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看就懂的诸子百家【第三集诡辩到作怪的名家】

英国哲学家培根曾说：“读史使人睿智，读诗使人灵秀，数学使人周密，科学使人深刻，伦理学使人庄重，逻辑修辞学使人善辩。”

我们今天所要介绍的正是诸子百家中，善辩的逻辑修辞学派，这一派即是“名家”。

当代有学者认为中国没有哲学，其立论依据是：中国的经典中没有严谨的逻辑推理。

读过西方哲学的人，可能都有一个最大的感受：各种复杂的概念“绕来绕去”，对一个看似“一加一为什么等于二”的道理，不断作推理和论证。

而中国哲学几乎都是古圣先贤把道理明确告诉你，也很少有人会问为什么。

因为这些道理几乎都符合人性，所谓“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因此，我们看中国的经典，里面大都是“语录体”的格言，都是某某子怎么说的，却很少给你推理这么说的背后逻辑。

故而，有些学者就说中国没有哲学，因为哲学必须要有严密的逻辑推理。

其实，这正是中国哲学与西方哲学的最大区别所在：西方哲学注重逻辑推理，而中国哲学则强调一个“悟”字。

因为中国人认为最高的真理，绝不是用思维能够推理出来的。

就连西方的基督教也流传过这样一句话：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

所以，佛说：不可说，不可说；老子说：道可道，非常道；子贡说：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

西方的逻辑推理，在孔子看来，也许就是：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致远恐泥，是以君子不为也。

中国古人不注重逻辑推理和科学技术的原因几乎都一样：以防这些奇技淫巧的小聪明，障碍了大智慧。

所以瑞士著名心理学家荣格先生曾发出这样的感叹：“像中国人这样天赋异禀而又聪慧的民族，居然没有发展出我们所谓的科学，这真是奇怪。”

那是由于，中国古人为了人类社会的长远与和谐发展，方才有意识地抑制科技与辩学（即逻辑学）。

因为科技发展到最后，可能会造成生态的不平衡；而中国人一向推崇“不争”的智慧，即让逻辑学在古时候没有大力发展的土壤。

所以，中国古代凡是注重逻辑推理的学派，在后世都得不到推崇，其中最典型的就是名家。

然而，中国古人不注重逻辑学，并不是中国古人说话不讲逻辑，只是不专门去研究它罢了。

比如《论语》中这段话：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

多符合逻辑，层层推进，言之凿凿。

关于逻辑学，在古印度最早有“因明学”，乃是逻辑学中的一种思考方法，是探索真理的工具之一，为古印度“五明”之一。

在西方，古希腊的伟大哲学家亚里士多德以《工具论》创立了传统逻辑形式，在逻辑发展史上，树起了第一座丰碑。

在中国，本来是没有“逻辑”这个词的。逻辑这个词，最早是被清末的严复先生音译过来的。

而逻辑学比较接近于中国的名家学派，故而严复先生在翻译西方逻辑学的时候，就用了先秦名家的概念，将逻辑学翻译为名学。

所谓的逻辑学，简单的说就是“讲话前后不要矛盾”，就如我们常说的“不可能呀，这话不合乎逻辑啊”。

逻辑学中最典型的就是“归纳法”和“演绎法”。

我们最熟悉的三段论就属于演绎法，比如：人人都会死，孔子是人，所以孔子会死。

通过已知的普遍规律，去推导个别现象，从而得出一个较为确定的结论，这种方法就叫作演绎。

而归纳法则是要从很多重复的个别现象中，总结出其中的普遍规律，最后得出一个较为确定的结论。

比如：颜回最后死了，孔子最后也死了，自古人人最后都死了，所以人都会死。

当然，逻辑学是一门专业的学科，我们这里只是就其表面特征而言，论登堂入室，鄙人实属外行，不敢妄作深究。

那为什么说先秦名家和逻辑学比较相似呢？现在正式进入主题。

诸子百家中，名家是比较特别的，因为他们整天跟一些概念打交道，在事物的名称上给你较真。

他们能把白马说成不是马，乌龟说得比蛇长，火说到不热，鸡说成三只脚……

总之，你要想跟他们辩，搞不好会被他们那一套“看似符合逻辑的”诡辩气吐血。

正如司马谈在《论六家要旨》中所言：“名家苛察缴绕，使人不得反其意，专决于名而失人情。”

就是说名家尽在概念上绕来绕去，忽略现实和人情。但他们说的话，也确实有他们的一套逻辑，让人不得反驳。

荀子曾从现实的角度批判名家：“好治怪说，玩琦辞，甚察而不惠，辩而无用，多事而寡功，不可以为治纲纪。”

《庄子.天下》篇中批判名家：“饰人之心，易人之意，能胜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

正因为名家这种诡辩又没多大现实作用的特性，历来名声都不好，以至后世无人问津。

就像我今天要不介绍一下，很多人可能还不知道名家是个什么鬼。

近现代有学者，因为推崇西方哲学中的逻辑学，故而站在名家对中国逻辑学的贡献角度给予一定地位。

例如胡适先生就写过《先秦名学史》，现代学者许抗生编了一部《先秦名家研究》。

当然，如果不从实用角度去评判名家的话，名家或许在提高人的抽象思维能力、锻炼人的逻辑推理能力上有些许贡献吧。

那么，诸子百家中何以会出现名家一派呢？因为在春秋战国那个大动荡的时期，许多社会事物都发生了巨大改变，导致事物的名称与它所指的实际事物之间发生了矛盾。

要么旧的名称没变，但其所指的实际内容变了；要么很多新生事物，旧的名称已不足以表达。

就好像我们当今的飞机、电视、手机、电脑、电灯等高科技名词，在古代是没有的。

以春秋战国而论，比如孔子说：“觚不觚，觚哉！觚哉！”

也就是觚本来是有棱角的酒器，到了春秋时期，觚却变成圆形了，孔子在感叹人心不古啊。

再比如“天子”在过去是天下最高统治者，而到了春秋战国，周天子却有名无实，连个诸侯都不如。

其实孔子修订《春秋》就有很多正名的成分，把那些“名不正”的都给它正过来。

倘若哪个诸侯本来是子爵或男爵等，却自称公爵或王爵，抑或言行“有失身份”的，孔子在《春秋》中都给它“打回原形”。

例如《郑伯克段于鄢》中，就把郑庄公的公爵改为伯爵，而称“郑伯”；段是郑庄公的弟弟，在《春秋》里却不称弟弟，是在批评段没有做好弟弟的本分。

孔子以这种“正名”的方式，在《春秋》中“寓褒贬，别善恶”，故此种写作手法被后世誉为“春秋笔法”。

严格来讲，关于“名实”之间的问题，诸子各家其实都有涉猎，只是没有名家这么专攻。

而名家虽都是在折腾名实问题，但其中的主张却有所差异。

一类是主张名是绝对不变的，凡是旧有的名都是对的，要用旧有的名来匡正新生事物。

持这类主张的代表人物就是公孙龙子。

另一类是主张名是可变的，应该随事物的变化而变化。

持这一类主张的代表人物就是惠施。

名家原本都与法律有关，是靠阐释法律条文为人打官司辩护的，就好像今天的律师。

现实也的确如此，逻辑思维和口才不好的人，很难做好律师。

名家的先驱是春秋时期郑国的邓析子，其也是法家的先驱，所谓“子产铸刑鼎、邓析作竹刑”，皆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口号的第一批领头羊。

邓析子也算是当时著名的讼师，他常聚众讲学，向人们传授法律知识和诉讼方法，并帮助别人诉讼。

《吕氏春秋》说：邓析“与民之有讼者约，大狱一衣，小狱襦裤。民之献衣而学讼者不可胜数。”

故邓析子特别能辩，有人称他“操两可之说，设无穷之词”，这点就大有名家学派的味道。

据说就是因为邓析子太能辩了，郑国大夫子产不胜其辩，故“执而戮之”（此事尚有争议）。

《吕氏春秋》中曾记载过邓析子一个故事，足可见其辩解能力：

郑国一富人被水淹死，尸体被人捞走。家人想赎回尸体，可那捞尸人要价太高。

于是，富人就找邓析出主意。

邓析说：“不要急，他不卖给你，卖给谁啊？”

后来捞尸人也来找邓析出主意，邓析说：“不要急，他不找你买，找谁买啊？”

邓析就是以这种方式，经常在法律条文上咬文嚼字，想怎么说似乎都合乎逻辑。

不由使我想起，电影中的某些无良律师，收坏人的贿赂后，想尽千方百计对法律条文咬文嚼字，最后竟然也能为恶人辩白。

所以，名家也可谓是把双刃剑，放到君子手里，可为好人申冤；放到小人手里，也可为恶人辩白。

当然，名家这几位代表人物，不能算是小人，只是他们搞的这套东西，多少有些无趣罢了。

接下来我们来看看名家中最主要的两大派，公孙龙和惠施是怎样“辩才无碍”的。

公孙龙，战国时期赵国人。关于他的记载很少，只知道他是一个反战论者，和墨子一样喜欢劝人“非攻”。

公孙龙曾做过战国四公子之一，赵国平原君的门客。其主要著作为《公孙龙子》，西汉时共有14篇，后来遗失了8篇，现仅存6篇，共一卷。其中最核心的两篇是《白马论》和《坚白论》。

《吕氏春秋》中记载过公孙龙的一个故事，其名家的善辩风范可见一番：

秦国跟赵国订立盟约：“秦之所欲为，赵助之；赵之所欲为，秦助之。”

可不久后，秦兴兵攻魏，赵想救魏。秦王使人责备赵王不遵守盟约：“不是说好了互相帮助吗？为什么要阻止我们攻魏？”

赵王将这件事告诉平原君，公孙龙就给平原君出主意，赵国也可以派遣使者去责备秦王说：“我们是说好了互相帮助，但我国现在要救魏国，你们却不帮助，也是违背盟约。”

服不服？在不在理？很能辩吧？是不是竟无言以对？

《公孙龙子》中也记载一个故事，不过这个故事中，公孙龙的辩解我个人表示不服：

话说，公孙龙的“白马非马”论令他声名远播。有一次，孔子的六世孙孔穿路过赵国，专程到平原君处找公孙龙辩论。

孔穿对公孙龙说：“向来听说先生高明，早愿为弟子，只是不敢苟同先生的白马不是马的学说！如果能放弃这个学说，我倒可以做您的弟子。”

公孙龙回答道：“先生此言差矣。我就是靠白马论出名的，现在要我放弃它，就没有什么可教的了。”

接着，公孙龙又批评孔穿的求学态度：“想拜人家为师，总是因为自己不如人家吧；现在你却先来教我，而后再拜我为师，这是错误的。” 

然后又引经据典地说：“况且白马非马的说法，也是你的祖宗孔子所赞同的。当年楚王不小心把弓弄丢了，随从请求去找。楚王说：‘不用了。楚人丢弓，楚人拾了去，又何必寻找呢？’孔子听到了说：‘楚王的仁义还没做到家。应该说人丢弓、人拾了去就是了，何必要限于楚国呢？”

公孙龙就此评论道：“你看哈，孔子都把楚人和人区别开来了。为什么我不能把白马与马区别开来呢？所以你错了。” 

公孙龙这完全是诡辩，孔子虽然区分楚人和人，但并没有说“楚人非人”；而公孙龙却想论证“白马非马”，这个后面会说明。

后来，阴阳家邹衍替齐国出使赵国，平原君向其请教“白马非马”论，邹衍便对公孙龙进行了批驳，认为他“烦文以相假，饰辞以相惇，巧譬以相移，引人使不得及其意，如此害大道。”

自此以后，平原君便疏远了公孙龙，公孙龙也渐渐失去了影响力。

好，现在我们来简单谈谈公孙龙的几大思想：白马非马，离坚白，鸡三足，火不热，飞鸟未动等。

其实这些思想都很无聊，我不想浪费精力细说，就直接说明他到底想表达什么吧。

为什么说白马不是马呢？主要因为马只是一种动物，而白马是一种颜色，加一种动物，所以白马不是马。

是不是有种想打这个“无赖”的冲动，请先忍忍，继续看看“离坚白”是怎么回事。

所谓“视不得其所坚而得其所白者，无坚也”；“拊不得其所白而得其所坚者，无白也。”

就是说，一块坚而白的石头，你看它只能看到白，感觉不到它的坚；你摸它只能感觉到它的坚，感觉不到白。

所以，只有坚石，白石，没有坚白石。

请先收起你的菜刀，咱继续往后看。

公孙龙说鸡有三只脚，左边一只，右边一只，合起来又一只。

公孙龙说火是不热的，只是我们感觉热，火本身是不热的。

公孙龙说飞鸟其实是不动的，这和公元前五世纪古希腊哲学家芝诺的"飞矢不动"命题差不多，都是在强调动态的东西在每个时间点上是静态的。

。。。。。。

前面说到，公孙龙在名家属于“旧有的名都是对的”这一派，所以他就喜欢用死板的名称，去咬文嚼字、死搬硬套一切事物，显得不近人情。

名家的另一派以惠施为代表，主张名是可变的，应随事物的变化而变化，这倒勉强能够理解。

惠施，战国时宋国人，做过魏惠王的宰相，因博学多识而闻明。《庄子·天下》篇称：“惠施多方，其书五车，其道舛驳，其言也不中。”

惜其著作失传，只能在《庄子》等书中，看到引用其事迹与观点。

如果说惠施有点名气，那还是因为他是庄子的知己。

《庄子》中记载过这样一个故事，以说明庄子和惠施的关系：

楚国有个人，鼻尖上溅到一滴如蝇翼般大的污泥，他请匠石替他削掉。匠石挥动斧头，呼呼作响，一斧子下去，就把那小滴的泥点完全削除，而鼻子却完好无损。

后来，宋元君听说这件事，让匠石再表演一下，匠石说：“我以前可以，但是我的对手早已经死了！”

庄子讲到这里就说：“自从惠施去世，我就没有谈论的对象了。”

惠施与庄子的关系从中可见一斑。

但惠施和庄子的思想并不统一，以至于见面就杠，恰似一对夫妻，虽然天天吵，但彼此还是爱着对方。

《庄子》中有很多处记载庄子与惠施的辩论，以及庄子如何损惠施的，有兴趣可自行查阅，兹不赘述。

关于惠施的思想，主要保存在《庄子.天下》篇中的“历物十事”：

1.至大无外，谓之大一；至小无内，谓之小一。

白话：最大的东西，再它以外没有比它更大了；最小的东西，在它以内，没有比它更小了。

2.无厚，不可积也，其大千里。

白话：没有厚度的东西，可以有广度，其面积可大至千里。

3.天与地卑，山与泽平。

白话：向远处看，天与地是平的；海拔高的湖泊与海拔低的山也是平的。

4.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

白话：太阳升到中天就开始西斜了；一个东西刚出生同时，就开始走向死亡了。

5.大同而与小同异，此之谓‘小同异’；万物毕同毕异，此之谓‘大同异’。

白话：人属于动物，这是大同；而人又高于动物，这属于“小同异”；从万物角度讲，大家都相同；但每个物体都有其个性，这叫“大同异”。

6.南方无穷而有穷。

白话：南方是无边无际的，但又被海所阻碍，所以又有穷了。

7.今日适越而昔来。

白话：今天到越国，其实昨天就到了。因为今天从明天看，就是昨天。

8.连环可解也。

白话：连环本是不可解的，但砸碎它就可以解了。

9.我知天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

白话：当时地理知识认为中国是天下之中央，燕国在北方，越国在南方。而这里说燕国往北和越国往南是天下的中央，是在强调相对性。

10.泛爱万物，天地一体也。

白话：万物一体，要泛爱万物。

是不是感觉这些命题也很无聊，似乎没有什么实际意义。

其实，惠施就是想说万物都是相对的，旧的事物也不是绝对不变的，名称也应随事物的变化而变化。

惠施正是以此理论为春秋战国时的新兴诸侯说话，论证其崛起的合理性。

总而言之，名家乃玩弄名词概念的高手。唯一的价值可能就是锻炼人的逻辑思维，适合律师、外交家、侦探、辩手等去借鉴。

这篇文章，可能有悖“你一看就懂”这个标题。我想很多人或许还是看糊涂了，但不要在意，名家的性质就是这样，喜欢绕来绕去，故弄玄虚、不说人话。

大家只要知道名家大概咋回事就可以了，其思想内容真的不是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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