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对邓晓芒—吴疆论辩的解读与分析发现,论辩主题“反语言学”和“超语言学”理论上均基于语言意义的语义或元语义维度。以此为基础,文章认为,中国哲学本质上并不完全蔑视和排斥语言学或偏爱超语言的隐喻方式,而是带有一种蔑视和拒斥语义学(包括元语义学)的传统。论证表明,在“道”与“名”关系层面,这一-传统表现为强调“道”相对于“名”的不可言说性;在名实(言意)关系层面,该传统表现为重实、意,而轻名、言;在禅宗机缘性会话中,它表现为偏重活句,而轻视、拒斥死句。这一传统的后果是作为哲学基本维度的语义学在中国哲学中始终处于弱势,甚至缺失。
1 问题的缘起
哲学研究的新课题往往发端于哲学的论辩。原因在于,论点的提出反映论辩发起者的深入观察和持久思考,论辩的交锋又催生新的论题,从而将关于论题本质的哲学思辨引向深处,并推动学科研究的纵深发展。本文的论题便是来自这样一个论辩。
上世纪90年代初,邓晓芒在用西方哲学逻各斯传统考察中国哲学时断言,中国古代哲学“一开始就采取蔑视和放弃语言本身的态度,从未把语言当作人与世界本体之间的必经中介,更不是将语言本身及其逻辑当作本体和客观规律”,因而具有反语言学倾向(
至今,论辩已过去二十余年,但论辩触及到的问题,尤其是中国哲学的语言问题,却仍然余音绕梁。原因有二。其一,论辩涉及中国哲学的语言问题,后者构成中国语言哲学(
有鉴于此,本文拟从语言哲学角度对上述论辩进行解读和思考。作为重启该论辩的一次尝试,本文内容安排如下。第二节拟解读和分析邓晓芒—吴疆论辩,意在厘清其思路,廓清其论点和概念。以此为基础,文章第三节提出,中国哲学的语言问题具体表现为一种反语义学传统,并以论辩为基础对该论点进行论证。第四节为全文结语。
2 邓晓芒—吴疆论辩:解读与分析
2.1 邓晓芒的论点及其论据
邓晓芒观察中西哲学不同进路时发现,西方哲学从赫拉克利特至黑格尔一直贯穿着一种“逻各斯主义”的传统,表现为“对语言及其逻辑关系的高度重视”,而中国古代哲学“一开始就采取蔑视和放弃语言本身的态度,从未把语言当作人与世界本体之间的必经中介,更不是将语言本身及其逻辑当作本体和客观规律”,因而有反语言学倾向(
邓晓芒认为,中国哲学的反语言学倾向体现于其对道与名、名与言、名与实(也包括言与意)关系的态度。首先,从道—名关系看,邓晓芒认为,《道德经》对道—名关系的思考,“不是一个找不找得到确切的词汇的问题,而是他愿不愿意赋予一个词单一的确定意义问题,也就是愿不愿意承认‘词’(名)经过解释、规定,可以获得其固有的概念内涵,因而可以成为这一内涵(意义)在实体上的等价物和全权代表的问题”(同上)。显然,这里“道”不可言说乃是老子有意使然,而非由“道”本身的固有特性决定。相反,与“道”最接近的西哲概念“逻各斯”经过逻辑和数学的提升而成为“可以言说、精确规定和定义并可以定量分析的、具有科学含义的规律”,进而导致实证、定量科学的产生(
其次,从名言关系看,“名”词源上确实接近古希腊的“逻各斯”,但却不意指本体论意义上的“客观规律”。相反,在儒家哲学中,“名”等同于“礼”或“名分”,具有政治、伦理层面的含义。与此相关的是,“言”是与“逻各斯”较为接近的概念:“言”介于名与实之间,且无政治、伦理含义。但“言”也不意指本体论意义上的“客观规律”,而仅只用于日常语境,充当日常交际的媒介。在儒家语言实践活动中,“言”对概念的定义和解释随提问者、问题以及场合的变化而变化,而不是对概念作明确的界定。
从名实(包括言意)关系看,中国哲学的反语言学倾向集中表现为其对“实”(如先秦哲学)和“意”(如魏晋“言意之辩”)的偏重,而对“名”和“言”的轻视。学理上看,就是“名”要副“实”、“言”不害“意”,这是中国先秦各家的哲学共识。在道家看来,当“名”“实”冲突,则应去名存实,以确保“实”的首要地位。在儒家看,若出现名不副实,则须“正名”。法家的做法是“循名实而定是非,因参验而审言辞”(《韩非子·奸劫弑臣》),原因在于“名生于实”(《管子·九守》)。在墨家看,“实”乃“名”之根本,墨子“取实予名”强调的是各种感性的实在特性(
先秦哲学流派中唯一离开“实”而给予“名”足够重视的是以惠施和公孙龙为代表的名家。但邓文认为,惠施的名学(如“历物十事”)乃是为其政治主张(如“去尊”“相王”)服务,而非如古希腊智者一样“教人以智慧”(同上);公孙龙的白马论虽然区分名、实、指、物等概念,但其最终注重的显然还是实,而不是名。
2.2 吴疆的论点及其论据
针对上述邓晓芒文章中的论题,
吴疆从3个方面论证其中国哲学的超语言学论点。首先,坚持中国哲学的反语言学立场,逻辑上势必会使中国哲学陷入一个“不可说”悖论的危险:“道不可言”这一陈述否定关于言说“道”的所有陈述构成的集合,而这个集合至少包括“道不可言”这一陈述本身。因而,邓文的断言逻辑上值得商榷。
其次,中国哲学重视、发挥语言的非逻辑本性乃由其旨趣使然。语言固然有逻辑本性,但亦有非逻辑本性。语言的非逻辑本性体现为“隐喻的语言方式”(
第三,对
2.3 邓晓芒的反驳
首先,邓晓芒认为,真正的“超语言学”应以语言逻辑本性的深度挖掘和充分发展作为其前提,据此再返回来挖掘和开发语言中除却逻辑本性之外的“原始体验或隐喻功能”(
2.4 小结
显然,在邓晓芒看来,中国哲学的反语言学倾向和超语言学倾向并非截然对立,不同之处在于后者必须以前者的充分发展为前提。而吴疆认为,二者是对立的,承认后者便是对前者的拒斥和否定。这样一来,邓文中国哲学的反语言学倾向的论点始终未成为论辩互动的焦点和正面论题,甚至从吴文看还存在不同程度的误解。而且,邓文的论证也多从语言及其逻辑(或语言的逻辑本能)入手,且对吴文指出的反语言学论断的潜在悖论性所做回应似乎也并不直接、有效。同时,考察
更为重要的是,论辩双方都涉及汉语语言系统的根本问题:意义的生成与表达。这就是说,无论是就汉语言哲学和汉语言研究的需要而言,还是从论辩主要论题的澄清和深化来说,都有必要对论辩作进一步反思和考察。
3 中国哲学的反语义学传统:对邓—吴论辩的反思与推进
针对论辩对中国哲学反语言学论题思考存在的欠缺,本节拟从语言哲学视角入手,对该论题作进一步追问、思考。
3.1 从语言哲学看邓—吴论辩:反语义学传统的提出
从语哲视角看,作为论辩核心论题的中国哲学反语言学倾向本质上表现为一种以反语义学为特征的语言观。何以如此?首先,作为
其次,需要澄清的是,邓晓芒提出的“将语言本身及其逻辑当作本体和客观规律”(
以上通过与西哲传统的对比分析表明,中国哲学的反语言学倾向,至少就邓文表述而言,并不是针对语言整体,而是针对语言系统中的语义(当然也包括元语义)层面。因而,可以说,反语言学是表面的,反语义学,或者更为具体地说,在哲学研究中排斥、甚至蔑视对语言语义结构的分析,才是其实质。究其原因,这样一种语言观恐怕与中国哲学对世界本体或形而上问题的忽视或轻视关系密切(这个问题容当后论)。
相对于前述邓晓芒—吴疆论辩,把邓文论题中国哲学的反语言学倾向具体化为中国哲学的反语义学传统理论上有以下优势。其一,提出中国哲学的反语义学论题并非是要否定上述邓文论题,而是使该论题更加具体,更加有说服力。下面的论证将表明,邓文用于论证其中国哲学反语言学论题的论据亦同样适合于论证本文中国哲学的反语义学论题。其二,中国哲学反语义学论题的提出有利于使中国哲学避开陷入上述吴文不可说悖论的危险。另言之,中国哲学只是排斥(甚至蔑视)语义学,而不是排斥(甚至蔑视)语言整体:哲学思辨的结果归根结底还是要藉语言媒介才能得以表达、记述。其三,中国哲学反语义学论点可以得到上述吴文(
3.2 “道”的不可言说性与中国哲学的反语义学传统
如前所述,
作为中国哲学反语义学论题的论据之一,这样一种语言(即“名”)观透露出以下哲学取向。其一,“道”作为言说的对象是否可以言说似乎不是由“道”本身决定,而是由藉以言说的媒介(即“名”)所决定的。其二,要对“道”加以言说,需要对藉以言说的语言媒介“名”进行强化和改进。具体说来,就是要赋予所用的“词”以“单一的确定意义”(
由此可见,言说“道”需要对语言的语义结构进行充实、强化。但由于反语义学动因的影响,“道”的不可言说性得以强化,而语言的言说能力被弱化。
3.3 名言、名实(言意)关系与中国哲学的反语义学传统
与上述用于言说“道”的“名”相关的是,和“实”“意”相对的“名”和“言”也处于弱势地位。首先,在儒家文献中,“名”等同于“礼”或“名分”,获得政治、伦理含义;“言”则充当日常语境的交际媒介。即便“言”被用于定义概念,如《论语》中的“仁”,定义也只是随提问者、问题和场合的变化而变化,而不是对概念的明确界定。显然,可以设想,“名”和“言”(包括作为其构成要素的语词)作为两种语言媒介并没有固定的语义内容和语义结构。这是否和中国哲学对语义学的排斥、甚至蔑视有关呢?
与“实”(包括“意”)相对的“名”“言”情形如何呢?在“名”要副“实”“言”不害“意”的总原则下,道家的“去名存实”、儒家的“正名”、法家的“名生于实”、墨家的“取实予名”(
那么,在上述中国哲学思想背景下出现以“倒名为实”(或至少是类似于“倒名为实”)的哲学语言分析路径,其结果又如何呢?与
但问题是,惠施和公孙龙的名学研究得到何种评价呢。先看《庄子》。《庄子》记述大量名家论点以及关于名家的评价和批判,如“骈于辩者,垒瓦结绳窜句,游心于坚白同异之间,而敝跬誉无用之言,非乎?”(《庄子·骈拇》)(
中国哲学反语义学之传统于此可见端倪。以此为背景,可以想象名家之灭绝势所必然。
3.4 禅宗语言实践与中国哲学的反语义学传统
邓晓芒认为禅宗“重体验而轻语言”,是“老庄以来蔑视语言、崇尚原始感受的总体倾向的结果”(
那么,这样一种语言观有何特点呢?从本文论题看,特点之一便是禅宗机缘性会话中禅师对语句语义意义的排斥。机缘性会话是禅师引导徒弟逐步走向开悟的语言实践过程,其中禅师的语言使用便是禅宗语言观的反映。如:
① 僧问:“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师曰:“一寸龟毛重七斤。”(《五灯会元》卷十五《南台勤禅师》)
例①中僧徒问句“如何是祖师西来意?”涉及禅宗第一义(
有趣的是,这样一种话语理解方式在禅师上堂说法过程中也有明确表述:
② 你有拄杖子,我与你拄杖子。你无拄杖子,我夺却你拄杖子。(《五灯会元》卷九《芭蕉慧清禅师》)
从字面(语义层面)看,例② 确实荒谬(亦见
可见,禅宗“活句”指意义表现为语用意义的语句,死句指意义表现为语义意义的语句。由此可见,禅宗对“死句”的轻视也是中国哲学反语义学传统的表现和延续。
4 结束语
本文通过对邓晓芒—吴疆论辩的解读和分析,发现中国哲学本质上并不完全蔑视和排斥语言学,或偏爱超语言学的隐喻方式,而是带有一种蔑视和拒斥语义学(包括元语义学)的传统。然后,文章以邓—吴论辩的论据为基础,对本文论题进行了论证。论证表明,在“道”与“名”关系层面,这一传统表现为强调“道”的不可言说性,同时放弃对“名”的语义结构的逻辑强化和充实;在名实(言意)关系层面,该传统表现为重实、意,而轻名、言,具体表现为对惠施、公孙龙语言语义逻辑分析的轻贱与蔑视;在禅宗机缘性会话中,它表现为偏重活句,而轻视、拒斥死句。
这一传统的后果,是作为哲学研究基本维度的语义学在中国哲学中始终处于弱势,甚至缺失。同时,哲学层面语义学的缺失对哲学其他分支学科(如逻辑学、认识论等)、语言学等学科的健康发展及语言实践(如话语/文本的理解)产生不良影响。因而,在中国哲学、语言学中重新置入语义学,重视并推进语义学的研究应是当下学科发展的必然趋势。
注释
1将本文论题表述为中国哲学的“反语义学传统”(而非“反语义学倾向”)有过火之嫌,但此举并非作者一时疏忽,或用词不当。据邓晓芒(2019:104)的记述,邓先生(邓晓芒 1992)的论文标题原本也有“反语言学传统”字样,审稿时该刊编辑认为此说太过火,便将其“擅自”(同上 2019:104)改为“反语言学倾向”,以示弱化。本文执此说法,意在重启该论辩,引发更多争论(当然也包括对本文“反语义学传统”说法的质疑和争论),以期把对该论题的思考引向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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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从邓晓芒—吴疆论辩看中国哲学的反语义学传统发布于2021-05-11 11:42: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