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王不作,诸侯放恣,处士横议,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无父无君,是禽兽也!”


以上是孟子骂杨朱和墨子的言论,骂得那叫个理直气壮,酣畅淋漓,连最狠的“两个骂人的字”都用上了……


这一骂,在以孔孟儒学为正统的古代,差点让杨朱和墨子“永世不得翻身”。


直到近现代,不少学者才开始重新认识墨子,并大力推崇。


一来,认为墨家的“兼爱”与基督的“博爱”有相似之处。正如梁启超所言:“古今中外哲人中,同情心之厚,义务观念之强,牺牲精之富,基督而外,墨子而已。”


二来,墨子站在平民老百姓的立场,批判贵族生活的奢侈浪费,提倡勤俭节约,重视物质生产,反对不劳而获,与咱当今国情似有戚戚焉。



虽然在理论上可能有所偏激,但此情怀是值得肯定的。


按理讲,号称“一毛不拔”的杨朱,你骂他自私自利,如“禽兽”一般,倒是稍微能够理解。


人家墨子一天到晚“磨顶放踵”地去助人为乐,再怎么找喷点,也好像没到“禽兽”这种地步吧。


那孟子为什么要这般损墨子?是孟子的无理取闹,还是墨子的罪有应得?


首先,不可否定的是。孟子能说出这种话,着实跟他的性情有关。如若换作孔子,他绝不会这般骂墨子。


孔子的性格温柔敦厚,孟子的性格雄强刚毅。


所以孔子讲人性时比较“含蓄”,只说:“性相近也,习相远也。”


而孟子直接来一句:“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


就因为孟子直接提出“性善”,所以后面就有荀子等人用“性恶”来反驳他,但从没有挑孔子毛病的。


因为孔子处事比较圆融,所谓“无可无不可”;而孟子就稍微有点“较真”了,在当时即以“好辩”著称。



但孟子又自我开解:“吾岂好辩哉!吾不得已也!”


没错,孟子的言论之所以会给人一种“自负”、“偏激”的感觉。并不是因为他修为不够,而是形势所迫,不得不显现出“金刚怒目”状态。


孟子生活在战国时期,战国与春秋的显著区别是:战国更乱。


而此时,各家学派皆已形成规模,正是“百家争鸣”的巅峰时期,尤以杨朱和墨子的言论最为盛行。


孟子所谓:“圣王不作,诸侯放恣,处士横议,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


在这种环境之下,孟子为了“正人心,息邪说,距诐行,放淫辞,以承三圣者”,故不得不辩。


正如孟子所言:“能言距杨墨者,圣人之徒也!”


至于孟子何以骂墨子,那就得了解一下墨家思想;要了解墨家思想,也得先了解一下墨子这个人。



墨子姓墨,名翟,战国初期宋国人(一说鲁国人)。其先祖是商朝王室,墨子即是“泓水之战”丢尽人的宋襄公——的哥哥目夷的后代。


目夷生前是宋襄公的大司马,但他的后代因故从贵族降为平民。到墨子这,已经是地地道道的平民了。


作为一个平民,墨子在少年时代做过牧童,学过木工,练得一手好手工业生产技术。比起鲁国著名工匠鲁班,据说有过之而无不及。


墨子原为儒门弟子,后翅膀长硬了,就舍儒而自立,并对儒家好一顿批判。


这也是后来孟子骂他的原因之一,真是“天道好还,报应不爽”。


墨子其实算是一个手工业工匠,但他是个有文化的匠人。正因为此,才可能创立自己的思想体系。


他说:“上无君上之事,下无耕农之难”,干他这行,没有朝廷公务,也不用干农活,有时间就大量读书



墨子的思想体系形成以后,便四处演讲以宣传自己的主张。


墨子广收门徒,并把他的学生和信徒组成一个团体,团体的首领叫作“巨子”(也叫钜子),墨子即是第一任巨子。


墨子的学生和信徒在政治上有了地位,如果不能推行墨家的主张,就必须自行辞职;如果违背了墨家的主张,就会被开除;墨家子弟必须将收入的一部分供墨家团体使用。


整得颇有一中“帮会组织”的味道,再从他们的行径上看,又大有“梁山好汉”的性质,古代的“侠客”就跟墨家有很大关系。


墨子一生,常常席不暇暖,四处奔波,即使摩秃头顶,走坏脚跟,也要奔赴于各国之间制止战争,维护和平,实施自己“兼爱非攻”的思想。


墨子的弟子们大多是英勇无畏、“路见不平一声吼”的侠客,为了“义”,他们可以赴火蹈刃,死不旋踵。



如果不是被墨子“洗脑”得彻底,哪来的这股劲?


那么墨子是怎么给门徒“洗脑”的呢?这就得谈到墨家的思想了。


墨家的思想主要保存在《墨子》一书中,此书共五十三篇,是墨子和墨子后学著作的总集。


墨子宣扬的思想主要有十大方面:兼爱、非攻、天志、明、节用、节葬、非乐、非命、尚贤、尚同。


可以说,墨子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个平民出身的哲学家,所以他的学说都是在为平民说话。


儒家思想,并非不关心老百姓,只是儒家思想的理论基础是贵族的礼乐文化。


而墨子之所以提出“节用”、“节葬”、“非乐”,就是为了反对儒家的礼乐文化。



“节用”就是吃饱穿暖就行了,别像贵族那样住豪宅、穿华服、吃山珍海味,太浪费啦!


“节葬”就是反对儒家的“厚葬久丧”之风,认为人死随便扔坑里就完了,搞什么排场,糟蹋钱!


也别玩什么守孝,又伤身体,又限制男女交合,约束人口增长,还使社会生产力停滞,简直就是作怪!


“非乐”就是反对儒家的礼乐文艺,认为那玩意儿太虚浮,又不能当饭吃,还花钱最多。


以上可以看出,墨子所言只是站在平民立场说话。他只看到人的物质追求,却忽视了人的精神追求。


好像人只要“吃饱穿暖”就可以,其它都是多余,这是把人当机器看待。


虽然对于还在追求温饱的人而言,道理上也有可取之处,但毕竟是片面且偏激的。


孟子有言:饱食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



这大概也是孟子骂墨子“禽兽”的原因之一。


这里我们不得不纠正一下墨子对儒家三点误解:


首先,关于“节用”,也是儒家历来所提倡的。比如子曰:“奢则不孙,俭则固;与其不孙也,宁固。”


也就是说,奢侈则不谦逊;节俭则显得固陋。与其不谦逊,还不如固陋。


再者关于“节葬”,孔子也说过:“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也,宁戚。”


也就是礼节,与其奢侈,不如节俭;丧事,与其周全,不如哀伤。


然后,关于“非乐”,孔子也说过:“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以及“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


皆是在说要注重礼乐的实质“仁”,而不是其形式。


因此,儒家无论在生活方面,丧事方面,礼乐方面都是提倡节俭和“实用”的。


孔子“疏食饮水”,颜回“箪食瓢饮”,你能说他们太奢侈了吗?



所以与其说墨子在批判儒家,还不如说在批判奢侈的贵族。这个黑锅,儒家表示:不背!


另外,墨子只看到儒家礼乐文艺的享受作用,却没看到其背后的教化意义。


只看到“厚葬久丧”的儒家传统,却没看到其“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的良苦用心。


如果按照墨子那个搞法,我们现在看电影、听音乐等都是不对的,想必“公共厕所都要炸开了”。


墨子杠儒的思想还有“非命”,即是反对儒家“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的理念。


主张个人的富贵、国家的治安都是由人的努力决定,而不是靠命运预先决定。


这其实又是对儒家“知命”的误解,儒家讲“安时处顺”、“乐天知命”、“素位而行”,并非是堕落秃废的认命行为,而是在面对已经发生之事的一种淡定从容。


儒家还有“尽人事,听天命”的理念,也就是君子一定要自强不息,努力奋斗,尽己所能,但结果好坏,都不要受影响,自有天命。


孔子周游列国还是“知其不可而为之”,难道不是一种努力吗?



墨子还有两个著名思想——“兼爱”、“非攻”,咱体制历史课本上主要就是这么介绍墨子的。


“兼爱”就是使天下之人不分彼此地兼而爱之。爱别人就像爱自己,爱别人父母就像爱自己父母,爱别人老婆也……



这和儒家的“仁爱”是有区别的,儒家的“仁爱”是次第之爱,是由此及彼之爱,所谓“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乍一看,好像墨子的“兼爱”显得境界更高些,完全是“毫无分别”的爱。


然而却是不太符合“人性”的,举个例子:你家人向你借钱,和一个陌生人向你借钱,你难道能同等对待吗?


而且很多时候,不分亲疏的同等对待,不仅显得自己没脑子,还会让亲人感情上受挫。


不信你对别的女人和你老婆一样好,试试看……离婚后就说是墨子教的。


因此,孟子在骂墨子禽兽时便说道:“墨氏兼爱,是无父也。”


把别人的父亲当自己的父亲对待,不就眼里没父亲吗?


前面说过,墨家相当于一个“帮会组织”。凡是这样的组织,一般都会有种“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豪气在里面。


而墨子把这种帮会组织中无差别的爱推广到天下,即形成他的“兼爱”思想。



墨子从“兼爱”的原则出发,又提出了墨家的第二大主张“非攻”。也就是大家相亲相爱,不要相互攻打。


墨家子弟对于“兼爱非攻”的思想可不是凭嘴巴说的,那可是真干啊。


所以做墨家子弟很辛苦的,一方面身为平民老百姓,每天都要劳改。


再来,为了推行“兼爱非攻”的思想,哪里不兼爱,哪里在干仗,他们就上去打抱不平。


哪怕不远千里,磨光头顶,跑破脚跟(所谓的“磨顶放踵”),也在所不惜。


那么他们这种“侠义”的勇气从哪儿来的呢?


墨子为了推行“兼爱”,还提出了“天志”、“明鬼”的思想。


“天志”就是说天是有意志的,天的意志就是喜欢兼爱;“明鬼”就是说世界上是有鬼神的,鬼神的意志和天的意志一样,都喜欢兼爱,并实行赏罚的职责。


有“天志鬼神”的护佑,墨家子弟自然能够毫无畏惧的推行自己的主张。



墨子当年为了阻止楚国攻打宋国,便从宋国长徒跋涉到楚国。


当时,大名鼎鼎的鲁班就在楚国上班,为楚国制造了很多武器,专为攻打宋国的城池。


墨子就与鲁班论战,鲁班说出了九种攻城的方法,都被墨子反驳回去。


最后鲁班放言:“我还有一个方法可以打败你,但是我不好说。”


墨子笑着说:“你的方法我知道,就是把我给杀了。但你杀了我没啥用啊,我还有三百门生弟子都守在宋国,我的那些守城方法,他们个个都知道。”


楚王一听,大为吃惊,觉得墨家人不好惹,便停止了攻打宋国的战争。


这是一个典型的墨子劝解“非攻”的案例,实际上墨家人常常干这种事,只为实行“兼爱非攻”的思想。



墨子为了推行“兼爱”,还提出了剩下的“尚贤”、“尚同”两大思想。


“尚贤”就是主张在政治中举用贤才,墨子说:“夫尚贤者,政之本也。”


墨子的“尚贤”是说不避亲疏、远近、贵贱,打破贵族等级制度,来举用贤才。


这点无可辩驳,是值得双手称赞的。


可是墨家举用贤才的目的也是为了推行“兼爱”的主张,推行不了就辞职。


所谓的“尚同”,即主张天下应有统一的标准,统一的思想,而这个统一的思想就是“兼爱”。


国君则是统一思想的制定者与推行者,故墨子说:“上之所是,必皆是之;上之所非,必皆非之。”


说一千道一万,墨子的核心思想就是“兼爱非攻”,其它的思想都是为了支持和辅助“兼爱非攻”。


值得一提的是,墨子是中国古代逻辑学体系的重要开拓者之一。墨辩和印度因明学、古希腊逻辑学并称世界三大逻辑学。



比如墨子提到的“三表”:“言必有三表,有本之者,有原之者,有用之者。于何本之?上本之于古者圣王之事;于何原之?下原察百姓耳目之实;于何用之?发为刑政,观其中国家百姓人民之利。”


也就是说言论到底有没有用,符不符合真理,必须达到“三个要求”。


“有本”即是要根据过去圣王的历史经验教训;“有原”则是要考察在群众中的观感经验;“有用”即考察在实践中的效果。


凡符合历史经验,又被人民亲自证实过,并在实践中受过检验的则为真理。


不得不说,墨子的这一番对真理的见解,放到今天也是四海皆准的法则。


与其说墨子是个思想家,倒不如说他是个科学家。其在哲学思想上的贡献似乎作用不大,但在科学技术方面的贡献着实令人震惊。


墨子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在力学、光学、几何学等众多领域,都有精深造诣的人。


要知道“小孔成像”原理正是墨子最早发现的。据说墨子还制作过一只木鸢,在天上飞了三天三夜。



要不是中国古代历来将科学技术视作“奇技淫巧”,以墨子这类大才的本事,搞不好我国在汉唐就把飞机大炮发明出来了。


墨子死后,墨家思想继续发展,后期的墨家抛弃了墨子“天志”、“明鬼”等神秘思想,明确提出“义”的内涵就是“利”的功利主义主张。 


墨家后期又分裂为相里氏之墨,相夫氏之墨,邓陵氏之墨大学派,墨家可谓是桃李满天下。


故战国时期虽有诸子百家,但“儒墨显学”则是百家之首。


所以孟子便站出来强烈批判墨子,以至于差点把墨家学派给骂没了。


在以儒家思想为正统的古代,墨家学派一度销声匿迹。《四库全书》子部中也没有专门列墨家,而是将其列在杂学类里。


即便当今有部分学者大力推崇墨家,但其影响力依然是微不足道的。


就像我写墨子这篇文章一样,估计有人看到标题就不想看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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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你一看就懂的诸子百家【第二集被孟子骂沉的墨家】发布于2021-05-10 16:26: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