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研究
遠西近思 第37篇
黄凤祝:只为自己而活
针对主权债务危机,以哈贝马斯为代表的欧洲左翼哲学家提出建立“超国家民主”,主张通过对欧元区的共同财政、经济和社会福利政策设立制度性的保障,从市场手中夺回欧洲政治的决策空间。自由主义学派则主张发动一场自由市场的革命,把降低市场监管、削减福利国家制度视为解决全球经济危机的一剂良药。作为福利国家制度最尖锐的批评者,安·兰德(Ayn Rand,1905-1982)的哲学思想在欧美两地得以强势复兴。
兰德是俄裔美籍作家和哲学家,也是客观主义最重要的代表人物。如果用一句话概括兰德的哲学思想,就是“人是为自己活,而不是为他人活”。兰德擅长用小说的形式解析自己的思想。《阿特拉斯耸耸肩》(Altas Shrugged)是她的第四本小说,也是最后一本小说,自1957年面世以来,全球累计销售近亿册,是美国历史上仅次于《圣经》的畅销书。2007年全球金融危机爆发以来,兰德的著作再次受到推崇,2009年的销量达到50万册。
在美国,兰德的思想拥有众多的追随者,包括美国前总统里根(Ronald Reagan)、美联储主席格林斯潘(Alan Greenspan)、美国最高法院大法官托马斯(Clarence Thomas)等。兰德在美国被奉为精神偶像,在欧洲却鲜为人知。随着欧债危机和难民危机的演变,兰德的哲学思想以预言者的姿态进入欧陆,从最初的边缘状态,逐渐跻身主流思潮。
资本主义作为一种救赎
兰德认为,资本主义制度是人类历史上唯一合乎理性和道德的体制。在资本主义社会中,财富的累积是通过个体创造和自由市场的竞争而获得的,无需借助任何强制性的手段。兰德把资本主义视为一种救赎。资本主义之所以比其它经济制度优越,是因为资本主义允许个人通过自由生产获得财富。她认为,在资本主义社会中,财富是由个人创造出来的,因此属于个人。兰德否认人类是一个有机体。她认为从事生产和贸易的实体是个人,根本特征是个人的理性,人通过理性的手段得以生存;理性不屈从于任何强制性的指令,也不会因为威胁、愿望、社会福利而牺牲其对“真理”的看法。个体为了维持自己的生命不得不工作或生产,依靠个人的努力和智慧养活自己:个体不会为了他人牺牲自己,也不要求他人为自己作出牺牲。这一点与先秦哲学家杨朱(公元前395-公元前335)的观点有共通之处:“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系天下奉一身不取也。人人不损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列子杨朱篇》)。
自我主义与利他主义
“自我主义”(egoism)是兰德思想的核心。在她看来,人的目的不是政治、哲学或是伦理,而是其本身。兰德和杨朱一样,是“自我主义者”(egoist),而非“自我本位者”(egotist)。有人把egoism译为“利己主义”,这种译法并不确切。利己主义是功利主义在个体实践中的表现,以物质利益为中心。“自我主义”不必然带有功利主义的色彩,而有可能具有理想主义的光辉。
兰德的哲学思想建立在存在主义的基础之上。和马克思一样,兰德否认唯心论和神学,认为物质的存在是主观认识的基础。但是马克思最终走向了集体主义,兰德则走向个体主义。在政治上,兰德主张资本主义,政府的主要职能是为了保护个体的权利,但不应干涉个体的自由;在经济上,兰德主张自由贸易,由市场调控一切经济活动。在兰德的思想体系中,个体依靠理性来认识客观真理,伦理实践则是建立在个人私利的基础之上。
在兰德看来,资本主义伦理的正当性不在于实现“共同的善”,而是一种符合人的理性的体制。所谓保障社会“正义”,就是保障个体作为“人的存在”的条件。兰德认为资本主义社会的正义是通过自由市场来实现的:在自由市场中,个体不负有任何“社会责任”,唯一的责任就是维持自己的生命,即理性地、根据自己的判断生活和行动。这里需要指出的是,兰德所主张的自由市场,是一种由产业精英主导的市场,也就是生产决定消费的自由市场,而非通常意义上消费决定生产的自由市场。尼采所谓的“超人”,在兰德的思想体系里,就是有能力主导自由市场的产业精英。
兰德反对利他主义、集体主义、共产主义和福利社会。她认为,在上述社会制度中,不事生产者或没有能力的“社会寄生虫”依赖生产者和创新者创造的财富,这种“剥削”是社会不公的一种表现。在小说《阿特拉斯耸耸肩》中,“精英”罢工的目的,就是反对政府提高社会福利和国有化浪潮。
作为兰德个体主义的继承者和传播者,伦纳德·佩柯夫(LeonardPeikoff)在《移民》一文中,对移民与社会福利制度之间的关系进行了探讨。他认为,19世纪进入美国的移民,通过贡献个人智慧、天赋和力量提高了美国社会的生活质量,但是战后涌入的移民大都成为社会福利制度的寄生虫,这是对纳税人的“剥削”与不公。在他看来,无限制地让外国移民进入美国,强制美国纳税人作出牺牲,是一种罪恶。他同时指出,为本国出生的“寄生虫”提供资助,同样是不道德的。美国共和党总统候选人特朗普反对外国移民的表述,以及近期欧洲民粹主义的回潮,大都源于这一逻辑。
结语
在兰德的哲学思想中,商人和精英作为正义的化身,是推动社会发展的主要动力。自由竞争的资本主义体系是自由的、生产性的、合理的体系,理想人物可以在其中发挥作用。在这一社会中,人人平等,人人自食其力,人人不为个体的利益而伤害他人,人人自律,社会无需政治和法律制度的规范。但是在现实生活中,这种理想的社会并不存在。因为现有的资本主义体系无法提供真正平等竞争的机会,权力精英和资本的拥有者掌控社会的走向,使自由竞争沦为一种形式和工具。政治与法律制度的出现,是由于人的伦理道德尚不足以自律,而需要他律,即政府与法律的规范,保护个体应有的权利。兰德反对政府干预,要求取消社会福利制度,只是一种个体主义的理想,远离社会现实。这种理想社会,无法从根本上解决全球经济发展失衡带来的社会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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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11-1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號
黃鳳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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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黄凤祝:只为自己而活遠西近思第37篇发布于2021-05-11 11:54:4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