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上书院丨山长冯达文：先秦道家哲学（中篇）

先秦道家哲学（中篇）

“中国文化与哲学八讲”第二讲

讲者：冯达文

（本文分上中下三篇，中篇约三千六百字）

第二节 老子建构的宇宙论与回归自然的价值理想

老子对社会所谓进步与文明的反省与批判，不仅仅停留在感悟与慨叹上，他建构有一套“形上学”作为理论上的支撑。

一、“形上学”的初建

那么，何谓形上学？老子为什么要建构“形上学”？

所谓“形上学”的“形”，就是指现实、具体的事物，这些事物是有边界的形限，因之可以以“形”称呼之。

“形上”，则指在有“形”的现实、具体事物之上。在现实、具体有“形”的事物之上寻找现实具体事物所以如此存在与变迁的依据的学问，就叫做“形上学”。

老子为什么要在现实、具体有“形”事物之上寻找事物存在与变迁的根据，建构起“形上学”呢？这与他对现实具体事物的看法密切相关。

我们在上一讲说到，哲学讲求普遍性、永恒性。孔子孟子坚信现实世间有美好的东西，那就是人的“亲亲之情”“恻隐之心”，这种情感心是“人固有之”和“人皆有之”的，只要把它存养起来，弘扬出去，就能够满足普遍性永恒性的追求。

但老子的感觉不一样。

老子看到的是现实世间为利益的占有驱动而充满矛盾，充满争夺，这是丑恶的东西，没有什么值得肯定、需要加以守护的。

用哲学的话语表达就是，世间万物是相对有限的，无法被提升起来，获得普遍永恒的意义。

老子以“道”这个概念来把握具有普遍永恒意义的东西，那么，在老子看来，这个“道”只能从“与物反”的角度下给出；如果说现实世间之种种“物”因为有边界，具确定特性，可以认识，可以命名，那么“与物反”的这个“道”，便是不可以用通常的认知方式去把捉，不可以用“名”标示的。《老子·一章》中：“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说的就是这层意思。

“道”是从“与物反”，在有形有名的“物”之外之上建立起来的。因之，老子这套学问，我们就称为“形上学”。

二、“形上学”的宇宙论形态

那么，“道”作为形而上的最高概念，不能从日常知识给出，又是如何给出的？又或说，这个“道”具有何种样式呢？

《老子》一书，显然给出了两种样式：宇宙论样式与本体论样式。这两种样式，构成了此后中国哲学形上学的基本形态。本体论样式我们留待魏晋玄学和宋明理学再讲。这里先讲宇宙论。

所谓宇宙论，就是回到天地万物的最初本源，从最初本源及其生化寻找天地万物的存在与变迁是否具有正当性的一种形上学理论。

老子关于宇宙论的表述，大家其实很熟悉。《老子·四十二章》称：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这即是说：“道”是化生天地万物的终极源头，它是“无”，也即是无形无名；“道生一”，从“无”到“有”；“一生二”，“有”开始分化，或指阴阳；“二生三”，这个“三”，古人也指多，也有以为指“和气”；“三生万物”，阴、阳、和三气交合变化，而化生千差万别的物类。阴气粗浊，构成为外在形体，是为“负阴”；阳气精纯，化生为被形体包裹于中的魂灵，是谓“抱阳”。

《老子·二十五章》另一段话又称：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

这里，“有物混成”，也指“道”的未分状态，分化才生天生地。未分状态下是无声的，故为“寂”；无形的，是为“寥”。它不处于对待关系中，只是自己在运行，然而，它是化生天地万物的本根（母）。

《老子·四十章》还有一段话：

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这是说，天下万物都是有有相生，牛生牛，马生马，羊生羊；但是，作为马、牛、羊等一切物类的总源头，一定是没有一切物类的任何特性的，它必然是“无”（无形无名）。

老子就这样推导出天地万物的本源，这一本源就是“道”，“道”是“无”。

“道”被指为“无”，似乎是通过抽离各有不同的天地万物给出的，有似于西方人所讲的“形式型”哲学。但实际上作为宇宙论，它是从农业社会生产与生活经验延伸出来的。任一有生命的物类都由种子化生而出，种子未分生前浑然一体，分生后千姿百态。老子显然从这当中得到启示，而建立起宇宙论。这样建立起来的宇宙论，并不抽象，不具“形式”意义。

而且，以抽象的方法建构起来的“形式型”哲学，成就的主要是客观知识。老子建构的宇宙论，却主要地是为了支撑他的价值信念：面对当今现实世间的残酷“恶斗”，只有回到天地宇宙的远古源头，人类社会才能回归简朴与宁静。依从这样一种价值信念，天地宇宙从本源向万物的生化，其实是坠落。

三、宇宙的生化过程为坠落过程

老子是明确认定宇宙从本源向万物的生化为坠落的。他把这个过程称之为“朴散则为器”。“朴”即指“道”，“道”本源是简朴的，这是“道”的本真，“散落”下来为万物，失去本真，只有器用的意义，成为一种工具。

《老子·三十八章》又说，“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这也是不断地下落。下落到“礼”的时段，那已经是“忠信之薄，而乱之首”，天下变得无序了。

由本源之“道”化生为万物，由“无”入“有”，由单一简朴脱变为品类万千的过程，为什么会被老子认作为坠落，视之为失真的过程呢？

那是因为，在本源之“道”的层面上，是浑然不分的。但是一旦下落于“有”，至“道生一，一生二”，即下落到有分别，下落到矛盾对待与矛盾冲突之中，便意味着已经为对待关系与矛盾冲突所支配；及至“二生三，三生万物”，更意味着面对的矛盾与冲突越多，被肢解受支配的状况越严重。人处在这种状况下，怎么还会有自我，还能有自由？人不得不扮演各种角色，应付各种伪装，怎么还能保持本真？

这就是老子的宇宙论指认从本源向万物变迁为坠落的一种价值判定。老子守护“道”本源的未分状况其实就是守护着本真的自我。他和庄子都不愿意被卷进社会的“恶”变扮演种种角色，就是为了守护这个“真我”。

《老子》一书中，经常说到要挫锐解纷，和光同尘，也在表示对矛盾冲突与角色扮演的离弃。老子的宇宙论支持他对所谓社会进步与文明的反省与批判，于此可见。

四、老子的理想人格与理想社会

老子既以为宇宙由混一不分的本源向殊散万物的变迁过程为坠落，其理想人格与理想社会就必以“归根复命”为取向。

我们说过，孔子的理想人格为君子，成为君子必须努力去作“学”与“思”的功夫，使自己受到教育，具足才情。但是老子却说：“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意思是说，通过学习求得知识越多，只会让自己在利益追逐的计算上来得越精致，自身亦脱变为一种工具；而越被工具化即越失却本真越远离“道”。

老子又经常提到要“复归于婴儿”，要像“婴儿之未孩”。老子虽老，却似乎不愿意长大。长大被扔落社会，不仅要扮演种种角色，失却本我；编织种种谎言，失却本真；还要面对种种残酷争斗，不得不被种种阴谋手段追杀，何堪其忧！

“圣人皆孩之”，这才是理想人格。

及理想社会，《老子·八十章》以“小国寡民”描述之。老子的这种理想，常常被批评为愚昧。但是，舟车的使用，无非是为了逐利；甲兵的强劲，无非是为了杀伐；文字的使用，亦只是为了加深记忆增添仇恨；这些都是老子一派面对的当时的现实。

老子所企盼的，是回归乡村那种平静而恬淡的生活。社会学家曾把社会类型作礼俗社会与法理社会的区分。礼俗社会其实就是自然状况的社会，人与人的关系，是在亲族乡村的自然交往中形成的，这种关系不以利益为纽带，而以内在的情感与信仰相连结，人们相处在“家”中；法理社会则是人工建构的社会，人与人是为了获得某种利益而聚合在一起，相互关系以人为的律法或契约为依循。利益必须向外求取，因之这种关系无时不在计算与争夺中，人为的律法与契约也无时不在幻变中。这种社会形态难以使人“安家”。

我们看当今现实，法理社会正在迅速地消蚀礼俗社会，而人们在现实中面对法理社会总有一种陌生感，却对正消逝的礼俗社会依然还有眷恋感，这就可以体会到老子当年对“小国寡民”的生活样态何以情有独钟。

老子企盼的乡村生活是：“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不知道当今为什么有些强权国家一定要把他们自以为是的，充满巧取豪夺、尔虞我诈的所谓现代社会形态与生存方式，用暴力的手段强加给别人？

点击图片回顾：

八字命理六爻奇门遁甲六壬太乙神数术数中医：一默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