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天之骄子
“当我能掌控一切的时候,会让所有人都满意,我到现在还很自信这一点,不管是做节目还是家庭生活。”
坐在西四环一家威士忌酒吧的卡座里,薛宝海这样评价自己。
“天之骄子啊,那时我就是天之骄子。”说起上世纪90年代的大学生活,薛宝海的口吻带着掩饰不住的骄傲。在那个自我和个性被束缚的年代,薛宝海最大的兴趣是在校园里给人讲课,随便找个角落,从《围城》讲到古典音乐,再讲到他最喜欢的俄国诗人莱蒙托夫。至于有没有人听、有没有人喜欢,他不在乎。那一方角落给了他一种圣人般的光环,他似乎有了蔑视一切的力量,他享受那种感觉。
在外人眼里,薛宝海是孤僻的。虽然人缘很差,甚至被认为是精神病,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的意气风发,尤其是,他还追到了当年的校花。
用他自己的话说,这是一个让人艳羡的“才子佳人”的组合,那是一位在外人看来近乎完美的女性:无与伦比的容貌、女子七项全能冠军、文艺部长,知书达理,秀外慧中。
只是若干年后回忆起来,薛宝海的眼中还透着深深的倦意:“我需要温暖的家庭,高质量的婚姻。那段时间,我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有一个安静的时间可以看看书、听听音乐,而那四年里,我只看了一本书。实在是太吵了,我们天天吵。”
“结婚前一天,我们还在讨论离婚;蜜月期,我们计划打胎。都是认真的。”
话语间尽是破碎婚姻的惨淡模样:“说到底,我们都是看错了人。我终究是需要一个能够被我掌控的女人,她要仰视我,依赖我,就像我现在的妻子。”
完美主义的执念
齐齐哈尔师范学院毕业后,薛宝海没花一分钱便成功脱离了师范系统,进入省级的事业单位——黑龙江广播电视台,那是一份让人眼红的工作,但薛宝海心里一直有个梦:想要成为主持人,想要出镜。
就这样,他头也不回地辞职,离开黑龙江,离开六个月大的女儿,只身来到北京,只为了一个遥远的“主持梦”。
清净倒是清净了,如影随形的,是无边无际的孤独。他知道人情是个消费品,有保质期,而且是会被耗光的,当机会找上门来的时候你没有理它,等你转身再找它的时候,它早就溜走了。
等待的日子很漫长。他曾在北京冬天的街头因为坐错公交车反反复复到不了目的地,差点流泪;曾寄宿在央视友人的宿舍,又被无情地赶出来,曾因一块钱的车票被公交售票员怠慢……旁人很难想象彼时他心里的执念是什么——没有任何后路,他梦想成为第二个“崔永元”或“白岩松”。
上帝的窗户很快为他打开,他进入了梦寐以求的央视。那是一个综艺节目刚刚萌芽的阶段,全民狂欢的时代即将到来,薛宝海开始近距离接触后来为人熟知的央视名嘴,以及幕后大佬,他们中的很多如今已经成为引领行业潮流的领军人。这是后话。
当时的薛宝海迫切希望能把自己的综艺理念深植于节目中,他认为自己看到了比上级领导更高、更远的东西,看到了中国的电视节目发展方向是娱乐化。他认为自己的思想已快走了一步,而当下的环境未能匹配,于是,他选择越级汇报,将一篇言辞犀利的评论直接递给大领导,这触动了上级领导最敏感的神经,他毫无悬念地被免职了。
这无疑是一次深入谷底的跌落。但回头去看,他有些意外地发现,自己在此后几十年的人生中,这样的经历还有大大小小很多次,而结果,似乎与那次被免职一模一样。“我前面几十年的人生,似乎是在不停地重复着同类型的错误。人生是不断选择的结果,而在每一次能选择的时候,我几乎都是选最差的一招。”这句话像魔咒,无情地印证着他此后的人生,“人们说的‘吃一堑长一智’在我这里丝毫不起作用,我只是在不停地重复以前的结果。”
他把这理解为——对完美主义的执念。
做什么都不对
再次回到央视,是时隔四年后,这段经历成了薛宝海人生中一个挥之不去的阴影。他所有的讲述都是温和平静、侃侃而谈的,唯有说到这里,他的情绪会不由自主地失去控制,语气变得急促,甚至有些愤怒和歇斯底里,因为他绕不开一个人物——白岩松。
在薛宝海的叙述中,白岩松是盛气凌人的,只消用一句话、几个字,便生生掐断了他的晋升之路;白岩松在工作中有着绝对强势的话语权;白岩松的节目理念是阳春白雪,他认为薛宝海的下里巴人低劣而媚俗……
他用冷酷决绝的方式运行自己的规则,甚至不屑为冰冷的语言包裹一层糖衣。作为旁观者,我们很难清晰还原当年的工作场景,宁愿相信那对于白岩松来说,只不过是不同立场的大局观使然,或是践行优胜劣汰的基础法则。但对于当事人而言,那种被轻视、被打压的感受,真的可能成为时刻萦绕心头的梦魇,不经意间便吞噬掉所有的自信。
“他不喜欢我的原因可能在于,我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谄媚,他是狮子座AB型血,他需要得到仰慕。我当然仰慕他,我崇拜得不行,但我说不出那种话,我表达不出那种谄媚。我甚至会怕他,这样反而让他对我更有敌意。”
这样战战兢兢的日子让薛宝海至今仍心有余悸,他那种没来由的失控也变得很好理解。可是,就像那句话说的:能解释为愚蠢的,就不要解释为恶意。这里的“愚蠢”包括可能的无知、谬误、表达不准确,以及信息不对称。
心理学中有一个经典的理论,叫“投射性认同”,原本适用于亲子关系,多指未成年人接受来自抚养人的互动模式后,最终内化为自身的行为。
反映在成年人的行为中,则有了更为复杂的心理路径。他们通常有一个高山仰止的膜拜对象,走近之后,越发渴望获得对方的赞同和认可,倘若没有得到期望的正向反馈,极大的心理落差下,会造成严重的负面情绪,感觉自己被苛待,被恶意打压,甚至可能形成长久的心理障碍。吊诡的是,在另一种场景下,或与他人的相处中,又会不知不觉地复制施压者的行为模式,作用于他人。
薛宝海在此后的工作中多少有些投射性认同的意味。在广东执导纪录片的三年时间里,他严密掌控每一个节目细节,严格把关选题,自始至终强势介入,所有人员必须听从他的支配。
(薛宝海主持央视七套特别节目 图片提供/薛宝海)
在一次节目录制中,一位编导卡准了原定时间喊停,薛宝海当场发飙:“你有什么资格打断我?!你知不知道我前面花了十几分钟的时间引导嘉宾进入话题,这才正好谈到关键点,居然被你打断!”
那一刻他发现,要想把一件事情做成,必须要有足够的权力与威严,才镇得住局面。也是在那一刻,他相信自己拥有权威,拥有绝对的掌控权,可以不用考虑其他人的感受——他把自己当成了另一个白岩松。在一些年轻编导眼里,他是高冷的、难以接触的,他丝毫不介意带给人的这种感受,因为在他眼里,这些特质同样更趋近于白岩松本人。
逆流而生
薛宝海似乎一直在和另一个自己较劲,这种略显拧巴的个性有时也显得拙朴可爱。反复强调自己工作中的理性,却仅仅因为不喜欢一个合作者的性格,而想方设法躲避见面;做了多年记者,从事与人打交道最多的职业,却仍然缺乏一些与人相处之道;身处人际关系的旋涡,却单纯认为工作只是工作……对于一个50岁的人来说,这一切显得有些魔幻。
也许,是过于真实了。
薛宝海偶尔也会感叹,20多年来在很多方面损失太多。人生不是没有过转机,但都被他“巧妙而精准”地避开了。他与主流的思想格格不入,却与逆境中的人们感同身受。
“我是个小人物,在保饭碗的同时,保一点尊严。我不愿意当奴才,即使当,也要看跟谁,你得配得上领导我,你在我心目中得是一个优秀的人,你的价值观得是我认同的,你得是个善良的人。”
薛宝海选择在这样一个人生当口,把经历的这一切记录下来,《逆流顺流》作为他正式出版的第一本书,展露的是一个切面,承载的,却是一个时代的记忆。
当被问及“如果重来一次,会怎么选择”的时候,他略作迟疑,便坚定地回答:“我还是会那么做。”
(图片提供/薛宝海)
如果要用一个词来概括薛宝海的过往,似乎很难。
还好,有个真实的故事:
中文系有个同学,是个“混混”,他很喜欢我,他喜欢我是因为,他觉得我像个猴子。
所有人都能看出来他在戏耍我,但我不觉得。
有天晚上他喝多了,四仰八叉躺在我床上,等我回去的时候,他说:来,宝海,来给我讲讲莱蒙托夫……
旁边的人都在笑,可我就是不觉得他是在嘲笑我。
《逆流顺流》
薛宝海
出版社:重庆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0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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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薛宝海:逆流而生发布于2021-06-16 15:25: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