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示

西方哲学传统,自柏拉图以来,致力于从形式的角度建构哲学,以为唯有这样,才能满足哲学的普遍性永恒性追求。为了获得“纯形式”,在方法上必须不断舍弃现实、具体的东西。而这后面,其实隐含着一种价值判定:现实、具体的东西,都是偏颇的、不圆满的,乃至于丑恶的(如基督宗教所说人的“罪性”)。

中国儒学传统不然。从孔子创建之时,就坚信现实世间有许多美好的东西。人们应该珍惜这些东西,守护这些东西,发掘与高扬这些东西。哲学的普遍性永恒性追求,不是既成不变、远离人世间的,而是通过世间一代又一代人的努力,去加以执持、作出解释、予以建构,得以实现的。“纯形式”的追求仰望“”,中国哲学却关切“人”。它属于“实质型”哲学。

那么,现实世间最美好最值得珍爱的东西是什么?是人的“亲亲之情”“不忍之心”。哲学的诉说,应该从这里开始……




先秦儒家哲学

冯达文先生“中国哲学与文化八讲”第一讲

(本文约1万字,阅读时间约50分钟)


很高兴有机会再和大家分享中国古典哲学与文化研究的心得。

去年,我的同事们是从专题的角度亮出他们的研究成果的。大家希望有一个系统的串讲。我退休了,时间比较好安排,就承担了这一任务。共讲八次,也只是提供一个大体的线索。详细深入的剖析,还得由同事们的专题承担。

今天先讲第一讲:先秦儒家哲学。


导言 先秦社会历史的变迁

在讲先秦儒家哲学之前,我们先来谈一谈先秦的社会历史变迁。

先秦指包括秦朝以前的各朝代。

关于中华文明的发生发展,有三王五帝的传说。接下来为夏商周三朝。夏朝据考立国于公元前2200年左右,亡于公元前1700年间。因为遗址还在找,所以也是传说年代。接下来是商朝,立国约于公元前1700年代,亡于公元前1122年。商朝发展到中期国都的遗址已找到,叫殷墟,在那里挖掘出大量文字——甲骨文,可以说进入有文字记录的历史。

商朝也称殷商,国王去世的庙号,以天干(甲乙丙丁......)命名;前一国王去世,王位由弟弟继承,似乎还有“只知其母不知其父”的母系氏族遗风。

殷商人信“帝”,这个“帝”并不是世界的创造者,或者只不过是祖先神升格而成的。“帝”直接决定一切,具有绝对支配权。

殷商于公元前1122年为周王朝所灭。周王朝原只是一小国,何以能够灭掉“大邑商”?周人以为自己有“德”。他们把具有支配权的“帝”改称“天”,“天”在上面,主宰公平,把国家统治权交给了有“德”的人。“天”让什么人掌控百姓,是以“有德”作为条件的,“天”有了“理性”。而“德”作为精神修持和文化熏陶追求,由此深入人心。

西周贵族子弟都得入学府接受“诗书礼乐”的教育,渐渐地便培育出了一种贵族精神。

这种贵族精神,至周王室从长安东迁到洛阳,达到顶峰。东迁之前称西周,公元前722年东迁之后称东周。东周前期,史家亦称“春秋”。


冯达文先生,中山大学哲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宣部马工程·中国哲学史教材编写组首席专家、中山大学宗与中国文化研究院院长、岛上书院山长。


春秋时期的贵族精神,讲求人文教养,风度才情,人与人的交往,动不动引用《诗经》里的诗以表达情志。人们把个人的名声看得比权力以至生命更加重要。由于他们熟知历史变故,对现实状况表现出一种理性的态度,但又由于他们有精神的追求,同时又体现为一种信仰思想史家们对那段时期的贵族风情,非常推崇。

但是,就在贵族精神发展到最辉煌的时期,贵族在政治经济上的统治却正在被瓦解。

社会变迁的这种趋势,最初无疑是生产力和生产技艺的发展引发的。铁器的使用,牛耕技术的发明,导致了财富的增长,引发了商品的流通和贫富地位的改变。这种改变带来了社会结构的改变。社会管理体制由氏族制转变为区域制,管理人才由世袭制转变为选拔制。

然而,更大的问题还在于欲望的释放与膨胀,以及由此引发的权力、地盘、人口的争夺。

春秋初期,分封的小诸侯国有二百多个,通过争夺与兼并,到公元前476年前后,只剩下七国。社会历史由春秋降及战国

战国时期的二百多年,七国各自为了富国强兵,实施耕战政策,国与国之间的交涉,则以连横合纵开展。

所谓连横合纵,就是这一时期联合这一国去抵抗或进攻另一国,另一时期又结盟另一国算计与豪夺别一国。种种举措,翻云覆雨,全然不讲信义。春秋时期的精神教养已所剩无几。

值得注意的是,战国时期的社会格局与当今世界形势甚为相似。当今世界也是“大争之世”。

这种“大争”,无疑是由资本的本性引发的。资本的本性必然追求增值,增值只有通过资本流动才能实现。

近几十年,资本向第三世界流动,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利润,这是西方世界自由主义思想的经济诉求,其间也推动了第三世界的发展和世界一体化的趋向。然而,对于发达国家来说,资本的向外流动使本国的实体经济备受摧残,因之,就有民粹主义的生发;而对于第三世界而言,资本增值的受益者主要是发达国家,因之,又有民族主义的复兴。民粹主义与民族主义的守护,都需要有强势人物。由是,又催动了“新权威主义”的抬头。

当今世界,自由主义与新权威主义,民粹主义与民族主义、宗教原教旨主义,相互之间不断纠缠与残酷撕杀,为了在撕杀中谋取更多权益,各国也使出了连横合纵种种手段。今天缔约,明日毁约的事情层出不穷,再也难以听到正义的呼声。

当今世界这种乱局,什么时候才会终结?

战国战乱的二百多年,是秦始皇以暴力的手段终结的。但是秦始皇绝不会想到,他一手建立的帝国大厦,仅仅生存十五年,就哗啦啦地崩塌了。

继之而起的汉朝,立国最初的六、七十年,是以老子所主张的“自然”思想为指导,减杀了战国时期为利益争夺而相互仇杀的戾气,开创了“文景之治”的“太平盛世”的。及汉武帝掌权,重新倡导儒家以仁义教化治国,更为中华民族此后的价值追求奠定了基石。



要知道,道家、儒家成为统治思想,是几百年之后的事情。孔子、孟子、老子、庄子,他们在世之时,远远看不到黎明的曙光。他们凭什么得以为往后的社会历史提供指引?

作为思想家,我想他们无非凭借拥有一份良知,对苦难充满悲情;一种睿智,对未来心向往之;再加上一重坚持,把当下的苦难化作历练。思想家能够做到的,仅此而已。

那么,儒家的创始人与传承者,究竟是如何做到这一点,又是怎样建构起一种至今一直影响着中国人的思想信仰的呢?


第一节 孔子:立足于世间日常情感建构“仁学”体系

孔子生活于春秋末年,公元前551年至479年。出身于破落贵族家庭。他自己描述自己的生命历程说:十五岁有志于问学,三十岁得以建立起自己的学问体系并开始授徒;四十岁不再为种种不当的观念与行为所迷惑,五十岁知天命认识到自己的责任与限制,六十岁听到任何毁誉都不会放在心上,七十岁后“从心所欲”,随意随情做事,都不再会有任何过失。

孔子的经历,无疑是从一个平凡人,通过自己的努力而成为圣人的过程。孔子不认为自己是生而知之的圣人,他是通过自己的不断努力不断完善而得以成为世人效行的榜样的。


1)从世间日常感情建构“仁学”


孔子作为儒学的开创者,他是从哪里建树起思想体系的呢?从世间日常情感开启与建立。

大家看《论语》,孔子几乎是随时随处随情所发,指点人应该如何做人的:

如“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这是子女与父母的关切之情;

又如“父母,唯其疾之忧”。父母与子女必相互记挂是否身体有疾;

孔子的一个弟子樊迟大概欠缺爱心,他问孔子什么是“仁”,孔子直接回答:“爱人”。

“仁”的起点与基石是什么?孔子的弟子有子说,那是“孝悌”,对父母辈的“孝”,对同辈的“悌”,那是最基本的,这是“亲亲之情”;从“亲亲”出发推及他人,就是仁人。孔子说:“已欲立而立人,已欲达而达人”,“己欲”为“情感”,“情感”向外推及他人,对他人也予以关爱,就是仁人。

成为仁人是讲个人品行,又称为“内圣”。至于公共社会的建构,孔子认为也应从“情”出发,所谓“发乎情,止乎礼”便是此义。

孔子另一学生宰予,似乎孝心欠缺,询问孔子父母去世后儿子守丧三年时间太长了,可否改为一年?孔子听了很不高兴,反问宰予,你吃的穿的,都是父母辛苦劳作供给你的,你这样对待孝礼,心安吗?愚笨的宰予不明白老师的意思竟说“心安”。孔子显然有些愤怒了,向弟子们说宰予这个人很不仁,“子生三年”,才不用父母整天抱在怀里。守孝三年是根据这种情况来制定的。

这个事例我们可以看到孔子也从“心安不安”来讲“礼”,这就是缘“情”制“礼”。

孔子反复申述,“为国以礼”,要用“礼”管治国家。“情”与“礼”的关系,实际上也就是“乐”与“礼”的关系。

“乐”是激发感情的,“礼”是规范行为的。二者的组合,《礼记·乐记》篇又称:“乐者为同,礼者为异。同则同亲,异则相敬”。由此建构的社会,便是礼乐文明的社会,也就是既讲求和谐也显得有序的社会。

这是孔子建构的“仁学”体系。“仁学”蕴含了理想人格与理想社会的追求。



2)“仁学”构筑的独特哲学类型


有人会说,孔子从世间日常情感出发建构“仁学”,开启理想人格与理想社会追求,怎么会是哲学呢?

我们知道,西方哲学传统自柏拉图以来,致力于从形式的角度建构哲学,以为唯有这样,才能满足哲学的普遍性永恒性追求。为了获得“纯形式”,在方法上必须不断弃现实、具体的东西。而这后面,其实隐含有一种价值判定:现实、具体的东西,都是偏颇的、不圆满的,乃至于丑恶的(如基督宗教所说人的“罪性”)。

中国儒学传统不然。从孔子创建之时,就坚信现实世间有许多美好的东西。人们应该珍惜这些东西,守护这些东西,发掘与高扬这些东西。哲学的普遍性永恒性追求,不是既成不变的、远离人世间的,而是通过世间一代又一代人的努力,去加以执持,作出解释,予以建构,得以实现的。“纯形式”的追求仰望“神”,中国哲学却关切“人”。它属于“实质型”哲学。

那么,现实世间最美好最值得珍爱的东西是什么?是人的“亲亲之情”“不忍之心”。哲学的诉说,应该打从这里开始。

孔子和儒家学者坚执现实世间有“亲亲之情”“不忍之心”是有根据的。在孔子和儒家学者看来,每个个人无论出生在何地何时,必然都有父母兄弟子女,这不就是最普遍最真实的存在状态吗?在这最普遍最真实的生活情景中,每个个人原初都会培育起“亲亲之情”。又,每个个人无论生活与活动在何地何时,都离不开社会他人,你吃的用的每一样东西,都离不开他人的付出,因而,在吃的用的当下,你其实又都可以感受到他人对你的意义,而孕育出一种同类同情心、不忍心。这也是不容置疑的。

如果说,哲学追求的是普遍性与恒久性,那么回归现实世间日常情感建构的“仁学”,在不断的践行与发展中就圆满地体现了哲学的这种特质,这当然也是无可置疑的。

比较之下,形式型哲学所看到的现实世间,都是充满缺陷的乃至邪恶的世间,因之,人与人之间相互防范、相互争夺以至相互残害,会被看作是社会的常态。这样一来,人类社会不仅不可能走向太平,持续动乱不得安生也是常态了。孔子和他的弟子们坚信世间有美好的东西,人类有美好的心灵哲学家应该用心去发现这些美好的东西,守护美好的心灵,提升与弘扬美好的东西、美好的心灵,由此人类社会才会有美好的未来,我们才能够营造出美好的世界。

孔子回归世间日常情感建构“仁学”,当今显然更值得肯定。



3)由“仁学”塑造的君子人格

“仁学”营造的是价值理想,价值理想的体现,便是君子人格。所以这里也特别值得关切孔子推重的人格精神。

孔子塑造的君子人格,最基本的是超越功利。孔子经常对弟子们说,“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这都强调淡薄利欲;

孔子塑造的君子人格,又特重胸怀坦荡,不隐瞒自己的主张,不掩饰自己的过失,不结党营私,“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

孔子塑造的君子人格,还是好学不倦,做到“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孔子塑造的君子人格,还应该是有敬畏之心的,我们今天的生活场景,是前辈付出而得来的,要有敬畏与感恩;我们对后辈有责任担当,也应该有敬业精神等等。

孔子在这里确立的君子人格,同样深深地影响了中国的知识人。

从哲学的视野看,形式型的哲学讲求绝对纯粹之境,因为是神才可以做到的,因之西方古典哲学家亚里士多德说,最纯粹的形式便是神。亚里士多德的哲学后来也真的成为神学的理论工具。

孔子开创的实质型哲学拥抱活泼泼的生活世界。在活泼泼的生活世界中,一切都处在生成过程中,君子正是在生成过程中造就的。孔子自己就是在生成过程中由凡入圣的。生成意味着完美人格不是一次求得的,同时还意味着要付出自己的努力。纯粹的神,不是世间的人可以走近的,但是做一个有价值理想的君子却是通过努力可以实现的。孔子树立了一个典范,而典范因为可以效仿,也体现着哲学的普遍永恒诉求。

君子人格由此获得了实质型哲学化身的意义。



4)孔子初创儒学铸造的文化精神


以上仅从哲学的角度讨论孔子的思想,实际上更应该关注的是孔子思想形塑了中国人的文化精神。

回归世间日常,不把救心救世的诉求遥寄于神,意味着什么呢?那就是理性啊!

以理性的方式面对现实,有可能关切的是知识,但孔子看重的是人对人的情感。这情感是价值的,就它不一定可以通过认知求得而言,也是信仰的。

因之,从世间日常情感指点为“仁”(人)之道,作为一种运思方式与文化精神,就表现出在理性与信仰之间保持平衡与维系张力的特点。

所谓保持平衡,就是说,它作为一种信仰,是经过理性洗礼的,不会过分地盲目与张狂;而作为理性,又是有价值信仰作底蕴的,不至于过分被功利化与工具化。孔子和儒学推崇的“以义取利”,即体现了这种平衡。

我们看中国历史,中国历史上从来没有发生过大规模的宗教战争,这就表现了中国人的理性;另一方面,中国历史上也发生过多次分裂,但最终却都走向统一,而且每一轮统一,还都变得更开阔更繁荣,为什么?思想史家钱穆在《国史大纲》中说,那是因为中国人追求“情”的内在融和。

孔子初创儒学,即正塑造了中国人的国民性。

至于在理性与信仰之间维系张力,则是指的后来的儒学,有的时候往理性方面多倾斜一些,有的时候往信仰方面多提升一些。但都只是使儒学在新的历史时期有进一步开展,而是最终也还是会恢复平衡。我们下面看孟子和荀子的思想就会明白这一点。



第二节 孟子的“性善论”和“天地境界”说


孟子姓孟名轲,生活与活动在公元前372年-前289年间,距孔子去世已一百多年,是孔子的孙子子思的学生的学生。他学成后也周游列国宣讲孔子的“仁学”,但始终不为所用,还是得以授徒讲学为职业


1)以“情”之“善”论“性”之“善”


在孔子思想弘扬的过程中,孟子最为后人所推崇的是他的“性善论”和“天地境界”说。

先讲“性善论”。

从学理的追溯看,人随时随处都表现出“亲亲之情”“不忍之心”,这种外显的“善”的行为,后面是不是应该有一个统一的根底,才会是这样的呢?这后面的、内在的统一根底,便是“性”即本性。

人的外显之“情”为“善”的,内在本性必然也是“善”的,这便是“性善论”。

用孟子自己的说法,便是“乃若其情,则可以为善”,为什么呢?那是因为恻隐之心、羞恶之心、辞让之心与是非之心,这四种心是“人皆有之”和“我固有之”的。四种心其实就是“情”,所以孟子说,就人的“情感 ”而言,人是可以为善的。孟子这是用“性善论”来强化与提升现实世间的美好东西、美好情感。

这当中,“人皆有之”,说的是普遍性,“我固有之”,说的是先验性。

什么是先验性呢?就是无须经过学习引导,也就是无须经过理性的分析、评判,而天然——本然具足的。孟子说:幼小的孩子,没有谁不知道爱其父母亲的,稍长大一点,没有谁不懂得敬其兄长的。这是“不学而能”的“良能”,“不虑而知”的“良知”呀!

这里所谓“不学”,即指无需去学习;“不虑”,即谓无需用理性去思考。孟子认为,爱亲之“仁”,敬兄之“义”,具有先验性。

孟子又举例说:一个小孩差一点要跌到井里去,我们闪现的第一个念头是赶快去救他,而根本没有考虑这可以讨好他的父母,或赢得乡里的赞誉。如果心念落在后两者,已经是一种利益计算了。最初闪现的那一心念,就体现有一种先验性。而先验的,才是纯善的。

这里就涉及哲学理论经常使用的一对范畴:经验的与先验的。

经验的是指用认知理性去作分析、归纳,但经验归纳总是有限的。如见到一千朵玫瑰是红色的,我们就说“凡是玫瑰花都是红色的”。这其实是不成立的。因为在某一地方所开的玫瑰花可能不是红色的。可见经验理性给出的观念是相对的。但是,哲学追求的普遍性,是绝对的,只有超越经验理性才可以做到。所以,哲学总是以追求先验性为努力方向。

孟子讲的“我固有之”,“良知”“良能”,就讲求先验性,把“善”的本性赋予先验意义,正好确保人向善以至于成贤成圣,和人类社会走向太平以至于建构礼乐文明,具有不可逆的绝对性。

孟子显然是极其向往社会的太平盛世趋归的。他倡导君主要以不忍人之心的“仁心”,去施行不忍人之政的“仁政”,甚至公开宣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一“民贵君轻”的思想,就一直成为中国传统知识人关于公共社会建构的理想信念。



2)“恶”的源头与修身途径

孟子认为人性本善,人成贤成圣具有内在驱动力和必然性。但是,当下面对的种种恶的行为和争夺又怎么解释呢?

孟子认为,“恶”是人在后来经受不住外界的诱惑,其内在本心又不能保持定力而引发的。

关于外在环境的影响,孟子以丰收年与欠收年为例。丰收年,年轻人的生活有所依赖而多为善;欠收年,生活没有着落则多显暴燥乃至铤而走险。这当中并不说明他们的本性不好。就像同一种麦种,种在不同地域,就会出现收成的差别。人后天的差别也无非源自于外在环境的熏染。

当然,外在环境也只是外因。孟子特别警醒,外在环境引发的“恶”的变迁,归根结底还是内在心态造成的。内在心态指的是,人对自己的本心、本性,没有把持住,把本心本性“放失”了。人的本心本性就像一棵长得好好的树,你天天去砍伐它,它最终不能不枯萎。

然而,人在世间,毕竟不是生存于真空里。人难免不受外界诱惑,也难免会有“放失良心”之时,这就有一个修心养性的功夫问题。孟子认为,修心养性的基本做法是保存原有的“本心”使之不会丢失,这叫“存心”。如有所丢失也要去找回,这叫“求放心”。这种种功夫如何着力,孟子还来不及展开,这是宋明儒学的大课题,我们留待下面再谈。


3)孟子的“天地境界”追求

由存心养性进而达到什么境界呢?天地境界。

孟子以下一些话语就是开启这种境界:

“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

“万物皆备于我,反身而诚,乐莫大焉。”

“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

这里的第一段话是说,作为一个仁人君子,最要紧的是尽自己的本心去做事,这是我们的内在本性要求与驱使的,也就是说,“心”与“性”其实是一体、无间隔的,因之,“尽心”便是“知性”。而“性”为什么是这样的?为什么是纯善的?那是本然具足,即所谓“不学而知”,“不虑而得”的,其实也就是天然如此。

本然——天然,正好揭明了依照本心本性去做事做人的一种先验绝对性。孟子以“知天”来确保善的本心本性的绝对性。

第二段话,因为善的本心本性具有天然绝对性,每个人自己便是最富足的。万物由此与自己的本心本性便不再构成为对待关系,不再成为自己的外在限定。

反倒是,我把我善的本心本性真诚地向外推出,使外在万物得以很好地生成长养,我便从中观照到自己的价值:我在万物中,万物也在我中,我由此感受到人生的意义,而获得最大的快乐。

第三段话,“养气”其实就是涵养心性。把心性涵养到最高境界,便是天地境界。这种境界是“至大”的,因为没有什么构成为外在限定;是“至刚”的,因为没有什么可以让它屈服使它改变。“直塞于天地之间”,顶天立地,正体现这种境界的至大刚性。



孟子这三段话的共同点是,都把尽心知性、存心养性的功夫所达到的境界与天地万物联系起来。我们看《论语》所记孔子,性情是比较平和,比较温润的,而到了孟子这里,却通过与天地宇宙关联起来,把境界追求推向至极。

境界追求的至极性高扬了人的价值主体性,而以天地宇宙支持与证成这种价值主体性则表现了一种信仰性。诚然,孟子这是把孔子开启的儒学往信仰方面提升了。

但是,绝对崇高的主体价值追求,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显然,孟子强调了它的绝对性,便难免失却普遍性。

普遍性只有回落到客观现实,回落到经验理性层面上,揭明为一种规则,才能够给出。荀子解决了这个问题。

第三节 荀子的“性恶论”与“化性起伪”说


荀子姓荀名况,生活与活动的年代约为公元前313年至前238年,比孟子稍后,已属战国晚期。

荀子也挺有学问,曾经三次被推为稷下学宫的祭,即主持人。做过当时楚国的兰陵,一个小官,实也以教书为生。


1)天的客观自然性认定

前面说过,孟子是把价值追求与天地关联起来,用以确认价值追求的绝对性的。

但荀子不以为然。在一篇《天论》的文章里,他提出三个著名的命题以确认天的客观自然性。

其一是“天人相分”。他称道:“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就是说,天有自己的运行法则,不会因为有尧这位圣王就存在,有桀这位暴君就灭亡。天具客观自然性,与人的价值追求无关。

其二是“唯圣人为不求知天”。天地宇宙间,日月列星为什么这样转移,阴阳四时为什么这样变化等等,这些是天的功能,人不可能知道也不必去求知。我们要做的,是如何利用它的变迁规则做好自己的事情,仅此而已。

其三是“制天命而用之”。“天命”所指的就是变迁的客观规则。人只要掌握了客观规则,就可以主动地付出努力,创造财富,谋求幸福。如果仅仅停留在对天的仰慕,祈求天的赐福,那是愚蠢的。

荀子对天地宇宙的客观自然性的还原,显示出唯物论的色彩。



2)经验知识形成于“约定俗成”

那么,人如何才得以把握到天地宇宙变迁的客观规则?荀子认为需要用感官去接触万物,更需要用心智去分判万物。

通过感官接触万物再通过心智去分判万物得以形成知识。这些知识需要用名词概念把它确定下来并表达出来。名词概念从何产生?荀子说通过“约定俗成”产生。荀子这里看到了认知的相对性。

在客观现实中,事物有特殊性与共同性,因之,名词概念也有单名、共名之分。单名命名单个事物,共名把握“类”。一旦把握到类,则可以驾驭同类事物。所以荀子特别重视“类”的区分的确定性与稳定性。

荀子建构了系统的反映论性质的认识论。这是荀子回落客观现实、面向客观现实的理论转向而得以完成的。

面向客观存在的天地万物是如此,那么面向人间世界又如何呢?荀子以“性恶”论人。


3)“好利疾恶”为人生而有之的“性恶论”


荀子甚不认同孟子的“性善论”。荀子也从“生而有之”论人性。“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生而有疾恶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声色焉”,顺着这种生而有之的本性,社会就会大乱,这不是“性恶”,又是什么?

同为儒家,孟子主“性善”,荀子主“性恶”,怎么回事?

显然出自于他们各自的视角不同,期待不同。

孟子从小受到精神教养的影响,他妈妈为了让他接受好的环境熏陶,曾三次搬家,有“孟母三迁”之说;为了让孟子好好读书,又曾经“断机教子”,把织好的布剪掉以告诫孟子。教养教育在于让人讲求道义,对社群有责任担当。这是立足点,也是期待。坚持人性本善,体现了精神教养,也寄予有理想主义的追求。

荀子是赵国人,流落于楚地。曾经赴秦国考察,似乎深感变法带来的强国成效。变法的基本视角就是视人性为好利恶害,变法便通过刺激人们的利欲追求去谋求富国强兵。秦国变法最彻底,国力也最强盛。荀子以人性为恶,显然直接源自于当时的经验事实,表现出现实主义的思想路向。

荀子既认定人性是“恶”的,治国施政虽也讲礼,但他的礼已有法的色彩。我们说过,孔子是缘“情”制“礼”的,荀子却说“礼”是用作调节与控制欲求的。甚至认为,只有用强制性的“法”去“征暴诛悍”,才能治理国家。他的两个著名弟子,一个叫李斯,就以严刑峻法为手段帮助秦始皇统一了国家,统一后还采取“焚书坑儒”的残酷手段摧毁人文教养;另一个叫韩非,撰写《五蠹》一文直接把儒学列为五蠹之首。这两个人的治国理念都出自荀子的“性恶论”。



哲学的普遍性永恒性追求,在“纯形式”的系统里,最终是以“神”的全智全能体现的;在孔子初创的“实质”类型中,则是通过“人”的由凡入圣、由理性而信仰的生命成长过程开显的;而如果理性挣脱了信仰成为一种工具,便只能诉诸于划一的法则了。由是有韩非与李斯的暴政主张。


4)“化性起伪”说及其困局

不过,荀子与他的两个弟子不同。他虽然也重划一的礼法之治,却亦还是执持着孔子创设的价值信仰。

然而,天是客观自然的,从中不可能给出价值信仰。

人性又是“恶”的,从人心也不可能开启价值信仰。那么,价值信仰从何建构呢?

荀子从“群”与“分”中建构。

原来,荀子认为,人力不若牛,走不若马,而牛马为人所用,为什么?是因为人能“群”,结成群体;“群”何以能够结成?是因为人讲“分”,分层分工形成秩序;而“分”又何以能够为人们接受?是因为人讲“义”,讲求“道义”。人讲求道义,“分”自有可能;“分”有了可能,自能结成“群”;有了“群”,便能整合为一,整合为一,也就有了力量;有了力量,于是得以战胜外物。

显然,荀子把“群”“分”“义”,都放在现实利益关系中作理性考量的基础上。

如果认定外在世界是客观自然世界,人的内在心性又是“恶 ”的状态,那么,荀子从这个角度建构起与守护着价值意识,也为灼见。近代西方就常常以这种方式谈论道德的可能性。

但是,要知道,“群”的组构,“分”的确立,必是相对的,可变动的,从这个途径建立起来的价值信念,便带有随机性、相对性,这是问题之一。

更吃紧的问题是:“群”与“分”又由谁决定呢?荀子认为,由君主决定。这实即意谓着,由权力与财富决定。由此引出的“义”,岂能是“正义”的?



我们前面说到,秦始皇以强力一统了中国,但政权仅维系十五年即告败亡。继秦建国的是汉朝。汉高祖和他的团队都出身平民,由平民发动的起义而竟然可以推翻强大的秦王朝,这本身就体现着社会正义的力量。及至刘邦为叛军所放毒箭射中,太医告诉刘邦可以医治。刘邦大骂太医说:我一个布衣出身的平民,能够当皇帝,这不是天命所赐吗?如果现在天命要我死去,我也无憾了,何必医治?

由此,超越人间的“天命”信仰作为“社会正义”的主持者,重新回到了哲学的视域。我们下来要讲的汉唐哲学,将会着力探寻视域的这一转变。

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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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岛上书院丨山长冯达文中国哲学与文化第一讲:先秦儒家哲学发布于2021-05-11 11:26: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