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教学x口述历史：对话福州的宗教生活｜讲座回顾--四柱八字,命理,八字命理,六爻占卜,命理百科-寅午文化

在福州，甚至整个福建地区的历史长河中，宗教有着特殊的地位。它们往往反映着地方社群的生活境况，回应着人们生活中发出的疑问。在宗教学研究中，研究者常常进入田野进行观察，通过人类学或是口述史等方法进行研究，去与仪式专家、信众对话，了解他们的宗教生活，也了解他们的个人生命史与社群发展史。

在本次分享中，茉莉留声机成员张筱嘉希望可以从宗教学的视角出发，和大家共同对话「另一个维度」的故乡。

走进宗教学

首先让我们来探讨一个问题：什么是宗教学？

「宗教学」最先由马克斯·缪勒定义，一般指研究各种宗教形成、发展、变化、成果、理论、著作的一门人文和社会科学交叉学科，常与其它相关学科，如社会学、人类学、心理学、历史学等结合。在高等教育当中，宗教学通常被划分在哲学院、社会科学院或文学院。同时，不同于「对神（上帝）这个主题展开研究」的神学，宗教学的研究领域更广，方法上通常采用现代社会科学理论进行观察研究。

很多人会问，研究宗教的人会信教吗？

不一定。有一些宗教研究者具有宗教背景，比如奥托、伊利亚德等等；有一些研究者则是不可知论者，比如涂尔干；也有不少研究者是无神论者。总的说来，只要是对宗教现象有兴趣的人，都可以参与到宗教研究中。

口述历史和宗教学是如何联结上的呢？

口述历史会关注个人的生命史、社群的发展史，这和宗教学关心的一些面向有相似之处。我们可以借助口述历史的方式来认识福州的宗教信仰，进一步了解宗教知识也有助于口述历史的田野采访调查。这一次内训的目标是为大家提供笼统的福州宗教知识基础框架，为之后需要进入相关口述史项目做好准备。

在进入主要内容之前，我们要明确一下本次讲座的基本前提：首先，在基本态度上，不要简单粗暴地做某种价值判断，而是应把宗教视作一种文化现象来进行考察。其次，我们要关注宗教是如何与地方社会历史发展产生关联的，注意到宗教在福州地方社会中的独特性。譬如根据黄向春教授的研究，闽江下游地区的「水部尚书」信仰形态，就和闽江「水上商人」的经济活动与族群形态有关。最后我们还要注意到福州宗教的多元性：很多事物看似「同一主体」，实际上却会在不同地方发展出多元的体系、多元的内容、多种仪式传统和诠释体系。

福州的宗教类型

与历史源流

根据福州市政府《2018年福州市人口、民族、宗教情况》调查：福州有佛教、道教、伊斯兰教、天主教、基督教五大宗教，是全国、全省宗教工作的重点地区，依法登记的市级宗教团体有5个（福州市佛教协会、福州市道教协会、福州市基督教三自爱国会、福州市基督教协会、福州市天主教爱国会），全市依法登记的宗教活动场所1281处。福州市民间信仰活动场所遍布城镇乡村，10平方米以上民间信仰场所3845座，其中列入省级民间信仰联系点31座，市级民间信仰联系点26座。全市有经认定备案宗教教职人员1800余人。

在这些基本宗教类型中，佛教和道教入闽最早，佛教在在三国吴、晋之际传入福州，宝刹林立，高僧众多，禅宗尤其突出。

△ 「闽刹之冠」涌泉寺

道教在东汉三国之际传入福建，并在方山（今福州五虎山）建成第一座道观——洞元观。晚唐五代十国时期，甚至北宋，正一派都比较活跃。自宋及元，福建道教宗派最为活跃，继正一派之后，全真派、灵宝派、神霄派、清微派相继入闽。明代，因为明王朝的态度，正一派地位空前，在清代其则因统治者因素有衰颓之势。

注：天主教：一六二四年底艾儒略来福州传播天主教时传入。伊斯兰教：六二八年（唐贞观二年）建立第一座清真寺；一四七四年（明成化十年）市舶司由泉州迁至福州，使得来福州的穆斯林者增多。基督教（新教）：一八四七年由美国基督教公理会（美部会）和美以美会传入福州，圣公会亦接踵而至。

△ 于山九仙观

在作为「正统」的儒、释、道三教，以及被认为是「异端邪教」（如白莲教）的两极之间，还有一片广大的灰色地带，这里就包括了民俗信仰、法术传统等等。在福州，民间信仰有妈祖、临水夫人、水部尚书等，法术传统有闾山法等。

注：法术传统，又叫民间仪式传统，按照黄建兴教授提出的定义，是指一套以「驱邪赶鬼」为核心的各类民间宗教仪式及其背后相关的宗教文化，涉及神灵、法坛、庙宇、仪式戏剧、习俗、法器和传说故事等宗教事象。

地方神明与信仰空间

在福州，不论是市区还是八县，大大小小的庙宇星罗棋布。下面这张表格大致划分了什么样的庙供什么样的神明。当然，这只是一个方便大家理解的粗糙划分。在实际的信仰生活之中，民间庙里的神明不一定会有明确的界限，主神和配祀神也常来自不同系统。

宗教	信仰对象	信仰空间
道教	三清四御、真武大帝、雷声普化天尊、太乙救苦天尊	出家道士的观、斋醮所设的坛
	天师、老君、地方神明等	火居道士家中坛
民间信仰	祖先过世的亲人	祖先牌位、祠堂
	家神灶神、地基主等	家中所设神位
	社区神/地方神福德正神、城隍、田公元帅、临水夫人、王爷、将军等	社坛、祠庙
	鬼无主孤魂——普度的对象	阴庙、厉坛
法术传统	法主譬如闾山法的法主公、三奶夫人等	法师家中所设的法坛

宗教专家与仪式

这一部分，主要是为了方便大家了解福州的一些「宗教仪式专家」以及他们所行的仪式。在和宗教主题有关的口述史项目中，对这些仪式专家的访谈是十分重要的。

首先是道士，他们举行斋醮，为民众进行祈福、禳灾、谢恩、礼斗、度亡等等仪式。

△ 正在为地方宫庙举行礼斗法会的道士

图源「顺天圣母故居」

除了道教以外，福州的民间还存在着一些法术传统。这些法师则会举行过关、祭解等除煞、驱邪类法事。在民间，道和法常常结合使用。

活跃在民间的还有能够「请神上身」的「乩童」。可以将其理解成神明的「容器」或是「代言人」，为信众提供向神明问事的渠道。

△ 纪录片《通灵少女背后的神隐世界》里的乩童

除此之外，在进行口述史研究的时候，也不要忽略地方头人和信众，他们也是影响宗教发展的重要组成部分。

注：地方头人往往是一些宗教活动的组织者，也有可能是地方上比较有威望的长辈，他们通常负责财务管理，庙宇管理等。

信仰活动

生活在福州的大家肯定见过、熟悉一些信仰活动。

集体的信仰活动有游神绕境等等。

注：「境」是指以共同信仰和祭祀为特征的约定俗成的城乡基层区划单位。每一境都有一定的地域范围，境内居民一般共同建造庙宇，俗称境庙，奉祀一个或若干个特定的神明作为保护神。如在《闽都记》卷三中写道：「竹林境巷，在仁庆坊，有竹林通应庙。」

△ 福州市仓山区某村游神（2017），摄影：鱼子

在特定节日（新年期间或诸神圣诞等），人们会到神庙里，将行身神像请进神轿，然后抬出庙宇游境，接受民众的香火膜拜，寓意神明巡视乡里。这样做的目的大多是消灾祈福，镇邪压煞。当然，游神活动本身对地方社群也有强化作用。

个人的信仰活动则有求签、掷筊等等。

学者韩明士将民间信仰的信仰模式称之为「个人模式」，即信众能够和所信仰的神明直接建立关系，向其祈祷或是询问。在福州，甚至更广大的中国民间社会之中，许多信众会通过求签和掷筊等方法求问吉凶。

△ 求签，摄影：和映龙

不同地方信奉不同的神明，求签方式各有不同，但遵循的步骤基本都是上香叩拜之后，与神明说明求签目的，之后抽取签文，再根据签文的内容进行解签。

△ 掷筊

有时候求签会配合掷筊来进行签文的确认，也可以使用掷筊直接问卜。

注：「筊」念作「jiǎo」，多用竹、木等材质做成，两个为一对，呈立体的新月形状，每一个称为「一支」，并分有正反面，凸起部分称为「阴面」，也就是反面，平面的部分则称为「阳面」，也就是正面。仪式内容是将两个约掌大的筊杯掷出，以探测神鬼之意。

宗教学 x 口述历史

在宗教主题的口述史项目的实际操作中，了解宗教常识有助于口述历史田野调查中的设问与采访。在寺庙内调查或访谈神职人员时，不要居高临下，要积极沟通，和他们建立起信任关系。采访者需遵循基本礼貌，遵循庙里张贴的守则告示，不要在庙里大声喧哗；举行仪式的时候，不要进入或穿梭于坛场或是法场；不要随意触碰贡品、神像；仅在征得允许的情况下拍照等等。

口述历史研究者也要接受多元化的诠释体系：某一神明或信仰的故事会有不同的版本，不同专家也许会有不同说法。这些不同可能来源于各地传统的的不同，我们在研究时应注意到这些不同，如果有能力的话，可以进而去研究每个「不同」基于特定历史的发展脉络和其所传达出的观念。

福州地方社会和宗教的联结十分紧密，通过宗教这一面镜子，借由口述史的研究方法，或许我们能挖掘出更加精彩的故事，发现故乡更加丰富的文化面向。

问答环节

01/ 道教、道家在英文中都是「Taoism」，二者如何区分？

学术领域通常将道家和道教这样区分——哲学性的道家，是一个发源于先秦的哲学学派，而作为宗教的道教，是一种形成于汉代的宗教信仰。关于道教和道家的关系，目前学界有三种主流观点——观点一：同源，后世有不同的发展；观点二：完全不同；观点三：不同源，但后来在发展中概念相遇。

02/ 在实际生活中如何判断阴庙？

看牌位名称，或是询问乡人耆老。

03/ 我看到很多游神都是绕着村子的，村和境有区别吗？境和社有什么区别吗？

一个村子因为血缘或是地缘的关系，很有可能信仰的就是同一个神明——即村庙的主神，那么绕境其实也就是绕着村子。境的定义我们在之前提到过，而社其实和中国传统农耕社会有很紧密的关系。社的概念发生过比较漫长的演变，但大致可以将社神理解为土地神，我们所说的「社稷」，其实就是指社神（土地）和稷神（谷物）。具体内容可以参考阅读杨庆堃《中国社会中的宗教》的第四章，以及金井德幸的《社神与道教》。

04/ 长乐地区解太岁的时候，道士常常会问「祖籍哪里，几景几都」，这里的「几景几都」是什么意思？

解太岁一般需要生辰八字、姓名和地址。我在闽东的一些地方志里看到过用「境」和「都」作为地理区划的，「景」可能指的是「境」，比如长乐有「十九都漳沙境」这样的说法，《宁德县志》有「一都四图，俱在县城，城内有五街十境」这样的记载。所以可能是当地还有用「几境几都」来进行地理定位的习惯。

05/ 在福州常常看到游神和半旦一起举行，二者有什么区别？

游神是将神像抬出庙，在村里游行。有地方半旦时不祭神，有的地方会祭神。半旦本质更偏向于社群的联结，一年过去一半，夏收秋种前大家一起吃饭，以此强化村社社群纽带。

06/ 我看到唐朝狄仁杰在地方（南方）任官时的一个政绩是拔除淫祀。这个是否与宋朝册封神明一样，能够纳入国家力量规范宗教信仰的脉络之中？

历史上，国家在儒、释、道外会有不同的态度来处理民间信仰。地方民间信仰需要通过国家的赐封认证，才能纳入国家系统，否则会被判断为淫祀。这一点在宋代表现得尤为典型，推荐阅读韩森的《变迁之神》，进一步了解。

07/ 福州的庙是否是都是地方的神和全国统一的神在一起，比如供奉临水陈太后的庙也会同时供奉玉皇大帝或太上老君？

不一定都会，各个庙主祀、配祀情况不能一概而论，需要看庙本身的历史流变以及当地信众需求。确实有些神明，譬如玉皇大帝、太上老君、观音等有着相当坚实的「群众基础」，在地方神的庙里总能看到他们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