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政治思想而言,孟子为主观的道德形态,荀子则为客观的礼仪形态,或称之为礼治主义。后世中国被称为礼教控制的社会,受荀子的影响很大。此外,孟子轻君而荀子尊君,孟子不重富强,荀子主张富国强国,反映出二人时代的不同。到荀子时,礼与法经过长时期的对立,因此他虽然重礼,但已有调和礼法的倾向,处处都可以看出他的思想是比较能向客观方面落实。
墨子的学说,是在批评了儒家之后发展出来的一个新系统,在战国初期对社会影响很大,他批儒家是站在贫苦民众的立场,也反对阶级,是当时平民的代言人。他思想的特色,可由着名的三表法看出来:(1)认天下事的好坏应以古代的圣王为依据;(2)任何事物是否真实,必须诉诸人类的感官经验;(3)是以功利或效用的观念作价值判断的准则。三表是墨子思想的基准,他的系统就由此而展开,并作为讨论的依据。先秦诸子之中,没有一家的思想,能像墨子注重条理,讲究方法。他这种重智的心态,使后期墨学发展出逻辑思想与科学思想,为中国古代思想创造了光辉的一页。
墨子以提倡兼爱最著名,兼爱与孟子之主张的差等之爱,截然对立,用现代社会的名词来区分,一是“道德的普遍主义”,一是“道德的分殊主义”。所以形成这种差别,一是这二种伦理观所依据的社会基础不同。差等之爱以家族为基础,在家族团体里爱的表现必然有亲疏之别。墨者团体并非血缘团体,成员的集合是基于共同的志趣和理想,在这样的团体里,正义、公道才是最重要的价值观念,这种价值观念没有亲疏差别可言,所以,比较容易产生平等之爱的观念。其次,墨子主张爱必须法天志,天志也是衡度天下事的明法,兼爱之所以可能,是它以明法为根据,与差等之爱发之内在的心性恰相反。发之于内在心性的爱,是具体的爱,根据天志的爱是抽象的,是形式主义的爱。与兼爱主张相连的是非攻,非攻是一种和平主义,墨子和他领导的墨团,是和平主义的实践者。
孔、孟、荀的思想与古传统都有很深的关系,墨子反儒家,但古圣王仍为其三表法之一。老子的思想和殷周以来的文化传统,很少有明显的关系,他不托古,也不提以往历史上的人物,他超越了传统。他的声音来自旷野,他的精神游离于历史之外,读他的书,随处令人悸动,他把我们习见的是非标准都给搅乱了,对他生活其中的文化与社会,有着强烈的叛离要求,但他并不因此主张出世,他向往一种不须心智造作,不须意志挣扎而能符合自然的生活。老子善用“吊诡”(正言若反)的语言,盖其深知一般人所了解的世界,只是一个由一定语法语意所编造的世界,想要改造它,使人有一种新的向往,必须先改变人们对世界的认识,吊诡语言,就具备这种的功能,使人们平日根据一般语法所把握的意义顿时失其所依。老子第一个用道、自然、有、无等概念,建立了非道德意义的形而上学。政治方面他主张无为而治,反对政府干涉人民。此外他极端反对战争,希望一个人与人之间能和谐相处的社会。在人生的目标上,他主张返朴归真。
在政治、社会和人生的主张上,庄子与老子大抵相同,但他们思考和表达的方式不同。老子的思考是概念思辨的方式,庄子主要是诉诸主观的体验。老子的表达是分解的,庄子的表达是描述的。庄子具有洞察万物的直觉力和纵横奔放的想象力,依照概念思考的方式,宇宙间有形上、形下之分,人世间有内外界、物我、人己的区别,可是在庄子通透的直觉中,宇宙万象皆化为浑沦的整体,人则“游”乎其中。他的想像力用他自己的话来说,真是已经达到“游无穷之野”、“出入六极之外”。庄子之所以能对中国的文学和艺术产生重大影响,这两种能力的开发以及示范性的作品,应是重要的原因之一。
老子思想的重点在政治哲学,庄子一生思索的重点是人类的生命,他体会的问题有久远的意义,因为那是所有追求自我实现者都多少要遭遇到或感受到的问题。人生的目标是多元的,但是由欲望或人性引发的困扰,往往相似甚至相同,庄子对这种困扰发掘很深。揭发人类现实生活的种种迷惑,还只是庄子思想的一个起点,他最开心的问题,是如何才能从感性文化和智性文化造成的生命分裂与冲突中解脱出来,使人能过一种真正自由而快乐的生活。这个要求,使他在生命世界的荒原上,开出了一条精神超越的大道。
庄子对现实世界的态度是厌而不离,厌,是因他洞察到现实世界人们所追求的富贵权力背后藏着的人生陷阱。庄子钓于濮水之滨,楚王派二使者请他出仕,他持竿不愿,但问使者:“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而遗骨为贵乎,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二使答道:“宁生而曳尾涂中。”庄子说,你们回去吧,“吾将曳尾於涂中。”“曳尾涂中”象征着自由自在的生活,庄子宁可以饥寒为代价,换取这种生活。神龟乃追求富贵权力者终极命运的象征,历史上有多少人为满足富贵权力而杀人,而制造暴乱,迫害异己,他们所追求的最后目的与“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的那个神龟有什么两样?庄子看透了富贵权力追求者的命运。不离,是因他与孔子同样热爱生命,但对生命意义的了解,以及如何安顿生命的态度又不同。孔子要求生命的创造,创造就必须改变自然的本性,人如果能使自己的生命从事不息的创造,就是对生命做了最好的安顿。庄子则特别注重生命的自然本性,生命的意义就在如何保持生命的本然状态,一切的人为造作都是“以人灭天”的行为,都将使人丧失原有的纯朴,这样不但不能安顿生命,且将为人生带来无穷的迷惑与危机。
以上提到的孔、孟、荀、老、庄,在不同意义和不同程度上,他们都是理想主义者,有韩非,完全是一现实主义者,他摆脱传统的束缚,不尚空谈,不讲道德,除了法家的传统之外,诸子无不遭其恶评。韩非才是真正的性本恶论者,在他看来,人性中除了私利的计较之外,别无其他,人存在的价值,完全在作为一个政治的工具。老、庄与韩非都反智,但所以反智的理由不同,老、庄反智是因人智愈多,丧失的纯真也就愈多;韩非反智是因它严重地妨害到法术的统治。法是韩非思想的中心,他强调法的统一性和公平性,对中国政治思想是一大贡献。但他以法为唯一的价值标准,以法为控制臣下百姓的工具。他所主张的法治与现代的法治意义根本不同。韩非思想的另一要点是术,是教统治者一套权术,他要求人君不可信人,不要与左右沟通,必须尽量隐藏自己,树立神圣的威严。法与术是人主之大物,相互为用,二者不可缺一。
【说明】:本篇是韦政通先生在百万言巨著《中国思想史》上、下卷出版不久的1980年10月10日所作。全文近万言,这是本文作者在检校先生《传统的更新》这部书的录入文稿时,感觉简洁生动,精彩超凡,故而选取其中一部分登出来,以享喜欢中国思想的师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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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韦政通先生对先秦七大哲学家的精彩妙论发布于2021-05-11 12:08: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