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如(1)
相如逸氣欲陵雲(2),
賦罷長門(3)意轉紛。
寄語禦溝嗚咽水,
可知消渴(4)爲文君(5)。
(1)相如:即司馬相如,西漢著名辭賦家,四川成都人,代表作有《子虛賦》、《上林賦》等。
(2)相如逸氣欲陵雲:《黄季剛詩文鈔》作‘相如逸氣欲淩雲’。
(3)長門:即《長門賦》,司馬相如所作,據其序言所說,這是受漢武帝失寵皇后陳阿嬌的百金重托而作的一篇騷體賦。全文以一個受到冷遇的嬪妃口吻寫成,滿是思君而不得的苦悶和抑鬱的心情,情感表達極為細膩。後代文學作品中都有引用此典故,如李白《白頭吟》:「但願君恩顧妾深,豈惜黄金買詞賦。」
(4)消渴:古代的一種疾病,主要症狀是口渴、易餓、尿頻、消瘦等,類似但不限於今天的糖尿病、尿崩症等。《史記·司馬相如列傳》:「相如口吃而善著書,常有消渴疾。」
(5)文君:即卓文君,漢代著名才女,司馬相如的妻子。二人的愛情佳話直至今天還被人津津樂道,由於太過著名,故而不贅述。
夜意
紞鼓(1)初傳歌管稀,
風寒曾不度重幃。
幽齋卻許尋佳夢,
好趁疏燈取路歸。
(1)紞(dǎn)鼓:打鼓聲。《晉書·良吏列傳·鄧攸》:「鄧攸字伯道,平陽襄陵人也。……元帝以攸為太子中庶子。時吳郡闕守,人多欲之,帝以授攸。攸載米之郡,俸祿無所受,唯飲吳水而已。時郡中大饑,攸表振貸,未報,乃輒開倉救之。臺遣散騎常侍桓彝、虞慰勞饑人,觀聽善不,乃劾攸以擅出穀。俄而有詔原之。攸在郡刑政清明,百姓歡悅,為中興良守。後稱疾去職。郡常有送迎錢數百萬,攸去郡,不受一錢。百姓數千人留牽攸船,不得進,攸乃小停,夜中發去。吳人歌之曰:‘紞如打五鼓,雞鳴天欲曙。鄧侯拖不留,謝令推不去。’百姓詣臺乞留一歲,不聽。拜侍中。歲餘,轉吏部尚書。蔬食弊衣,周急振乏。性謙和,善與人交,賓無貴賤,待之若一,而頗敬媚權貴。」
禰正平(1)二首
(其一)
氣比橫秋鶚,相知祇孔融。
終勞賦鸚鵡(4),莫賦叩頭蟲(5)。
(1)禰正平:即禰衡,字正平,東漢末年著名文士。據《後漢書》中記載,禰衡一生恃才傲物,曾赤身裸體擊鼓羞辱曹操,曹操礙於其名氣大不忍加害,轉送至荊州處,後又得罪劉表,被轉送至江夏太守黄祖處,黄祖原本很器重他,但在一次宴會上禰衡出言不遜激怒黄祖,終於惹來殺身之禍,死時不過二十六歲。代表作有《鸚鵡賦》。
(2)橫秋鶚(è):橫秋,形容氣勢之盛。蘇軾《次韻王定國得晉卿酒相留夜飲》:「短衫壓手氣橫秋,更著仙人紫綺裘。」漢·孔融《薦禰衡表》:「鷙鳥累伯,不如一鶚。使衡立朝,必有可觀。飛辯騁辭,溢氣坌湧,解疑釋結,臨敵有餘。」
(3)相知祇孔融:據《後漢書》所載,禰衡一生恃才傲物,除了孔融和楊修之外,其餘人他基本看不上。
(4)賦鸚鵡:《鸚鵡賦》是禰衡流傳下來的代表作,寫於他在黄祖帳下任職期間,當時黄祖的兒子黄射跟他私交甚好,一次宴會中,有人送來一隻鸚鵡,黄射請禰衡為之作賦,禰衡欣然應允,筆不停綴,文不加點。全文借鸚鵡的身世感慨自己的遭遇,言辭懇切,滲透著濃厚的情感,頗能引起人的共鳴。如:「順籠檻以俯仰,窺戶牖以踟躇。想昆侖之高嶽,思鄧林之扶疏。顧六翮之殘毀,雖奮迅其焉如。」
(5)莫賦叩頭蟲:黄侃自註:‘傅長虞有叩頭蟲賦。’傅長虞即傅鹹,西晉文人,字長虞,官至尚書左丞。傅鹹為官剛正不阿,經常上書言事,建議裁併官府,減少武事,這樣百姓可少服兵役而大力發展農業。並且還曾表示國家因戰爭而消耗的錢財比天災更為嚴重。漢惠帝時期,傅鹹任司隸校尉,經常彈劾權貴,朝野為之肅然。叩頭蟲,一種昆蟲,體為長橢圓形,全身黑褐色,觸角長而呈鋸齒狀。腹節可自由屈曲,故仰其腹,能自行躍起,以指按其體,即頻叩其頭,故稱為‘叩頭蟲’,也稱為‘磕頭蟲’。傅鹹這篇文章主要是諷刺那些受制於權勢,只知趨炎附勢、鞠躬哈腰的人。原文節錄於此:「蓋齒以剛克而盡,舌存以其能柔,強梁者不得其死,執雌者物莫之讎,無咎生於惕厲,悔恡來亦有由,仲尼唯諾於陽虎,所以解紛而免尤,韓信非為懦兒,出胯下而不羞,何茲蟲之多畏,人才觸而叩頭,犯而不校,誰與為仇,人不我害,我亦無憂,彼螳蜋之舉斧,豈患禍之能禦,此謙卑以自牧,乃無害之可賈,將斯文之焉貴,貴不遠而取譬,雖不能觸類是長,且書紳以自示,旨一日而三省,恒局蹐以祗畏,然後可以蒙自天佑之,吉無不利。」
(其二)
魏武(1)真人傑,銅臺(2)草已平。
漁陽聞疊鼓(3),豈是昔年聲(4)。
(1)魏武:即魏武帝曹操。
(2)銅臺:即銅雀臺,亦作‘銅爵臺’。漢末建安十五年冬曹操所建。周圍殿屋一百二十間,連接榱棟,侵徹雲漢。鑄大孔雀置於樓頂,舒翼奮尾,勢若飛動,故名銅雀臺。故址在今河北省臨漳縣西南古鄴城的西北隅,與金虎、冰井合稱三臺。
(3)漁陽聞疊鼓:漁陽鼓為古代鼓曲名,亦稱‘漁陽摻撾’。南朝·宋·劉義慶《世說新語·言語》:「禰衡被魏武謫為鼓吏,正月半試鼓,衡揚枹為《漁陽摻撾》,淵淵有金石聲,四座為之改容。」
(4)豈是昔年身:《黄季剛詩文集》作‘豈是妽年聲’,《黄季剛詩文鈔》作‘豈是昔年身’,從後者。
移榻
凍雀飛何向(1),低巢擇未安。
屢移徐穉榻(2),悔戴酈生冠(3)。
莫笑陪臺(4)賤,寧知一飽難。
占書常炳燭(5),空館夜尤寒。
(1)凍雀飛何向:《黄季剛詩文鈔》作‘凍雀飛何往’。
(2)徐穉(zhì)榻:指東漢陳蕃為徐稺特設之榻。陳蕃為太守,在郡不接賓客,唯稺來特設一榻,去則懸之。事見《漢書·徐稺傳》。後用為好客之典。唐·王勃《滕王閣序》:「物華天寶,龍光射牛鬥之墟;人傑地靈,徐孺下陳蕃之榻。」
(3)酈生冠:酈生指酈食其,秦朝末年著名縱橫家,為劉邦部下,曾出面說服秦國守將投降,輔助劉邦率先攻下咸陽城滅亡秦朝。楚漢相爭時期,酈食其曾奉命出使齊國,勸齊王田廣以七十餘城歸順。漢王四年(西元前203年),大將軍韓信攻打齊國,導致酈食其為齊王田廣烹殺,時年六十五歲,歸葬於雍丘(今河南省杞縣)。劉邦平定英布叛亂後,破例封其子酈疥為高梁侯。酈生冠,指側注冠,又名高山冠,是戰國時齊王賜給拜見者的頭冠。《史記·酈生陸賈列傳》:「使者對曰:‘狀貌類大儒,衣儒衣,冠側注。’」裴骃集解:「徐廣曰:‘側注冠一名高山冠,齊王所服,以賜謁者。’」
(4)陪臺:臣下之臣,末等奴隸。泛指微賤罪隸。《左傳·昭公七年》:「人有十等。下所以事上,上所以共神也。故王臣公,公臣大夫,大夫臣士,士臣皂,皂臣輿,輿臣隸,隸臣僚,僚臣僕,僕臣臺……若從有司,是無所執逃臣也。逃而舍之,是無陪臺也。」
(5)炳(bǐng)燭:點燃蠟燭。
寫意
東風催客換春衫,
愁共青蕪不可芟。
案戶燕睇(1)羅幕卷,
負冰魚躍(2)錦書緘。
楊朱岐路偏工哭(3),
宋玉微辭豈畏讒(4)。
蘋葉柳花江水遠,
空勞倚檻計歸帆(5)。
(1)案戶燕睇:案戶,指房子正好是南北朝向。《大戴禮記·夏小正》:「漢案戶。漢也者,河也。案戶也者,直戶也,言正南北也。」燕睇(dì):指初春大地回暖之後燕子來房屋考察環境是否適合築巢。《大戴禮記·夏小正》:「來降燕。乃睇燕乙也。降者,下也。言來者何也?莫能見其始出也,故曰‘來降’。言‘乃睇’何也?睇者,眄也。眄者,視可為室者也。百鳥皆曰巢,突穴取與之室,何也?操泥而就家,入人內也。」
(2)負冰魚躍:指萬物回春之後魚破冰而出。《大戴禮記·夏小正》:「魚陟負冰。陟,升也。負冰雲者,言解蟄也。」
(3)楊朱岐路偏工哭:楊朱即楊子,先秦哲學家,反對墨子兼愛、尚賢之說,其學說主張‘重己’、‘貴生’,不以物累形,拔一毫而利天下不為。孟子斥為異端。其著述已佚,散見於《孟子》、《莊子》、《荀子》、《韓非子》、《呂氏春秋》等書中。《荀子·王霸》:「楊朱哭衢途曰:‘此夫過舉蹞步而覺跌千裏者夫。’哀哭之。」‘楊朱泣岐’在後世文學作品中被廣泛引用,指在十字路口錯走半步,到覺悟後就已經差之千裏了,楊朱為此而哭泣。用來表達對世道崎嶇,擔心誤入歧途的感傷憂慮,或在歧路的離情別緒。三國·魏·阮籍《詠懷》(其二十三):「楊朱泣岐路,墨子悲染絲。」唐·李商隱《荊門西下》:「洞庭湖闊蛟龍惡,卻羨楊朱泣路岐。」
(4)宋玉微辭豈畏讒:宋玉,戰國時期楚國人,辭賦家。一說是屈原弟子,曾為楚頃襄王大夫。其傳世名篇頗多,其中以《九辯》最為可信。畏讒,化用自宋玉《登徒子好色賦》:「大夫登徒子侍於楚王,短宋玉曰:"玉為人體貌閑麗,口多微辭,又性好色。願王勿與出入後宮。」
(5)空勞倚檻計歸帆:應是化用自溫庭筠《望江南·梳洗罷》:「梳洗罷,獨倚望江樓。過盡千帆皆不是,斜暉脈脈水悠悠。腸斷白蘋洲。」
燕
結侶安巢作計長,
芹泥(1)還似去年香。
五更何處聞微歎,
應在廬家瑇瑁梁(2)。
(1)芹泥:燕子築巢所用的草泥。杜甫《徐步》:「芹泥隨燕觜,花蕊上蜂須。」
(2)廬家瑇(dài)瑁梁:瑇瑁,亦作‘玳瑁’,是一種爬行動物,形狀像烏龜。其殼常被用來做裝飾品。唐·沈佺期《獨不見》:「盧家少婦郁金堂,海燕雙棲玳瑁梁。九月寒砧催木葉,十年征戍憶遼陽。白狼河北音書斷,丹鳳城南秋夜長。誰謂含愁獨不見,更教明月照流黄。」
無題
已見鈞天(1)醉,寧聞社鬼(2)謀。
朝朝驚變告(3),處處畏橫搜(4)。
令定褒移木(5),刑嚴戮竊鉤(6)。
但教圖籙(7)在,橫目(8)未須讎。
(1)鈞天:指天的中央,古代神話傳說中天帝住的地方。《呂氏春秋·有始》:「中央曰鈞天。」
(2)社鬼:即社公,古代指土地神。《漢書·王莽傳》:「有不為新室者,社鬼記之。」
(3)變告:指告發謀反等非常事件。《漢書·韓信傳》:「信初之國,行縣邑,陳兵出入。有變告信欲反,書聞,上患之。」
(4)橫搜:出處不詳,應為‘大肆搜捕’之意。
(5)移木:指商鞅立木為信之事。後用為取信於民之典。《史記·商君列傳》:「令既具,未布,恐民之不信,已乃立三丈之木於國都市南門,募民有能徙置北門者予十金。民怪之,莫敢徙。復曰’能徙者予五十金’。有一人徙之,輒予五十金,以明不欺。卒下令。」
(6)竊鉤:偷腰帶鉤,指小偷小摸。明·儲國楨《雜詠》:「群盜竊鉤終問鼎,元戎籌國並齎糧。」
(7)圖籙:講述讖緯符命之書。《後漢書·方術傳序》:「故王梁、孫鹹,名應圖箓,越登槐鼎之任。」
(8)橫目:指人民,百姓。《莊子·天地》:「夫子無意於橫目之民乎?願聞聖治。」成玄英疏:「五行之內,唯民橫目。」
紀行(1)
漏促疑無夜,霜濃正及晨。
傳車(2)緣使發,蹕路(3)見軍陳。
職賤唯攜硯,愁多類轉輪。
猶瞻前代物,龍虎飾馮茵(4)。
(1)紀行:黄侃自註:「清孝欽後、德宗自開封還宮,嘗乘此車。」
(2)傳車:古代驛站的專用車輛。《淮南子·道應訓》:「具傳車,置邊吏。」
(3)蹕(bì)路:指帝王車駕行經之路。唐·宋之問《松山頌應制》:「塵銷清蹕路,雲濕從臣衣。」
(4)龍虎飾馮茵:指馬車中的坐墊和車把手上有龍虎紋飾。馮(píng)茵,亦作‘茵憑’。指車蓐與車軾。《漢書·酷吏傳·周陽由》:「汲黯為忮,司馬安之文惡,俱在二千石列,同車未嘗敢均茵馮。」顏師古注:「茵,車中蓐也。馮,車中所馮者也。」
曉起
曉色緣窗暗,寒聲隔巷沈。
人情思候雪,天意惜重陰。
酒豈銷羈恨,書難寄遠心。
空庭見枯樹,愁絕失巢禽。
晚歸
冒冷奔馳豈有因,幽都何日遇陽春。
微雲殘雪宮城路,過盡群鴉不見人。
有感二首
(其一)
青陵臺與華山畿(1),
到死纏綿世所稀。
更莫將心憐薤露(2),
猶勝緣盡各分飛。
(1)青陵臺與華山畿:二者都是文學史上常被用來歌詠堅貞愛情的典故,黄侃詩詞中也曾多次提及。青陵臺:據《搜神記》、《太平寰宇記》等所載,韓憑是戰國時期宋康王的舍人,其妻何氏貌美,宋康王奪之,韓憑心生怨憤,宋康王便將其下獄,並且被派去修築青陵臺。後來韓憑自殺,何氏請求登臺祭奠韓憑,宋康王答應了。何氏趁人不備的時候跳下臺去,左右前去拉,剛一觸碰就變化為蝴蝶,留下一封遺書請求合葬,怒氣未消的宋康王沒有答應,使二人的墳墓遙遙相望。很短時間內,就有兩棵大梓樹分別從兩座墳墓的端頭長出來,十天之內就長得有一抱粗。兩棵樹樹幹彎曲,互相靠近,根在地下相交,樹枝在上面交錯。又有一雌一雄兩只鴛鴦,長時在樹上棲息,早晚都不離開,交頸悲鳴。後來文人詩詞中多次出現‘青陵粉蝶’、‘相思樹’等典故,如李白《白頭吟》:「古來得意不相負,只今惟見青陵臺。」納蘭性德《減字木蘭花·花叢冷眼》:「若解相思,定與韓憑共一枝。」華山畿(jī):為南朝時期江蘇地區的民歌。相傳南朝宋少帝時,南徐一士子,從華山畿往雲陽。見客舍有女子年十八九,悅之無因,遂感心疾而死。及葬日,車過華山,比至女門,牛不肯前,打拍不動。女乃妝點沐浴而出,歌曰:「華山畿,君既為儂死,獨活為誰施?歡若見憐時,棺木為儂開。」棺應聲開,女縱身入棺而死,乃合葬,名為‘神女塚’。自此有《華山畿》之曲。
(2)《黄季剛詩文集》作‘更莫將心憐韭露’,《黄季剛詩文鈔》作‘更莫將心憐薤露’。從後者。薤(xiè)露,本指薤葉上的露水,西漢無名氏以此為題創作了一首著名的挽詩,以薤葉上的露水容易乾代指人生苦短,表示對死者的哀悼。原詩為:「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復落,人死一去何時歸。」戰國·楚·宋玉《對楚王問》:「其為《陽阿》、《薤露》,國中屬而和者數百人。」晉·崔豹《古今注》:「《薤露》、《蒿裏》,並喪歌也。出田橫門人,橫自殺,門人傷之,為之悲歌,言人命如薤上之露,易晞滅也,亦謂人死,魂魄歸乎蒿裏……至孝武時,李延年乃分為二曲,《薤露》送王公貴人,《蒿裏》送士大夫庶人,使挽柩者歌之,世呼為挽歌。」
(其二)
血滲枯心尚感恩,
當時信誓竟何存(1)。
紅顏變後光陰改,
枉向鮫絲覓淚痕(2)。
(1)當時信誓竟何存:《黄季剛詩文鈔》作‘當時信誓竟何曾’。
(2)鮫絲:鮫綃。傳說中鮫人所織的綃。亦借指薄絹、輕紗。唐·李商隱《玄微先生》:「龍竹裁輕策,鮫絲熨下裳。」
送鮑氏姊南歸(1)
1914年
尋常離別已沾巾,
況送連枝(2)倍愴神。
遠道青春非故國,
高堂白髮是衰親。
浣衣君愛循陔(3)日,
簪筆吾慚負米身(4)。
豫計帷車到門後,
舉家還就訊羈人。
(1)送鮑氏姊南歸:鮑氏姊,黄侃的養母田太夫人所生的三女兒,後嫁到重慶奉節姓鮑的一戶人家中,故稱。黄侃《母太夫人田氏事略》:「夫人所生四姊,孟殤,次適黄安李氏,次適奉節鮑氏,季適揚州卞氏,皆有禮法。」
(2)連枝:兩樹的枝條連生一起,比喻同胞兄弟姐妹。南朝·梁·周興嗣《千字文》:「孔懷兄弟,同氣連枝。」
(3)循陔(gāi):指奉養父母。《詩經·小雅》有《南陔》篇。毛傳謂:「《南陔》,孝子相戒以養也。」其辭失傳,晉束晰乃據毛傳為之補作。《文選·束晰〈補亡詩·南陔〉》:「循彼南陔,言采其蘭。眷戀庭闈,心不遑安。」李善注:「循陔以采香草者,將以供養其父母。」後世因此將奉養父母稱為‘循陔’。
(4)簪筆吾慚負米身:《黄季剛詩文鈔》作‘簪筆無慚負米身’。簪筆,指插筆於冠或笏,以備書寫。古代帝王近臣、書吏及士大夫均有此裝束。《漢書·趙充國傳》:「(張安世)本持橐簪筆事孝武帝數十年,見謂忠謹,宜全度之。」負米,指外出求取俸祿錢財等以孝養父母。《孔子家語·致思》:「子路見於孔子曰:’負重涉遠,不擇地而休;家貧親老,不擇祿而仕。昔由也,事二親之時,常食藜藿之實,為親負米百里之外。’」
喜得書(1)
猶勞錦字訊平安,
竟使羈懷一夕寛。
莫訝回腸如轉轂(2),
須知片劄(3)抵神丹。
書稀便覺群疑積(4),
別久深憂再見難。
自就銅爐融硯凍,
報章(5)成後不知寒。
(1)喜得書:黄侃自註:「函中附丹砂一裹。」
(2)轉轂:轉動的車輪。《淮南子·兵略训》:「欲疾以遬,人不及步鋗,车不及转轂。」
(3)片劄(zhá):小簡,短信。《南史·文學傳·鍾嶸》:「揮一金而取九列,寄片劄以招六校。」
(4)書稀便覺群疑積:《黄季剛詩文鈔》作‘書稀便覺群疑集’。
(5)報章:復信。南朝·齊·謝朓《酬德賦》:「方含毫而報章,迫紛埃之東鶩。」
寒梅
獨將深恨向天涯,坐對春光感歲華。
惟有寒梅猶解意,枝頭留得舊年花。
夜意
漏緩燈稀惜去留,
因君貰(1)得一宵愁。
他時追憶應怊悵(2),
小騎衝寒別玉樓。
(1)貰(shì):賒欠。
(2)他時追憶應怊悵:《黄季剛詩文鈔》作‘他時追憶應惆悵’。
無題
小幌垂垂辨一燈,危梯曲曲達三層。
會因難得兼甘苦,情到能深雜愛憎。
沈水添爐微有焰,輕絹著淚已成冰。
可憐曉夢鐘摧破,空道魂銷實未曾。
無題五首
(其一)
秦鏡復秦簫(1),鸞孤鳳不佻。
相憐轉相避,那覺是無憀。
(1)秦鏡復秦簫:秦鏡,亦作‘秦鑑’。傳說秦始皇有一方鏡,能照見人心的善惡。《西京雜記》卷三:「高祖初入咸陽宮,周行庫府……有方鏡,廣四尺,高五尺九寸。表裏有明,人直來照之,影則倒見;以手捫心而來,則見腸胃五臟,歷然無硋;人有疾病在內,掩心而照之,則知病之所在。又女子有邪心,則膽張心動。始皇常以照宮人,膽張心動者則殺之。」秦簫,传说萧史善吹箫作凤鸣,秦穆公以女弄玉妻之。后两人俱仙去。《列仙傳·卷上·蕭史》:「蕭史者,秦穆公時人也,善吹簫,能致孔雀白鶴於庭。穆公有女字弄玉,好之。公遂以女妻焉,日數弄玉作鳳鳴,居數年,吹似鳳聲,鳳凰來止其屋。公為作鳳臺。夫歸止其上,不下數年,一旦皆偕隨鳳凰飛去。南北朝·鮑照《擬行路難十八首·其二》:「洛陽名工鑄為金博山。千斫復萬鏤。上刻秦女攜手仙。」
(其二)
蜜苣空房裏(1),心灰淚轉多。
浮煙雖散盡,猶得傍銅荷(2)。
(1)蜜苣空房裏:《黄季剛詩文鈔》作‘密苣空房裏’,不詳其意。
(2)銅荷:铜制的呈荷叶状的烛台。北周·庾信《对烛赋》:「铜荷承泪蜡,铁铗染浮烟。」
(其三)
化作嬌鶯去,難銜已落花。
東風如有意,吹汝近窗紗。
(其四)
桃梗溝中泛,楊花水面飛。
浮沈雖異勢,漂泊兩無歸。
(其五)
擬折章臺柳(1),猶懷楚澤蘭。
燈窗今夜意,去住總難安。
(1)章臺柳:章臺街是漢代長安的一條繁華街道名,因位於章臺之下而得名。舊時這裏多妓院,後世用為妓院等地的代稱。唐人韓翃有姬柳氏,以豔麗聞名。韓翃獲選上第歸家省親,柳氏留居長安,安史亂起,出家為尼。後韓為平盧節度使侯希逸書記,使人寄柳詩曰:‘章臺柳,章臺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縱使長條似舊垂,亦應攀折他人手。’柳氏為蕃將沙吒利所劫,侯希逸部將許俊以計奪還歸韓。
對朝雪四首
(其一)
忽對燕臺(1)雪,翻思江上梅。
誰能將一樹,移向雪中開。
(1)燕臺:指冀北一帶。唐·祖詠《望薊門》:「燕臺一望客心驚,簫鼓喧喧漢將營。」
(其二)
但覺添羈緒,何曾爲早春。
歸期渾未定,枉解阻行人。
(其三)
昨夜朱樓別,今朝皓雪霏。
單衾何足戀,底事冒寒歸。
(其四)
白日光常曀(1),黄霾望不分。
應知圓蓋(2)意,持此淨妖氛。
(1)曀(yì):指天氣陰沉而有風。
(2)圓蓋:指天。唐·李商隱《人欲》:「人欲天從竟不疑,莫言圓蓋便無私。」
城上
落日危樓憑一隅,
家山縹緲入桑榆。
邊鴻過後還睇燕,
腐鼠銜來更嚇雛(1)。
浪遣子雲(2)工筆劄,
終勞張毅敬廝徒(3)。
京華留滯春空度,
悔向關門早棄繻(4)。
(1)腐鼠銜來更嚇雛:化用自李商隱《安定城樓》:「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鹓雛竟未休。」雛,指鹓鶵,傳說中與鸞鳳同類的鳥。《莊子·秋水》:「夫鵷鶵,發於南海而飛於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練實不食,非醴泉不飲。」
(2)子雲:古代如終軍、穀永、揚雄的字都是子雲,根據最後一句來看是指終軍。終軍字子雲,西漢著名的政治家、外交家。少好學。十八歲被選為博士弟子,受到漢武帝賞識,封‘謁者給事中’,後擢升諫大夫。他曾先後成功出使匈奴、南越。‘請纓’的典故就是出自他出使南越的故事。元鼎五年,年僅二十餘歲的終軍被南越相呂嘉殺害,時人稱為‘終童’。
(3)終勞張毅敬廝徒:張毅,其人不見於正史典籍,應是一位虛構的人物,其事跡散見於《莊子》、《呂氏春秋》、《淮南子》中。廝徒,猶廝役。《淮南子·人閒訓》:「張毅好恭,過宮室廊廟必趨,見門閭聚眾必下,廝徒馬圉,皆與伉禮。然不終其壽,內熱而死。豹養其內而虎食其外,毅修其外而疾攻其內。故直意適情,則堅強賊之;以身役物,則陰陽食之。此皆載務而戲乎其調者也。」
(4)棄繻:繻(xū),帛邊。書帛裂而分之,合為符信,作為出入關卡的憑證棄繻,表示決心在關中創立事業。後因用為年少立大志之典。《漢書·終軍傳》:「初,軍從濟南當詣博士,步入關,關吏予軍繻。軍問:‘以此何為?’吏曰:‘為復傳,還當以合符。’軍曰:‘大丈夫西遊,終不復傳還。’棄繻而去。」
爲有
爲有相留意,裴回不自支。
鳳簫臨夜按,貍製冒寒披。
燈颭帷猶卷,冰堅轂豈知。
瑤臺回首處,長是負佳期。
梅二首
(其一)
莫將寒雪試幽姿,衹恐東風失後期。
若使春光真有意,放晴先照未開枝。
(其二)
傳聞姑射(1)隔瑤臺,
清曉重門次第開。
自是塵心銷未盡,
鸞車昨夜雪中來。
(1)姑射:即姑射山,傳說中的仙山。《莊子·逍遙遊》:「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淖約若處子。」
正月半
地近漁陽試鼓時,
禰生千載尚堪思。
才名卻有奸雄惜,
單絞岑牟(1)也不辭。
(1)單絞岑牟:單絞,暗黄色的薄衣。《後漢書·文苑傳下·禰衡》:「諸史過者,皆令脫其故衣,更著岑牟單絞之服。」岑牟,同‘岑鍪’,古代鼓角吏所戴的帽子。《後漢書·文苑傳下·禰衡》:「諸吏過者,皆令脫其故衣,更著岑牟單絞之服。」
漫成二首
(其一)
立身安得擬巢由(1),
親老家貧亦足羞。
未達堯心翻洗耳(2),
問君何處覓清流。
(1)巢由:巢父和許由的並稱。相傳皆為堯時隱士,堯讓位於二人,皆不受。因用以指隱居不仕者。《漢書·薛方傳》:「堯舜在上,下有巢由。」
(2)洗耳:表示厭聞污濁之聲。晉·皇甫謐《高士傳·許由》:「堯讓天下於許由……由於是遁耕於中嶽潁水之陽,箕山之下,終身無經天下色。堯又召為九州長,由不欲聞之,洗耳於潁水濱。」
(其二)
下士(1)平生意未多,
風塵日日念煙蘿。
高堂健飯(2)兒勤讀,
便掩衡門(3)發浩歌(4)。
(1)下士:才德差的人。《老子》:「下士聞道,大笑之。」北齊顏之推《顏氏家訓·名實》:「上士忘名,中士主名,下士竊名。」
(2)健飯:食量大,食欲好。宋·袁浦《壽馮德厚》(其三):「祝子長年仍健飯,好書讀到夜沉沉。」
(3)衡門:橫木為門。指簡陋的房屋。《詩·陳風·衡門》:「衡門之下,可以棲遲。」
(4)浩歌:放聲高歌,大聲歌唱。《楚辭·九歌·少司命》:「望美人兮未來,臨風怳兮浩歌。」
吳聲
莫嫌吳語近妖浮,
中土(1)遺言賴此留。
晉宋兩番南徙後,
夷音翻欲徧神州。
(1)中土:指中原地區。漢·陸賈《新語·懷慮》:「魯莊公據中土之地,承聖人之後。」
無題
兩地幽單限一城,畏寒簡出是無情。
雪殘月滿燈多夜,依舊空衾數漏聲。
烏
啼豈過吳苑(1),飛還集漢臺。
白門(2)楊葉滿,秦氏桂花開(3)。
后羿(4)真堪畏,燕丹亦可哀。
中原方苦盜(5),止屋莫裴回。
(1)吳苑:吳地的園囿,代指吳地。唐·馬戴《送顧非熊下第歸江南》:「草際楚田雁,舟中吳苑人。」
(2)白門:古代把天地八方分為八門,西南方稱白門;另外,江蘇省南京市的別名也是白門。
(3)秦氏桂花開:《黄季剛詩文鈔》作‘秦氏桔花開’。
(4)后羿:相传尧时善射者。《淮南子·本经训》:「尧时十日并出,猛兽为害,羿受尧命,上射十日,下射封豨长蛇,为民除害。」
(5)中原方苦盜:《黄季剛詩文鈔》作‘中原方苦亂’。
暮寒吟歸舍
城闉(1)殘雪市樓燈,
向夕寒多去欲淩。
卻恐重幃未深下,
有人分淚化壺冰。
(1)城闉(yīn):城內重門。亦泛指城郭。《魏書·崔光傳》:「誠宜遠開闕裏,清彼孔堂,而使近在城闉,面接宮廟。」
郭景純(1)
景純頹索有由來,
幽思遊仙意並哀。
未解簡文稱許掾(2),
空將玄語(3)助詩材。
(1)郭景純:指郭璞,晉朝著名文學家郭璞,字景純,官至記室參軍,死後追贈弘農太守,世稱郭弘農。其人博學多才,好古文奇字,精通天文、曆法、卜筮、詩賦,還曾與王隱共撰《晉史》,為《爾雅》、《方言》、《山海經》、《穆天子傳》作注,後世有輯本《郭弘農集》。
(2)未解簡文稱許掾:簡文,指東晉簡文帝,即司馬昱,字道萬。晉元帝少子。元帝永昌元年,封琅邪王。成帝即位,徙封會稽王,拜散騎常侍。穆帝即位,褚太后攝政,昱總理政務。曆事哀帝、廢帝。廢帝太和元年,進位丞相,而無建樹,大權歸桓溫。後桓溫廢廢帝,迎立之。簡文帝在位期間,無濟世大略,惟留心典籍,長於清談。在位二年。廟號太宗。許掾,即許詢,東晉文人,玄言詩的代表人物。《世說新語·文學》:「簡文稱許掾云:‘玄度五言詩,可謂妙絕時人。’」
(3)玄語:指魏晉時一些清談家用老莊言詞寫成的詩。其特點是玄理入詩,嚴重脫離社會生活代表作家有孫綽、許詢、庾亮、桓溫等。
庭中步月
燭短吟初穩,庭空影亦單。
朱門還見月,素幌自生寒。
春到防愁長,宵長覺夢難。
平生疏放意,何用獨慱慱(1)。
(1)慱慱(tuán):憂勞貌;憂思貌。《詩經·國風·檜風·素冠》:「庶見素冠兮,棘人欒欒兮,勞心慱慱兮。」
絕句
猶憐深院有晴光,殘雪殘梅北地香。
愁共春風莫爭長,青蕪今已遍江鄉。
雪後梅
雪後常憂玉骨寒,晴初又惜暗香殘。
何當移入窗前幅,客裏還能子細看。
(1)雪後常憂玉骨寒:《黄季剛詩文鈔》作‘雪裏常憂玉骨寒’。
故將(1)
璽書(2)西去罷征蠻,
加膝投淵(3)反覆間。
曾把一麾安益部(4),
浪隨萬國會塗山(5)。
君侯地上侵何急(6),
廷尉山頭望不還。
淫預瞿唐(7)來日路,
觸舟未抵世途艱。
(1)故將:這是一首詠史詩,具體所詠事件不詳。
(2)璽書:古代以泥封加印的文書,秦以後專指皇帝的詔書。《史記·秦始皇本紀》:「上病益甚,乃為璽書賜公子扶蘇曰:’與喪會咸陽而葬。’」
(3)加膝投淵:比喻用人愛憎無常。加膝,指放置在膝蓋上,表示爱重。《禮記·檀弓下》:「今之君子,進人若將加諸膝,退人若將隊諸淵。」
(4)益部:應指益州或者古代川蜀地區。《後漢書·隗嚣公孙述列传》:「述恃其地险众附,有自立志,乃使其弟恢于绵竹击宝、忠,大破走之。由是威震益部。」
(5)萬國會塗山:塗山,山名,其所在有三說,一般指今安徽懷遠縣境內的當塗山。《春秋左傳·哀公七年》:「禹合諸侯於塗山,執玉帛者萬國。」
(6)君侯地上侵何急:《黄季剛詩文鈔》作‘君王地上侵何急’。
(7)淫預瞿唐:淫預指灩預堆,是長江瞿塘峽口的險灘。北魏·酈道元《水經注·江水一》:「(白帝城)水門之西,江中有孤石,為淫預石。冬出水二十餘丈,夏則沒,亦有裁出處矣。」
吉日(1)
1914年
六旬上戊子(2),陽春皆大酺(3)。
宮門結華鬘(4),爟火照通衢(5)。
彩旗從風飏,有若雌霓舒。
秘機安四輪(6),誰從禦道(7)驅。
置酒王路堂,群公悉奔趨(8)。
忽聞萬歲聲(9),似出衛士廬(10)。
夥頤涉沈沈(11),客言亦非誣。
得時不行樂,毋乃非丈夫。
南人一何瘦,北人一何腴。
破彼十家產,盡此一夕娛。
麻賊滿中原,剋日當盡除。
戒之慎勿言。恐為他人狙(12)。
(1)吉日:黄延祖輯註:「民國五年元旦,袁賊下令改稱洪元年,沐猴登基,對此場鬧劇,先君作了辛辣嘲諷。」此詩前半段(六旬至衛士廬部分)所寫均為與王莽相關的事件,以此影射袁世凱。
(2)六旬上戊子:上,同‘尚’。《漢書·王莽傳》:「今天下小學,戊子代甲子為六旬首,冠以戊子為元日。」顏師古注:元,善也。
(3)陽春皆大酺:陽春,泛指春天。大酺(pú):大宴飲。《史記·秦始皇本紀》:「五月,天下大酺。」
(4)華鬘(màn):華麗的裝飾。
(5)爟火照通衢:《黄季剛詩文集》作‘權火照通衢’,《黄季剛詩文鈔》作‘爟火照通衢’,從後者。爟(guàn)火,泛指燃燒的火把;通衢,四通八達的道路。
(6)秘機安四輪:秘機:隱藏內部機關。《漢書·王莽傳》:「(地皇二年閏一月)或言黄帝時建華蓋以登仙,莽乃造華蓋九重,高八丈一屍,金瑵羽葆,載以秘機四輪車,駕六馬,力士三百人黄衣幘,車上人擊鼓,挽者皆呼‘登仙’。莽出,令在前。」
(7)禦道:專供皇帝走的道路。
(8)置酒王路堂,群公悉奔趨:《漢書·王莽傳》:「(天鳳)二年二月,置酒王路堂,公卿大夫皆佐酒。」
(9)忽聞萬歲聲:《漢書·王莽傳》(地皇四年六月):「又聞漢兵言,莽鴆殺孝平帝。莽乃會公卿以下於王路堂,開所為平帝請命金滕之策,泣以視群臣。命明學男張邯稱說其德及符命事,因曰:“《易》言:‘伏戎於莽,升其高陵,三歲不興。’莽,皇帝之名,升,謂劉伯升。高陵,謂高陵侯子翟義也。言劉升、翟義為伏戎之兵於新皇帝世,猶殄滅不興也。”皆稱萬歲。」
(10)衛士廬:《漢書·王莽傳》:「(居攝元年)十二月,群臣奏請:‘益安漢公(按,漢平帝元始元年正月,王莽被封為安漢公)宮及家吏,置率更令,廟、廄、廚長丞,中庶子,虎賁以下百餘人,又置衛士三百人。安漢公廬為攝省,府為攝殿,第為攝宮。’奏可。」
(11)夥頤涉沈沈:夥頤,指驚羨的樣子。沈沈,形容心事憂愁的樣子。《史記·陳涉世家》:「陳勝王凡六月。已為王,王陳。其故人嘗與庸耕者聞之,之陳,扣宮門曰:‘吾欲見涉。’宮門令欲縛之。自辯數,乃置,不肯為通。陳王出,遮道而呼涉。陳王聞之,乃召見,載與俱歸。入宮,見殿屋帷帳,客曰:‘夥頤,涉之為王沈沈者。’」
(12)南人四句:《黄季剛詩文鈔》中無此四句。麻賊,不詳其意,可能是‘蟊賊’,指危害人民或国家的人。《诗經·大雅·召旻》:「天降罪罟,蟊贼内讧。」
晏食
懸薄(1)歸來鋏罷彈(2),
綠韝(3)日旰(4)未傳餐。
陳遵醉後占書速(5),
方朔(6)飢時射覆(7)難。
咨事翻疑爲羊肉(8),
養疴非欲就豬肝(9)。
藜羹芋飯儒生事,
夏屋(10)徘徊憶考槃(11)。
(1)懸薄:垂簾也,代指貧寒人家。《莊子.達生》:「有張毅者,高門縣薄,無不走也,行年四十而有內熱之病以死。」
(2)鋏(jiá)罷彈:《戰國策·齊策四》:「齊人有馮諼者,貧乏不能自存,使人屬孟嘗君,願寄食門下。孟嘗君曰:‘客何好?’曰:‘客無好也。’曰:‘客何能?’曰:‘客無能也。’孟嘗君笑而受之曰:‘諾。’左右以君賤之也,食以草具。居有頃,倚柱彈其劍,歌曰:‘長鋏歸來乎!食無魚。’左右以告。孟嘗君曰:‘食之,比門下之客。’居有頃,復彈其鋏,歌曰:‘長歸來乎!出無車。’左右皆笑之,以告。孟嘗君曰:‘為之駕,比門下之車客。’於是乘其車,揭其劍,過其友曰:‘孟嘗君客我。’後有頃,復彈其劍鋏,歌曰:‘長鋏歸來乎!無以為家。左右皆惡之,以為貪而不知足。’孟嘗君問:‘馮公有親乎?’對曰:‘有老母。’孟嘗君使人給其食用,無使乏。於是馮諼不復歌。」後因以‘彈鋏’謂處境窘困而又欲有所求。
(3)綠韝(gōu):古代射箭時戴的綠色皮制袖套。宋·張耒《少年行三首》(其三):「綠韝請罪見天子,尚得君王呼主人。」
(4)日旰(gàn):天色晚、日暮。《左傳·襄公十四年》:「衛獻公戒孫文子、寧惠子食,皆服而朝,日旰不召。」
(5)陳遵醉後占書速:陳遵,字孟公,西漢杜陵(今西安)人。封嘉威侯。嗜酒,略涉傳記,贍於文辭。性善書,與人尺牘,主皆藏弆以為榮。王莽奇其材,起為河南太守,復為九江及河內都尉。更始時,為大司馬護軍,出使匈奴,會更始敗,留居朔方,為人所殺。《漢書·遊俠傳·陳遵》:「遵耆酒,每大飲,賓客滿堂,輒關門,取客車轄投井中,雖有急,終不得去......王莽素奇遵材,在位多稱譽者,繇是起為河南太守。既至官,當遣從史西,召善書吏十人於前,治私書謝京師故人。遵馮幾,口占書吏,且省官事,書數百封,親疏各有意,河南大驚。數月免。」
(6)方朔:指東方朔,字曼倩,是漢武帝時期的著名寵臣。武帝時,東方朔入長安,自薦,待詔金馬門。後為常侍郎、太中大夫。其為人滑稽有急智,善於觀察顏色,直言切諫。曾以辭賦戒武帝奢侈,又陳農戰強國之策,終不見用。其辭賦以《答客難》、《非有先生論》為著。相傳著有《東方朔》二十篇,已失傳。
(7)射覆:古代的一種猜物遊戲,亦往往用以占卜。《漢書·東方朔傳》:「上嘗使諸數家射覆,置守宮盂下,射之,皆不能中。」
(8)咨事翻疑爲羊肉:《世說新語·任誕》:「羅友作荊州從事,桓宣武為王車騎集別。友進坐良久,辭出,宣武曰:‘卿向欲咨事,何以便去?’答曰:‘友聞白羊肉美,一生未曾得吃,故冒求前耳。無事可咨。今已飽,不復須駐。’了無慚色。」
(9)養屙非欲就豬肝:養屙,養病。《後漢書·周黄徐薑等傳序》:「(閔仲叔)客居安邑。老病家貧,不能得肉,日買豬肝一片,屠者或不肯與,安邑令聞,勑吏常給焉。仲叔怪而問之,知,乃歎曰:‘閔仲叔豈以口腹累安邑邪?’遂去,客沛。以壽終。」後來用來代指牽累主人的典故。
(10)夏屋:大屋。《楚辭·大招》:「夏屋廣大,沙堂秀只。」王逸注:「言乃為魂造作高殿峻屋,其中廣大。」
(11)考槃:亦作‘考盤’、‘考磐’。指成德樂道,後代指隱居。《詩經·衛風·考槃》:「考槃在澗,碩人之寬。」《晉書·隱逸傳·張忠》:「先生考磐山林,研精道素。」
讀晉書二首
(其一)
匹士(1)初無四海名,
遨遊亂世日憂生。
南山蕨大江流美,
好向東吳就顧榮(2)。
(1)匹士:根據後文來看此處指西晉文人張翰,字季鷹。博學能文,縱任不羈,時人號為‘江東步兵’,以比阮籍。齊王司馬冏辟大司馬東曹掾。在洛陽,見禍亂方興,以秋風起,思吳中菰菜、蓴羹、鱸魚膾為由,曰:‘人生貴得適志,何能羈宦數千裏以要名爵。’遂命駕歸。年五十七卒。故後世文人在詩詞文章中多用張翰的典故入詩表達自己歸隱山林的志向。
(2)南山二句:顧榮,字彥先。吳郡吳縣(今江蘇蘇州)人。西晉末期名士,孫吳丞相顧雍之孫。顧榮少年時期在孫吳為官,與紀瞻、賀循、閔鴻、薛兼併稱‘五俊’。吳國被滅後,與陸機、陸雲兄弟一起入洛陽,又被世人稱為‘洛陽三俊’。初拜郎中,轉廷尉正,歷任諸王侯幕僚,封嘉興伯。顧榮見北方大亂,故棄官南歸。後任琅玡王司馬睿(晉元帝)安東將軍府軍司,加散騎常侍。司馬睿但凡有謀劃,都與顧榮商議。永嘉六年(312年),顧榮去世,獲贈侍中、驃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諡號‘元’。建武元年(317年),追封嘉興公。原有《顧榮集》傳世,今已失傳。《晉書·文苑列傳·張翰》:「張翰,字季鷹,吳郡吳人也。父張儼,吳大鴻臚。翰有清才,善屬文,而縱任不拘,時人號為江東步兵。會稽賀循赴命入洛,經吳閶門,於船中彈琴。翰初不相識,乃就循言譚,便大相欽悅。問循,知其入洛,翰曰:‘吾亦有事北京。’便同載即去,而不告家人。齊王冏辟為大司馬東曹掾。冏時執權,翰謂同郡顧榮曰:‘天下紛紛,禍難未已。夫有四海之名者,求退良難。吾本山林間人,無望於時。子善以明防前,以智慮後。’榮執其手,愴然曰:‘吾亦與子采南山蕨,飲三江水耳。’」
(其二)
剪燈削劄復封函,
吏舍喧呼夢不酣。
擬向城西營一宅(1),
布衣葦席伴羅含(2)。
(1)擬向城西營一宅:《黄季剛詩文鈔》作‘擬向城西營一窟’。
(2)羅含:字君章,號富和,東晉文人。少年時期,州府曾三次徵召入仕,羅含皆不就,後來擔任郡功曹,桓溫又補齊為征西參軍,非常看重其才華,稱為‘江左之秀。後來相機擔任宜都太守、廷尉、長沙相。年老辭官,加封中散大夫。年七十七去世。《晉書·文苑傳·羅含傳》:「後桓溫臨州,又補征西參軍。溫嘗使含詣尚,有所檢劾。含至,不問郡事,與尚累日酣飲而還。溫問所劾事,含曰:‘公謂尚何如人?’溫曰:‘勝我也。’含曰:‘豈有勝公而行非邪!故一無所問。’溫奇其意而不責焉。轉州別駕。以廨舍喧擾,於城西池小洲上立茅屋,伐木為材,織葦為席而居,布衣蔬食,晏如也。溫嘗與僚屬宴會,含後至。溫問眾坐曰:‘此何如人?’或曰:‘可謂荊楚之材。’溫曰:‘此自江左之秀,豈惟荊楚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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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黄季剛詩文註》(六)发布于2021-05-11 12:36: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