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晓凤“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浅谈新文人电影的诗意化影像表达

内容摘要：早期中国电影的主流传统一直为“社会派”和“进步派”所主导，“文人电影”纵使作为支流，依然沿袭着自成一派的美学品格不断发展壮大。近些年出现的影片如《柳如是》《不成问题的问题》《路边野餐》等，使文人电影在新的时代语境下呈现出丰厚的艺术旨趣，也因此被学界称为是“新文人电影”的代表。本文以电影《柳如是》《不成问题的问题》为例，旨在分析近年来新文人电影所呈现出的诗意化影像表达特征。

关键词：文人电影；《柳如是》；《不成问题的问题》；意境；留白

     纵使电影本身是舶来品，但一旦在传统文化源远流长的中华大地上落地生根，便浸润了中华文化的烙印，带着鲜明文化印记的文人电影便由此在百余年的发展星河中始终闪烁着点点星光。前观吴永刚的《神女》《浪淘沙》追求韵味和素朴的写意精神；费穆的《小城之春》承袭古典诗歌的抒怀传统而建立起“叹逝美学”；其后《林家铺子》《早春二月》在平缓自如的节奏中建构散文化叙事；后有《城南旧事》《我的父亲母亲》在复沓悠扬的曲调中索引记忆。早期中国电影一直深藏文人审美旨趣，并且已逐渐建构出一种对后来的中国电影创作产生深刻影响的电影叙事传统和影像表达方式。2012年上映的电影《柳如是》，被学界认为是“新文人电影”的代表，学者李道新称其“为新文人电影带来了一种令人期待的可能性”。一时使寄于一隅的文人电影在众多节奏紧凑、情节跌宕的商业电影、新主流大片中如出水芙蓉，为浮躁的电影创作市场带来一丝古朴淡雅之气。电影《路边野餐》则亦诗亦影，互为映衬，诗歌与影像共同完成叙事。2017年上映的影片《不成问题的问题》更是斩获了台湾电影金马奖“最佳改编剧本奖”、“最佳男演员奖”等奖项，使得老舍七十多年前在小说中塑造的中国式人情社会如今再次栩栩如生，被看做是“新文人电影的典型代表”。

     尽管文人电影创作如涓涓细流，生生不息，但相关的概念意旨和理论研究却不甚繁多。“文人电影”的概念最早由香港大学黄继持教授在八十年代提出，其以电影创作者的职业身份和职业背景为划分依据，将电影分为“戏人电影”、“影人电影”和“文人电影”。这里的“文人电影”指文人或话剧工作者进入电影界所创作出来的影片。其后，“文人电影”的外延和内涵得到了不断的拓展与延伸。学者孟宪励在《传统文化与中国电影的两大分野》一文中将文人电影置于中国传统文化的大背景下，将戏人电影与文人电影分别关联于中国古典文化中的“史传传统”与“诗骚传统”，阐发了文人电影重抒情、轻叙事的艺术旨趣。香港学者林年同先生则从文学、文化等角度，认为文人电影充满着一股士人气，追求艺术审美中的意境。观之近几年出现的新文人电影，则具有在继承传统文人电影脉络的基础上，结合新的时代语境所呈现出的汲取传统艺术灵感，重人文关怀与生命哲思，情感含蓄而充沛，清新淡然，空灵细腻，造境以抒情的影像风格与美学倾向。

    事实上，伴随着中国电影市场逐渐发展成为全球电影票房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形成具有中国艺术特色的电影学派已成为建立中国电影自身美学参照系和提升中国电影国际影响力的重要方向。由梅峰执导、改编自老舍短篇小说的电影《不成问题的问题》便是“新学院派”电影创作计划在古典美学影像创作实践中的一次有益尝试。而《柳如是》则规避了以往影片讲述古装爱情故事的俗套，将“钱柳情缘”在风雨家国的乱世之中娓娓道来。因此，本文主要以《不成问题的问题》和《柳如是》两部新文人电影作为参照，考察新文人电影所呈现出的“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的诗意化影像表达方式与审美趣味。

    文人电影一向不依托于信息技术手段来打造视听奇观，而是另辟蹊径，在平实质朴的镜头语言中缓缓叙事，在观众适当介入影像世界的同时形成恰到好处的疏离感。在费穆导演的《小城之春》中，虽未为战火纷扰的家国背景花费丝毫笔墨，寥寥数人，几处残境，情愫微露，便使观众在故园的颓败之象中因中华传统的礼仪道德而感触伤怀。电影《不成问题的问题》在某种程度上与《小城之春》的艺术特色一脉相承。导演梅峰专门找来1950年代英国的库克镜头进行拍摄，在所有影片都追求清晰逼真影像效果的洪流中反其道而行之，用并不十分清晰的黑白影像展现了战时位于重庆大后方的树华农场中典型而又独特的中国式人情世故。脱离了绚烂色调，黑白影像具有聚焦画面重点，关注事物本身，提供冷静疏离的客观视角等特点。片中故事发生在民国时期，黑白影像所营建出的古典主义氛围感为影片铺垫了叙事和情感基调，令人从感官上品味出故事发生在沉寂的过往，荒僻的乡间，世外桃源般的一方天地中，从而自发地静观影像世界里的一草一木和世态人情。黑白色调中的小桥流水、草树丛生、亭台楼阁营造了超然世外、清淡至简的影片氛围，表达出一种宁静致远、平淡天真的文人审美情调。如果说《不成问题的问题》是一幅黑白相生的水墨画，那么《柳如是》则是一卷画意诗情的工笔画，温润细腻的色调将江南河畔才子佳人的风流韵事一一铺陈。秦楼楚馆、青楼名妓、忘年爱恋、家国覆灭……柳如是任意一段颇具传奇色彩的人生都适合浓墨重彩的加以刻画渲染，而导演吴琦却将镜头放置在婉转柔和的调色盘中，没有赤红墨绿的热烈张扬，烟雨江南仅是浸润在黛青色的基调里，缓慢温婉，令人沉醉在水乡湖畔与才子佳人的淡妆浓抹总相宜中，以旁观者的姿态倾听柳如是的自评自述。

    构图是无声的艺术语言，静默之间，将创作者心理所指潜藏于线条、布局、色彩和光影之中。画面构图应用于电影艺术中，运动与声音使其在动静之间塑造出独特的视觉空间和场景特点，传达出审美情感和艺术旨趣。电影构图是结合被拍摄对象 (动态和静态) 和摄影造型元素, 按照时间顺序和空间位置有重点的分布、组织在活动的电影画面中, 构成统一的画面形式。影像的画面构图能够无以替代的给予观众视觉冲击，并通过表现对象主次关系的设计自然而然的引导关注点转移，伴随情节冲突和叙事节奏吸引受众情绪的贯注和起伏，最终引发情感共鸣与审美感动。电影《柳如是》将摄影构图融于叙事节奏之中，遵循古典绘画构图原则中的“散点透视法”，使观众视角跟随镜头的捕捉一同游走，将这一画面中的自然景物、空间布局、生活场景以及人物状态一一纳入镜头的表现范围内，观赏视点不再局限于单一的人物或景象，而是浑然不觉的呈现一个丰富生动、真实广阔的表现视域，正如导演所言，影片在影像风格上力图营造出一种亦真亦幻的空间感。在表现董小宛出嫁前宴请青楼朋友的这场戏中，镜头中首先出现的不是美酒佳肴，而是自左向右逐步展现了假山、池塘、树影等良辰美景；在钱牧斋将“我闻室”赠予河东君这一情节段落中，镜头自上而下从参天的青葱树木到雅致的青瓦竹屋，再到柳如是站在钱牧斋身畔欣喜的观赏着最爱的九里香。影片中这种中近景的景别构图与镜头的散点移动比比皆是，使观者在恰当的疏离与介入之中品读柳如是的肆意人生。同样在构图上别出心裁的《不成问题的问题》则运用了大量全景、远景等大景别镜头以及空镜头。故事开始不久，映入画面的便是茫茫江水和一座小岛，片名、演职人员表在流动的水面上以大字报的形式逐一出现，使幸存于战火外暗流涌动的生活显现出悠闲安逸的底色。其后更是常有高山流水的空镜头出现，如远处高山日升，近处流水石礁和旁处游走牲畜。但画面中的“空”，并非是空无一物，而是用空境传达弦外之音、意外之韵。如丁主任回农场的路上，乍一看去似乎并无重点，铺满画面的是远处的层峦叠嶂，近处的小河和高低错落的树林，树华农场的几栋小楼立在河边，直到丁主任及其随从在画面右边由远渐渐走近，视觉中心才逐渐由景色聚焦到人物身上。除此之外，相比于《柳如是》中营造的恰如其分的介入感，《不成问题的问题》则多处利用桌椅门窗等框架进行构图来营造距离感，形成“看与被看”的“框中框”画面，增强了影片整体的规矩意识和阶级色彩，如影片伊始丁主任的房间布局规整有序，和伪艺术家秦妙斋的房间的杂乱无章形成了鲜明对比；农场大厅的装潢对称工整；许府大门多次出现；艺术画展透过窗户和门取景；丁务源在门前左右徘徊等候新主任等等，用客观视点拉开了观众与剧情的空间距离，增加声画妙趣的同时，也让观众透过“树华农场”适时审度思考，体现了境虚意远的美学精神。

    文人电影氤氲隽永的抒情表意是超乎时空的情感撞击，听觉元素的精妙设计则是与角色进行对话的喃喃细语。电影《柳如是》开头以主观视角追随着小女孩的脚步通过小巷走向深庭宅院，刚柔并济的第一人称画外音缓缓道来，而后，一个女人的传奇人生故事在平缓的节奏和古典情调中揭开了序幕。此外，影片还多处运用昆曲、古琴等来营造故事氛围和情感基调。同样在影片《不成问题的问题》中，细致的音响效果处理也使人如同产生时空错置般与角色对话。在以树华农场为中心的微型社会中，三太太和许老爷一起时讲上海话，秦妙斋和佟小姐一起时讲民国文艺腔国语，麻将桌上的刘太太和农场的伙计们则说重庆方言，丁务源讲话以国语为主，但是三太太的上海话、佟小姐的英文他也都能接上几句。贯穿全片随处可见的是丁主任切合时宜的“呵呵呵”笑声，大事小事都以商量的语气说出口，客气中透着亲切随和好说话，玲珑圆滑的处事性格可见一斑。除此之外，农场外还时不时传来飞机的轰炸声，也暗示了看似和平稳定的生活实则正处于动荡不安的抗战大环境下。最后，影片中戏曲唱段的使用也别出心裁。丁务源得知可能被解雇便到许宅送礼，许老爷托辞不在，实则正与三太太一同唱起了《贵妃醉酒》的片段，“你若是随了娘娘心，顺了娘娘意，我便来朝把本奏君知……”一方面与影片内容衔接，暗示了农场换主任之事已无回旋余地，另一方面也讽刺了雇佣制度和等级划分的冷漠与悲凉。

    戏人电影在进行叙事的过程中往往暗含一个起承转合、完整圆满的故事链条，即“开端—发展—高潮—结局”。影片的类型化叙事、情节推进、剪辑逻辑、主题嵌入等皆相互铺陈，据此展开。而文人电影并不依靠环环相扣的情节冲突来吸引观众，恰恰相反，其叙事结构总体较为松散，惯于延缓、冲淡故事的戏剧性，甚至省略部分情节，着意营造一种若隐若现、别具一格的意蕴与氛围，散发着如同散文般的独特魅力。影片《柳如是》总体以时间为线，主要选取了柳如是生命中的某些片段来描写刻画，如与陈子龙的相遇、江南择婿、匹嫡之礼嫁与钱谦益、献城投湖等等。表面上看，并不完整的时空叙事似乎没有什么记忆点，也没有十分紧密的关联，但细细观之，“钱柳情缘”一直贯穿其中，围绕着这一主线，详略有序的叙事逐渐将一个“艳过六朝，情深班蔡”的女性形象勾勒出来。影片伊始，便是柳如是的画外音娓娓道来，在不足两分钟的时间里，简要交代了柳如是从一个少年离家的孩子几经辗转成为一个才貌俱佳的风尘女子的背景。在表现与陈子龙的爱恋时，也是重点叙述了两人的相遇、离别、重逢的过程，对于两人的相知相守则只是通过陈子龙的一句“这五年里，我两度赴京赶考，其实陪你的时间并不多”而一笔带过。对于影片的重点，即风尘女子柳如是与一代文豪钱谦益相差三十六岁的旷世奇恋，影片也并没有操之过急的加以渲染，而是以择婿、作诗、送友人出嫁等事进行铺垫，含而不露，而后两人的相遇相知相爱才水到渠成。在漫长的饮酒作诗的岁月中，家国倾覆的危机使他们本琴瑟和鸣的生活产生了信念上的分歧。“你殉国，我殉夫，天经地义！”柳如是在得知钱谦益并无意殉国时，在月夜纵身跃入湖中，一个投湖明志的忠义烈女形象跃然纸上。因此，电影在进行叙事时并没有面面俱到，而是依据人物塑造和主旨表达的需要对情节进行枝蔓的抽取，形散而神不散的表现出柳如是一个既有“桃花得气美人中”的情思，又有“田横墓下益堪愁”的壮志的女子。

    电影《不成问题的问题》中同样塑造了更为立体丰满的女性角色。影片改编自老舍的同名短篇小说，贯彻了老舍作品中一贯的戏谑讽刺风格之余，其与原作最大的不同之处便是增加了三太太与佟小姐这两位女性角色，同时也对尤太太进行了合乎逻辑的增改。从叙事功能来看，三太太的设计主要在于表现第一幕里丁务源在处理上下等级关系中的八面玲珑，股东千金佟小姐则与第二幕中的伪艺术家秦妙斋发展出恋爱关系，而尤太太相比于原著中乡野村妇的无知落后，更在第三幕的这段婚姻关系中增添了几分柔和温婉。不同篇幅中对仗式的人物设计使影片的叙事更为缓和含蓄、流畅合理，别具古典均衡气韵。从人物塑造来看，美丽优雅、大方得体的女性角色为影片增添了诸多美感与观赏性，更使得社会阶级之间的差异在漫不经心间显露无遗。在整体大环境被时代的车轮推搡着前进的过程中，不同身份女性的衣着打扮、喜好修养也时刻散发着东西方文化交融的新鲜气息。同时丁务源善于献媚、攀附关系的圆滑嘴脸也在一桩桩、一件件讨好股东枕边人的事件中逐渐立体清晰。而麻将桌上的张太太、刘太太并没有正面镜头，许府的大太太、二太太也始终是缺席的在场者。集中有限的笔墨使女性角色从无到有，从平淡到典型，从一笔带过到浓墨重彩，影片的叙事在步步为营中更加严密流畅。除此之外，作为文人电影，《不成问题的问题》丈量了文学作品与影视艺术之间的渊源与距离，摒弃了塑造极端化、争议性的人物性格，而是力求真实合理，将司空见惯的人情世故放上银幕。“四十来岁，中等身量，脸上有点发胖，而肉都是亮的”，演员范伟极好的还原了小说中描写的丁务源的形象，并且删减了因人情关系户辞退农场工人的情节，将尤太太偷鸡蛋的细节改成收取工人鸡蛋，使原本单薄浅显的人性弱点披露变成复杂而立体的人性写实，增强了影片的现实意味，也更加耐人寻味。

    意境是中国古典美学传统的一个重要范畴，也是艺术作品孜孜不倦追求的审美理想境界。其思想源头最早可以追溯到先秦时期，受到先秦哲学和魏晋玄学的影响，在唐代进一步发展。唐代诗人王昌龄曾以物镜、情境、意境作为诗的三境，后宋代严羽提出“妙悟说”，清代王士禛提出“神韵说”，直到近代王国维提出“境界说”，认为境界，也就是意境，包括了“情感”与“景物”两方面，追求寓情于景，情景相融，具有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情趣。显然，意境作为中华民族长期艺术创造与艺术实践的产物，其言有尽而意无穷的韵味已成为艺术作品中令人沉吟玩味、回味无穷的魅力所在。因而，电影的艺术创作离不开具象的典型再现，也离不开象外之象的意境表现。早期的文人电影中便已显现出对于意境美的执着追求，《早春二月》开头处朵朵浪花使水面泛起涟漪，一叶扁舟摇曳在湖面上，冷清、寂静，氤氲其间的是肖涧秋的忧心彷徨，又或是文嫂老小的孤苦凄凉。在肖涧秋第一次看望文嫂归来后转忧为喜，恰是雪后初晴，微风荡漾，步履轻快，身心舒畅。《城南旧事》片头，秋日里草木丛生，群山起伏，巍峨古老的长城映入画面，“不思量，自难忘…”第一人称旁白混着骆驼铃娓娓道来，浓浓的乡情浸润在每个游子心头。每每复沓悠扬的《送别》曲调响起，思绪早已超以象外。而在张艺谋的《英雄》中，色彩成为塑造唯美空灵意境的重要艺术手段。作为影像艺术，色彩是电影最直观最具有象征性的视觉符号之一。《英雄》以色彩作为划分情节段落的主要标志，红、蓝、绿、白分别成为每段叙事中高度意向化的视觉象征，而江南的空山烟雨，漠北的萧瑟斜阳，令世外桃源般的武侠世界似乎真实存在着。整体色调的渲染与调配辅以大远景、全景镜头使影片所传达的“天下”、“英雄”等博大境界层次分明、境深意远。

    留白是传统书画艺术中为使整个作品更为协调精美而有意留下空白的创作技法，使得空处看似空无一物，实则是观赏者情思贯注之地，可以是天水一色，也可以是烟波浩渺，包罗万象，以无胜有，方寸之地亦显天地之宽。在文人电影中，则表现为有意造就镜语中的空白和叙事上的断节，以虚实相生的象外之象构成含而不露的抽象意指，供欣赏者凝视和体验。新文人电影《柳如是》和《不成问题的问题》中就以留白营造意境，力透纸背，祯秒中派生出超越影片本身的一番象外之象。《柳如是》中的空镜头多承载着对女性的凝视，对生命体验的感悟以及家国大义之思，如时间转场到1640年时，黑云压着水面，风起云涌，阴沉郁结，虽无人物对白出现，但仍感恐有祸事将至。画面一转，已与陈子龙诀别的柳如是乘舟而下，眉头紧锁，郁郁寡欢。此时的钱牧斋也一边不甘仕途上的坎坷，一边又忧心于大明江山的风雨飘扬，恰为城池被破后的临危受命埋了伏笔。再如寒夕文宴前，大雪纷飞，冰雪覆盖，似乎也暗示着宴会的不愉快及最终将尴尬收场。看似不经意的空镜头，实则含蓄写意，虚实相间而笔笔饱满。结尾处更是如此，晚年的柳如是独自走在亭台间，与孩童时初次来到归家院的场景似有相同，步入红尘，阅尽千帆，“只为最终心无挂碍，重返宁静。”首尾牵合间，一个完整的人生故事本已缓缓落幕，而镜头虚化中，美人迟暮的柳如是竟变成了墙上的一幅肖像画，现代世界中的众人仿佛世代轮回、时空穿越般在展览馆中静默、站立。虚境源于实境而又超脱于实境，虚虚实实，难以名状，出入古今的恍如隔世感令人不禁唏嘘感叹。

    《不成问题的问题》中的意境之美，同样源自空旷简朴的空镜头点缀其中，在整体规整平缓的镜头视角下，别致的小空间与人物形象的塑造相得益彰，灵动的水墨画卷与平淡的现实生活场景相依存，构造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深远意境。如影片的开场是近十秒的固定空镜头，在丁务源的房间内，物件放置有序，整洁如新。窗户微开着，窗帘随风缓缓摆动，案前放着一盆文竹，墙上挂着一把拂尘，桌上摆着一尊弥勒、一个鱼缸，鱼食及其他生活用品的放置也井井有条，丁主任整装完毕后熟练地在镜子前练习着一会见到三太太要说的话。从而，一个讲究、整洁、稳重而似乎又带着伪装的主任形象跃然纸上。与丁主任相比，秦妙斋的房间幽暗逼仄，物件摆放东倒西歪，一片狼藉，与此时西装笔挺、高谈阔论的房间主人形象格格不入，也暗示了这位自诩“全能艺术家”的人只是一个夸夸其谈、附庸风雅的无赖；新主任尤大兴的房间则简陋拥挤，窗边挂着风铃，桌子上摆着闹钟、台灯、书等，充斥着的是一板一眼的严谨生活态度和似有若无的漂泊感，映射着尤大兴作为留洋博士虽有着治理农场的才华，但过于刻板耿直，不通人情，难以在人情关系谱系根深蒂固的树华农场中立足扎根，终将再度漂泊。王国维曾说：“一切景语皆情语也。”文人电影往往用闲来之笔镶嵌其间，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用有形之象抒无形之意。虚实相生的意境塑造同样体现在影片的叙事过程中，留白的表现手法使其时而由实到虚，时而由虚到实，观者疑迷之余，在不自觉的想象和理解过程中赋予了情节最丰沛的蕴涵。一如影片中，农场办完画展，宪兵突然抓走的到底是何人犯了何罪。这一情节点的设置虽一方面体现了秦妙斋自私自利不顾兄弟情义的伪君子形象，另一方面也使丁务源再难以稳坐主任之职，但并未花费篇幅讲述其来龙去脉；又如尤大兴到任后要赶始终没交房租的秦妙斋离开，丁务源转述时煽风点火的对秦妙斋诉说着自己的于心不忍和尤大兴的心狠果断，并借口有事离开数日，一段时间后满身泥泞的回到农场，向秦妙斋讲述自己死里逃生的经历，但在这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当初又为何离开，我们不得而知。再如影片结尾处，尤大兴被迫离开后，丁主任与秦妙斋称兄道弟，一番庆祝，并私下里问秦妙斋是否与吴教授的失踪案子有关系，且宽慰道：“即使有关系，也没关系，老哥上面有人。”然而第二天，秦妙斋便被抓走了。这是否是丁务源暗中举报，以铲除知情人士，腾出出租屋以绝后患？而秦妙斋是否与失踪案有关？影片并没有给出明确的解释，但片中秦妙斋确实曾与吴教授一同赶路，不管二人是否有关联都在情理之中，如此处理，既顺理成章，又引人产生象外之象的联想。一切风平浪静后，丁主任带来了农场新的租客，举手投足间洋溢着的依旧是其标志性的“呵呵呵”的笑声，并热情的介绍道：“这个房间曾经住过艺术家……”最终，三太太与佟小姐又来到农场游玩，一样的闲情逸致，一样的鸡鸭款待，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当再次问及丁主任农场的收成如此之好，为何依旧赔本的问题时，丁务源还是熟悉的一句：“不成问题。”可想而知，在农场这个微型社会中，枷锁般的人情关系网将永远成为解决问题的万金油，秩序、制度、友情和爱情等合理存在的事物终将被始终掩盖在金钱利益之下无法焕发光彩。

    影片最后一个镜头，尤太太伫立凝视远方，落寞孤寂，回想起片中一句“大兴，我喜欢这儿，我们不走了好吗”，尤太太似乎是唯一对农场投入了真情实感的存在。然而，当世间浑浊成为一种常态，清白又该如何存在呢？

    《柳如是》和《不成问题的问题》作为新文人电影的代表，在诗情画意的镜头语言中将前尘往事不哀不怨、不怒不争的轻轻吐露，努力营造一种温润淡雅，恬静空灵的理想境界，建构出“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的意境奇观。文人电影，不依托于现代影视创作技术的浮华，更多追求的是对人生价值和现实理想草蛇灰线般的披露、剖析，削弱了感官上的激烈撞击，心灵上的旁观或共情更易触发怅然若失的感怀。不论是早期电影中一景一境显现出的文人电影星光，还是如今蓬勃电影产业中一部部新文人电影佳作，文人电影都牵连中国传统文化，深耕古典美学思想，以较强的哲理思辨和闪耀的人文关怀探索着向前进的可能，以精巧细致而独具韵味的中国电影影像表达方式传达着对生命价值的真挚思索。我们也期待文人电影焕发出更加夺目的光彩！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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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林琳.电影创作展现中华美学精神的路径与方法研究——以电影《不成问题的问题》为例[J].艺术评论,2020(02):90-100.

[4]孟宪励.传统文化与中国电影的两大分野——文人电影研究之一[J].电影艺术,2000(02):37-43.

                                                               杜晓凤

     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2020级戏剧与影视学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