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示:
人啊人啊!我们是谁?
人如果不离开自然进入社会被“文”化,不能成为独立一族。可是,人一旦离开自然,与自然分立与对置起来,乃至追求驾驭自然重构自然以显耀自己的所谓主体性,人其实也就挖去了自己生存的根基。大自然不得不力图把它精心组装的这一类族放失。人类因之淹没于与自然冲突的深海中,如何存活?
人离开自然成为人之一族,最为得意的标志是人学会了制造工具与使用工具。可是工具的制造与使用从一开始就寓含有功利性,随着工具的不断发明与所获利益的不断丰盈,人为利益驱动越加与他人爆发争夺,并常常借助最新的工具加强争夺的残酷性。人类同时又被推到同类相互博杀的悬崖上,如何安生?
讲者:冯达文
(本文分上中下三篇,下篇约四千三百字)
第三节 庄子的认知反省与荒诞意识和艺术人生
庄子经常嘲弄一种人:“其嗜欲深者,其天机浅”。
这是要揭明,个人嗜好和欲望过深的人,必然无法感悟“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那种宽阔与平等的精神气象,他们是心胸狭隘、目光短浅的一类丑陋人。
《庄子·则阳》记述:魏王因为齐王违约要派人去刺杀齐王甚至派兵攻灭齐国,魏相惠施引一个名叫戴晋人的得道者前去规劝。戴晋人对魏王说:大王知道蜗牛吗?蜗牛的左触角上有一个国家名叫触氏,右触角上有一个国家名叫蛮氏,两国为了争夺地盘发生战争,死亡数万人,打了半个月才停下。魏王说:这是编出来的故事吧?戴晋人问:大王知道天地宇宙上下四方有穷吗?魏王说:无穷。戴晋人劝告魏王:如果大王遊心于无穷之境,再回过头来看九州,九州之中才有魏国一个小国,魏国这个小国之中才有梁这一小块都城,在梁这块小都城中才有你这样一个小君主。你这个小君主,与蜗牛触角中的蛮氏所占的地盘,有多少分别?魏王听后,若有所失。
庄子经常喜欢编织这样的故事,把人引领到广阔的天地宇宙、久远的社会历史中去,感悟人生,企求人们不会被浅近的利益追求所折磨。
一、庄子对认知的反省
但是,庄子也深深地认识到,当时社会人与人之间的博杀及引发的“恶”变,已经难以阻挡。老子以倒回古典社会求得安宁,也只是空想。
现如今要思考的唯有:如何在“恶”的社会变迁中保持洁身自好?或者说是如何可以做到“在世而出世”?
这就首先需要弄清楚,当今所在之“世”是怎样的?是如何建构起来的?
毫无疑问,世间社会—国家的一套建制与施设,是凭借一种知识指引而确立的。那么,问题就归结于这种知识靠得住吗?庄子这里触及到了哲学作为知识反省的一套学问的基本点。
在庄子看来,人们日常所认信的知识,其实是不可靠的。
这首先是因为,知识面对的客观对象就是不确定、不稳定的,认知的正确性如何可能?以“彼此”为例,从“此”看它是“彼”,从“彼”看却是“此”,“彼此”即无确定性。
再以“良材”为例,骐马、骅骝,日行千里,是为“良马”,可是让它去抓猢牲,它很无能,是否还称得上“良马”?参天的大树,用作栋梁是“良材”,可是用作塞老鼠洞,它很不当,是否还称得上“良材”?可见,认知的对象那样地不确定,认知怎么可能是确定的呢?
其次是因为,知识又是与主体相关的,不同主体对同一认知对象会有不同看法,同一主体在不同情景下对同一事情亦有不同看法,认知的正确性如何判定?譬如,人爬到树上总是心慌慌,猴子会吗?人躺在潮湿的地方容易得风湿病,泥鳅会吗?人看到丽姬、西施都以为“美”,鱼儿见到赶快沉到水底,麋鹿见到赶快跑得远远的,鸟儿见到赶快飞往别处,这就是不同主体呀。可见不同主体便有不同认知。
又如:丽姬原为北方一个部族的少女,晋国把该部族灭掉时,丽姬悲痛欲绝,等到她被送给晋献公成为王姬,享尽荣华富贵,她后悔那时的哭泣。这不也说明,不同情景下认知也有不同,认知如何确定?
再次是因为,知识是靠语言词谓去表达的,语言词谓能够给出事物的本真吗?要知道语言词谓往往只是就事物的某一特性、某一功用来给一名称、下一断语的,这意味着它只涉及表面的、片面的东西。如我把这个叫茶杯,是就当下装茶给出的称谓,其实它也可以用作烟灰缸。
语言词谓的使用又还是比较固定的,不太会随着认知的变化而改变。如我们现在都知道大脑才是认知的器官,可是我们还是称“心理”“心思”“心情”等等。
大家知道战国时期有个叫公孙龙的人,提出一个命题:“白马非马”,引发许多争论。其实公孙龙的说法也不是没有道理。就现实存在状况来说,“白马”是“马”的一个品种,自可以说“白马是马”。但就概念的内涵看,“白马”有两个含义:“白色”和“马形”;而“马”只有一个含义,“马形”;故“白马”这种概念,不是“马”这个概念,不也说得过去吗?这个命题正好表明,语言词谓所表达的与客观事实的本真状况并不一致。语言词谓是人为编织出来的,依庄子所说是“物谓之而然”,依荀况所说则是“约定俗成”。
因为语言词谓是人们凭主观喜好给出的,所以庄子说,称“马不是马,不是马的是马”也没有问题的呀!“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天地”本来就是人所指称的,“万物”难道不可以认作“一马”?语言词谓无法表现事物本真,于此可见。
特别是,表达价值意识的语言词谓,背后没有事实作依托,其主观随意性尤其明显。庄子编织“狙公赋芧”的故事说:一个训猴的老人家告诉猴哥们,每猴可分到七个果子,早上吃三个晚上吃四个,众猴皆怒。狙公改口说,那就早上吃四个晚上吃三个,众猴皆喜。从“朝三暮四”改成“朝四暮三”,“名实未亏”,吃的还是七个果子,但猴子们就有喜怒的不同。这不是主观的分别意识所致又是什么呢?
现代社会,人们不太为一日三餐所困迫,“主观过剩”,有许多时间编织故事,加上网络传递又是如此方便,各种极其不同的说法互相散播、互相渲染,我们已经生活在一个虚幻的世界上,事情的本真更加无法寻找了。
按寻常思维,事情的本真既已无法追踪,我们就不去追踪好了,我们不如现实一点,就以语言词谓给出的知识为指引,去安排生活,应对世间。韩非子就曾说,什么是“道”?怎么方便怎样取得实际效果就是“道”。我们何必去寻找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呢?更何况那是我们找不到的。
庄子不然。
庄子一定要去寻找世界的本真。庄子其实是极其理想主义的。可是,现实世界却被重重的矛盾撕裂了,被重重的谎言遮蔽了,去哪里寻找本真?
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让庄子心碎了。
庄子常常慨叹,如何可以去到“无何有之乡”“荒漠之野”“独与天地精神往来”。庄子称这是“逍遥游”,其实透现的是在世间再也找不到可以诉说的一个孤独的灵魂。
二、庄子的荒诞意识
过高的理想追求与丑恶的现实的巨大落差,容易把人导向精神分裂。
庄子经常讲“梦”。有一回,梦见自己变成蝴蝶,在花草丛中自由地飞翔,很是得意。过一阵子梦醒了,有点惘然,究竟是刚才庄周梦见自己变成蝴蝶,还是现在蝴蝶梦见自己化为庄周?
精神分裂者因为生活在自己编织的世界,回不到现实,接受不了现实,而产生许多幻觉,庄周“梦蝶”便是一种幻觉。
庆幸的是,庄子没有堕入精神病。他用荒诞意识化解了理想与现实的紧张关系。
所谓“荒诞意识”,就是指的理论指引不具“真”的意义,但是却“当真”去行事了。即是“不真当真”。
我们面对的外界不具确定性,我们的认识具有主观随意性,由此形成的知识,和由这种知识建立的种种制度施设,不可能表征世界的本然情态,是为“不真”。
但是,我们被扔落到世间,只能生活于这个世间,我们别无选择。我们只能在这个世间舞台上扮演种种角色,依循种种既成规则处事。也就是说,我们只能生活与活动于“不真”之中,以“不真当真”。
把“不真当真”,诚然荒诞。庄子经常拿庄严的圣人孔子开涮,却把许许多多肢体残缺的人推为得道者,就表现了他的荒诞感。庄子在《人间世》一文编织的支离疏的故事中写道:
支离疏形体残缺,走街串巷为人缝缝补补,簸米筛糠,生活得很自在,收到的报酬可以养活十人;然而一个身体健康的人却因为要承担种种劳役、兵役与赋税,竟然无法养家糊口。但是,任何社会也不可能让残疾人去服役,让健康的人留在家中。这不正表明社会与人生本来就是多么荒诞?
借“不真当真”的荒诞意识,庄子消解了理想与现实的紧张性,得以回落世间“以与世俗处”。但是,如果回落到世俗社会卷入世间种种是非好坏、种种名利争夺之中,那么自己就会为种种“恶行”所污染,因之,又要清醒地意识到,“当真不真”,才可以得到脱俗。
三、庄子的艺术人生
庄子以“荒诞意识”入世“以与世俗处”,过去曾经被批评为“混世主义”。其实不然。“混世主义”者一会说这样,一会说那样,背后隐含有利益的计算,由利益计算而表现出无原则性。庄子讨厌利益计算。他对世间为利益争夺而作的种种是非区分,把是非区分再作种种包装没有兴趣,不愿卷入,这与其说是没有价值立场,不如说是“艺术人生”。
庄子从“荒诞意识”引出“游戏人间”的这种生存格调,依徐复观的看法,那就是“艺术人生”:“能游戏的人,实即艺术精神呈现了出来的人,亦即艺术化了的人”。
摄影:西西
无疑,艺术即具游戏性,也以“不真当真”。但是,艺术的“不真当真”,与前面所说的认知上的“不真当真”不同。认知上的“不真”,是相对于客观对象而言,“不真”当“真”是让自己对这种知识及其导出的施设予以接受并为其所支使的。艺术的“不真”,就中国传统艺术而言,那是不求于摹拟客观对象,中国画不以“形似”为尚即是。“不真当真”之“真”,却指的精神心灵的“本真”。艺术创作的本初,就是为了摆脱认知与制度的规限,放飞心灵,使精神获得自由。
庄子不太拘限于理论的逻辑论说,而沉迷于故事的演绎;庄子学说,被认为奠定了中国古典美学与艺术的根基,这都源自于庄子开启的“艺术人生”。
以上为先秦道家建构哲学的基本思路和所支持的基本价值信念。
先秦为百家争鸣时代,除了儒道两家,还有墨家、法家、阴阳家、名家、兵家、农家等多种派别。但影响中国人的心灵世界的,主要还是儒道两家。儒家主入世承担,孔子孟子以不倦的践行精神为后人树立了光辉榜样。道家讲出世反省,老子庄子以其深刻的批判精神予后人以巨大的影响。两种思想体系导向似乎是相反的,其实也是相成:两家都贬斥个人功利追求,向往理想人格与理想社会。因之两家思想在后世实际上被融汇在一起,铸造为以“出世的精神做入世的事业”的人格范型。“出世”,淡薄名利,源自“道家”;“入世”,不舍昼夜,始于儒家。可以说,这是中国文化的基本精神,是在今天仍然值得我们珍惜与守护的文化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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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岛上书院丨山长冯达文:先秦道家哲学(下篇)发布于2021-05-11 11:23:4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