康怀恨在心。
景元三年(262年),山涛举荐嵇康为官,嵇康作绝交书以回应之,司马昭对此十分不快。时任司隶校尉的钟会趁机罗织罪名,诬陷嵇康曾欲助毌丘俭叛乱,且嵇康有盛名于世,而言论放荡,害时乱教,劝司马昭杀之。司马昭正愁没有杀掉嵇康的理由,钟会提供的罪名完美解决了他的烦恼,于是乎,司马昭下令处死嵇康,魏晋史上最有名气的隐士就此凄惨离世。
伐蜀
景元三年(262年),蜀汉姜维出兵陇右,邓艾在侯和击败姜维,姜维退兵沓中。沓中既远离汉中,又远离成都,司马昭抓住这次战机,产生了讨灭蜀汉的想法。然而,魏国大臣吸取曹真、曹爽两次伐蜀失败的教训,纷纷出言劝阻司马昭,就连老将邓艾也不支持司马昭。
在一片反对声中,只有钟会坚挺司马昭。司马昭用个人权威排除异议后,任命钟会为镇西将军、都督关中诸军事,正式启动了讨伐蜀汉的进程。这是钟会第一次独立统兵作战,司马昭为弥补钟会在实战经验上的不足,给钟会配置了十余万兵力,以保证钟会作为魏军主力,能够取得成功(老将邓艾只有三万多兵力,作为偏师牵制姜维,不让姜维支援汉中和成都)。
景元四年(263年)八月,钟会正式出兵伐蜀。由于蜀军在汉中采取守势,钟会不费多大力气就派兵包围了乐城和汉城,打开了前往阳安关口的通道。钟会路过诸葛亮墓时,不忘以名士的身份祭奠同样是名士出身的诸葛亮,也算是对前辈的致敬。
在阳安关口,钟会得到蜀汉降将蒋舒的帮助,顺利拿下关隘,打开了前往成都的通道。钟会从来没有独立带兵作战的经验,这次战争的开局却如此顺利,钟会的自信心遂得到了提高。
钟会的影视剧形象
钟会通过阳安关口后,一路无障,直到在剑阁被姜维挡住了去路。剑阁是处比阳安关口更加险峻的关隘,姜维突破邓艾和诸葛绪的重围后,本想救援汉中,只因阳安关口已经失守,这才退守剑阁。姜维久经沙场,是长期威胁魏国边境的名将,也是邓艾的劲敌,钟会没有实战经验,除了写信劝降姜维外,对姜维把守的剑阁束手无策,只得顿兵城下。
九月,诸葛绪率领三万多人,从武街桥头来到剑阁找钟会会师。诸葛绪时任雍州刺史,是地位仅次于钟会的重要官员,钟会为直接控制诸葛绪麾下的军队,索性诬陷诸葛绪畏懦不进,把诸葛绪变成囚犯,押回了洛阳。
钟会即使给自己增添了三万多兵力,依然无法攻破剑阁。眼见克城无望,钟会想到了撤兵。这时,追赶姜维的邓艾抵达了阴平,邓艾没有像诸葛绪那样直接来剑阁找钟会会师,而是提出了偷渡阴平,直取成都的计划。对邓艾的计划,钟会不置可否,也没有派兵增援。当然,自恃作战经验丰富的邓艾也无意增援钟会,他不等钟会表态便率军实行了自己的军事计划。
一个月后,当钟会还在剑阁和姜维对峙时,邓艾已经进入成都,接受刘禅的投降,成了灭蜀的第一功臣。作为伐蜀的支持者,钟会却功劳不显,他失落的心情可想而知。不久,姜维听闻成都陷落的消息,主动放弃剑阁,率军东入巴中,钟会这才得以占领易守难攻的剑阁,打通了前往成都的重要通道。随后,钟会南下成都,派部将胡烈、田续、庞会等追赶姜维。姜维行至郪县,接到刘禅命令自己投降的敕令后,不得已投降钟会,做了亡国之臣。
姜维的影视剧形象
姜维的名望素高,钟会没有把姜维视作亡国之臣,反而厚待姜维,与姜维出则同舆,坐则同席,认为魏国昔日的大名士诸葛诞、夏侯玄也比不上姜维。诸葛诞、夏侯玄是司马家族的政敌,诸葛诞还是钟会亲自策划消灭的,显然,钟会是在用名士的标准来评价姜维,悄然间,钟会的政治立场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终局
秦朝末年,楚怀王派刘邦、项羽西征,约定谁先攻克咸阳谁就是关中王。项羽占据优势兵力,却比占据劣势兵力的刘邦晚进关中,项羽为夺得头功,在鸿门设宴,迫使刘邦向自己屈服,从而主导了关中的局势。
而今,司马昭派钟会、邓艾、诸葛绪三路伐蜀,亦演变成钟会兼并诸葛绪,在占据优势兵力的情况下不能抢先进入成都,反而是占据劣势兵力的邓艾夺取头功的局面。这样的局面让钟会脸上无光,钟会自然无法接受现状。但在钟会看来,想要破解这样的局面并不是什么难事,他以擅长计谋著称于世,断不会像项羽那样直接邀请邓艾赴鸿门宴,实际上,钟会早已想到了除掉邓艾的计策。
钟会得知邓艾居功自傲,违逆司马昭的命令后,立即联合监军卫瓘,还有熟悉邓艾内情的师纂,一起向司马昭揭发了邓艾暗中谋反的罪行。与此同时,钟会在剑阁拦截邓艾给朝廷的表章,模仿邓艾的笔迹改动表章中的内容,给司马昭制造出邓艾辞指悖傲,多自矜伐的恶劣形象。另一方面,钟会又模仿的司马昭的笔迹给邓艾回复书信,态度强硬地谴责邓艾,继续恶化邓艾和司马昭的关系。
在钟会的精心运作下,司马昭下定了除掉邓艾的决心。景元五年(264年)正月,司马昭正式下令逮捕邓艾,为防止邓艾拥兵作乱,司马昭让钟会进兵成都。钟会得到司马昭的许可后,并没有立即率军进兵成都,而是派遣卫瓘率领本部千人先行。在钟会看来,卫瓘和邓艾已经产生矛盾,卫瓘此行凶多吉少,邓艾只要杀了卫瓘,谋反的罪名就会落实,他便能名正言顺地讨伐邓艾,树立大功。
司马昭的影视剧形象
卫瓘心里比谁都明白,钟会让他先到成都,就是让他送死。钟会是司马昭身边的大红人,卫瓘不敢得罪钟会,也就没有拒绝命令,他在腹中谋划计策,带着忐忑的心情出发了。卫瓘抵达成都后,使用计谋把邓艾孤立起来,不折一兵一卒逮捕邓艾父子,顺利完成了任务,使钟会的计划落空。
钟会利用卫瓘不成,心情难免失望。随后,钟会带着十几万大军进入成都,顺利夺取了灭蜀的头功。正当钟会志得意满之时,他得到了贾充进兵斜谷、司马昭带着魏帝曹奂进兵长安的消息,这犹如一盆冷水浇在钟会头上,使钟会再也无法高兴起来。钟会回想自己伐蜀以来的诸多行为——兼并诸葛绪的军队、厚待姜维、诬陷邓艾谋反,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遭到了司马昭的猜忌,司马昭在益州已经平定的情况下大举出兵,显然是在防备自己。
司马昭只要对谁产生猜忌之心,谁就会落一个凄惨的下场,钟会长期担任司马昭的心腹,他比谁都熟悉司马昭这种令人可怕的性格。是回长安见司马昭,接受凶险莫测的命运?还是奋力一搏,占据益州的地理优势做第二个刘备?钟会就自己心中的疑惑咨询姜维,姜维给出的答案是第二个。
姜维自投降钟会以来,便暗中谋划着复国的计策。早在投降之初,姜维就盛赞钟会功勋卓著,但灭蜀后功高震主,进而列举刘邦诛杀韩信、越王勾践诛杀文种的先例,对钟会旁敲侧击,离间钟会和司马昭的关系。而今,钟会切身感受到了司马昭对自己的猜忌,他心神不定地找到姜维商议对策,姜维劝钟会尽杀魏国将领,并表示自己会让蜀军全力支持钟会占据益州,进而夺取天下。
听完姜维的话后,钟会信心大增,当即决定依计行事。正月十六日,钟会召集魏国和蜀汉的所有官员来到朝堂,假借郭太后的名义宣布起兵讨伐司马昭,逼迫在场官员签名支持自己的行动,任命自己的亲信代领诸军。而后,钟会把在场官员监禁起来,只差下达尽杀魏国将领的命令了,然而,此时的钟会却犹豫了起来。对钟会的犹豫不决,姜维心急如焚,他鼓动钟会尽杀魏国将领的真实目的是借钟会之手杀掉魏国将领,然后再亲手杀掉钟会,坑杀魏军,使蜀汉复国。
在姜维焦急的等待中,钟会心肠一软,先放走了监军卫瓘,又放走了胡烈等将领的亲兵,让这些亲兵们给自己的主将们外出取食。胡烈通过亲兵给自己十八岁的儿子胡渊传话,假造钟会密谋坑杀魏国士兵的消息,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钟会想要坑杀魏国士兵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在一天内传遍了整个军营。正月十八日,卫瓘下达了讨伐钟会的军令,魏军满心怒火,全副武装,如洪水般冲向钟会的所在,钟会和姜维顽强抵抗,寡不敌众,最终全部被杀。就这样,钟会占据益州的计划流产,姜维恢复蜀汉的梦想破灭。
卫瓘的影视剧形象
成都没有在蜀汉灭亡时发生战争,反倒是在蜀汉灭亡后爆发了战事,这次战事掺杂了士兵掠夺、滥杀无辜和家族复仇,使许多人死于非命,其中,地位最高者是蜀汉故太子刘璿。庞会是庞德的儿子,他趁机灭掉关羽的家族,为父亲报了大仇。姜维是钟会的重要帮手,其妻子自然也没能幸免于难。几天后,卫瓘命令诸将停手,成都之乱随之宣告结束。
邓艾受到诬陷成为罪犯,他麾下的将士早就想救出邓艾,如今趁乱逃离成都,救出邓艾,还向成都。卫瓘害怕遭到邓艾的报复,又想独占诛杀钟会之功,随即派田续袭击邓艾。田续本为邓艾的部将,他跟随邓艾偷渡阴平,抵达江油后,因不愿进兵,差点被邓艾斩杀,田续为此对邓艾怀恨在心。田续出发前,卫瓘对田续说道:“你可以报江由之辱了!”最终,田续得偿所愿,斩杀了邓艾和邓艾的儿子邓忠,还有师纂——参与诬陷邓艾,对卫瓘的名声有着不良影响的人。
在一连串的借刀杀人阴谋中,卫瓘奇迹般地活了下来。随着姜维、钟会、邓艾接连丧命,益州之乱尘埃落定,本来没有功劳的卫瓘立下大功,成了平定蜀汉的第一功臣。他早年“性贞静有名理,以明识清允称”,当他利用田续杀掉邓艾后,杜预当众谴责卫瓘道:“伯玉(卫瓘的字)其不免乎?身为名士,位望已高,既无德音,又不御下以正,将何以堪其责乎!”二十七年后,晋惠帝的皇后贾南风借刀杀人,利用清河王司马遐杀死了卫瓘和他九个子孙,或许,这就叫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吧?
邓艾的影视剧形象
两个月后,蜀汉后主刘禅举家迁到洛阳,在这里,他见到了已经是晋王的司马昭,说出了那句著名的“此间乐,不思蜀也”。当刘禅和司马昭谈笑风生时,他的内心深处正默念着姜维临死前给他的一封密信:“愿陛下忍数日之辱,臣欲使社稷危而复安,日月幽而复明。”只有失去了才知道珍惜,刘禅或许会后悔亲近黄皓,疏远姜维吧?
邓艾和钟会在名义山都是谋反者,司马昭对他们家族的处置却迥然不同。邓艾其余诸子在洛阳者全部被杀,邓艾的妻子和孙子全部流放西域。钟会没有儿子,遂收养了哥哥钟毓的儿子们,钟会的养子们按法当诛,司马昭亲自出面求情,只是象征性地杀了钟毅了案,其他诸子还归本宗,复为钟毓之后。
司马昭之所以对邓艾家族和钟会家族的处置完全不同,是因为他知道灭亡蜀汉只是自己篡位之路上的一小步,自己想要称帝,没有世家大族的支持是绝对不行的。与其说司马昭是在向颍川钟氏让步,不如说司马昭是在向天下所有名门望族让步,在未来更关键更重要的日子里,他更需要名门望族的大力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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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两晋」钟会之乱:史上最离奇的局中局,一群阴谋家们的巅峰对决发布于2021-05-09 20:21: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