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史大郎夜走华阴县 鲁提辖拳打镇关西

话说当时史进:“却怎生是好?”

 

朱武等三个头领跪下道:“哥哥,你是干净的人,休为我等连累了。大郎可把索来绑缚我三个出去请赏,免得负累了你不好看。”

 

史进道:“如何使得!恁地时,是我赚你们来,捉你请赏,枉惹天下人笑。若是死时,我与你们同死;活时同活。你等起来,放心,放心别作圆便。且等我问个来历情由。”

 

史进上梯子问道:“你两个都头,何故半夜三更来劫我庄上?”

 

两个都头道:“大郎,你兀自赖哩!见有原告人李在这里。”

 

史进喝道:“李吉,你如何诬告平人?”

 

李吉应道:“我本不知;林子里拾得王四的回书,一时间把在县前看,因此事发。”

 

史进叫王四,问道:“你说无回书,如何却又有书?”

 

王四道:“便是小人一时醉了,忘记了回书。”

 

史进大喝道:“畜生!却怎生好!”外面都头人等惧怕史进了得,不敢奔入庄里来捉人。

 

三个头领把手指道:“且答应外面。”

 

史进会意,在梯子上叫道:“你两个都头都不必斗动,权退一步,我自绑缚出来解官请赏。”

 

那两个都头都怕史进,只得应道:“我们都是没事的,等你绑出来,同去请赏。”

 

史进下梯子,来到厅前,先将王四带进后园,把来一刀杀了;喝教许多庄客把庄里有的没的细软等物即便收,拾尽教打叠起了;一壁点起三四十个火把。

 

庄里史进和三个头领全身披挂,枪架上各人跨了腰刀,拿了朴刀,拽扎起,把庄后草屋点着;庄客各自打拴了包裹,外面见里面火起,都奔来后面看。

 

史进却就中堂又放起火来,大开庄门,呐声喊,杀将出来。

 

史进当头,朱武,杨春在中,陈达在后,和小喽罗并庄客,冲将出来,正迎着两个都头并李吉,史进见了大怒。

 

“仇人见面,分外眼明!”

 

两个都头见势头不好,转身便走。

 

李吉也却得回身。

 

史进早到,手起一刀,把李吉斩做两段。

 

两个都头正待走时,陈达,杨春赶上,一个一朴刀,结果了两个性命。

 

县尉惊得跑马走回去了。

 

众士兵那里敢向前,各自逃命散了,不知去向。

 

史进引着一行人,且杀且走,直到少华山上寨内坐下。

 

喘息方定,朱武等忙叫小喽罗一面杀牛宰马,贺喜饮宴,不在话下。

 

一连过了几日,史进寻思:“一时间要救三人,放火烧了庄院。虽是有些细软家财,重杂物,尽皆没了!”

 

心内踌躇,在此不了,开言对朱武等说道:“我师父王教头在关西经略府勺当,我先要去寻他,只因父亲死了,不曾去得;今来家私庄院废尽,我如今要去寻他。”

 

朱武三人道:“哥哥休去,只在我寨中且过几日,又作商议。若哥哥不愿落草时,待平静了,小弟们与哥哥重整庄院,再作良民。”

 

史进道:“虽是你们的好情分,只是我今去意难留。我若寻得师父,也要那里讨个出身,求半世快乐。”

 

朱武道:“哥哥便在此间做个寨主,却不快活?只恐寨小不堪歇马。”

 

史进道:“我是个清白好汉,如何肯把父母遗体来点污了!你劝我落草,再也休题。”

 

史进住了几日,定要去。

 

朱武等苦留不住。

 

史进带去的庄客都留在山寨;只自收拾了些散碎银两,打拴一个包里,馀者多的尽数寄留在山寨。

 

史进头带白范阳毡大帽,上撒一撮红缨;帽儿下裹一顶浑青抓角软头巾。

 

顶上明黄缕带;身穿一领白丝两上领战袍;腰系一条五指梅红攒线搭;青白间道行缠绞脚,衬着踏山透土多耳麻鞋;跨一口铜钹磐口雁翎刀;背上包裹;提了朴刀;辞别朱武等三人。

 

众多小喽罗都送下山来。

 

朱武等洒泪而别,自回山寨去了。

 

只说史进提了朴刀,离了少华山,取路投关西正路。

 

望延安府路上来,免不得饥食渴饮,夜住晓行;独自行了半月之上,来到渭州:“这里也有个经略府,莫非师父王教头在这里?”

 

史进便入城来看时,依然有六街三市。

 

只见一个小小坊正在路口。

 

史进便入茶坊里来拣一副坐位坐了。

 

博士问道:“这里经略府在何处?”

 

茶博士道:“只在前面便是。”

 

史进道:“借问经略府内有个东京来的教头王进么?”

 

茶博士道:“这府里教头极多,有三四个姓王的,不知那个是王进。”

 

道犹未了,只见一个大汉大踏步竟进入茶坊里来。

 

史进看他时,是个军官模样;头里芝麻罗万字顶头巾;脑后两个太原府扭丝金环;上穿一领鹦哥绿丝战袍;腰系一条文武双股鸦青;足穿一双鹰爪皮四缝干黄靴;生得面圆耳大,鼻直口方,腮边一部落腮胡须,身长八尺,腰阔十围。

 

那人入到茶房里面坐下。

 

茶博士道:“客官,要寻王教头,只问这位提辖,便都认得。”

 

史进忙起身施礼道:“客官,请坐,拜茶。”

 

那人见史进长大魁伟,像条好汉,便来与他施礼。

 

两个坐下。

 

史进道:“小人大胆,敢问官人高姓大名?”那人道:“家是经略府提辖,姓鲁,讳个达字。敢问阿哥,你姓什么?”

 

史进道:“小人是华州华阴县人氏。姓史,名进。请问官人,小人有个师父,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姓王,名进,不知在此经略府中有也无?”

 

鲁提辖道:“阿哥,你莫不是史家村甚么九纹史大郎?”

 

史进拜道:“小人便是。”

 

鲁提辖连忙还礼,说道:““闻名不如见!见面胜如闻名。”你要寻王教头,莫不是在东京恶了高太尉的王进?”

 

史进道:“正是那人。”

 

鲁达道:“俺也闻他名字,那个阿哥不在这里。酒家听得说,他在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处勾当。俺这渭州却是小种经略相公镇守。那人不在这里。你即是史大郎时,多闻你的好名字,你且和我上街去吃杯酒。”

 

鲁提辖挽了史进的手,便出茶坊来。

 

鲁达回头道:“茶钱,酒家自还你。”

 

茶博士应道:“提辖但吃不妨,只顾去。”

 

两两挽了,出得茶坊来,上街行得三五十步,只见一簇众人围住白地上。史进道:“兄长,我们看一看。”

 

分开人众看时,中间里一个人,仗着十来条杆棒,地上摊着十数个膏药,一盘子盛着,插把纸标儿在上面,却原来是江湖上使枪棒卖药的。

 

史进见了,却认得他。

 

原来是教史进开手的师父,叫做“打虎将“李忠。

 

史进就人丛中叫道:“师父,多时不见。”

 

李忠道:“贤弟如何到这里?”

 

鲁提辖道:“既是史大郎的师父,也和俺去吃三杯。”

 

李忠道:“待小子卖了膏药,讨了回钱,一同和提辖去。”

 

鲁达道:“谁奈烦等你!去便同去!”李忠道:“小人的衣饭,无计奈何。提辖先行,小人便寻将来。--贤弟,你和提辖先行一步。”

 

鲁达焦躁,把那看的人一推一交,骂道:“这厮们夹着屁眼撤开!不去的酒家便打!”

 

众人见是鲁提辖,一开都走了。

 

李忠见鲁达凶猛,敢怒而不敢言,只得陪笑道:“好急性的人!”

 

当下收拾了行头药囊,寄顿了枪棒。

 

三个人转弯抹角,来到州桥之下一个潘家有名的酒店,门前挑出望竿,挂着酒旗,漾在空史飘荡。

 

三人来到潘家酒楼上拣个济楚阁儿里坐下。

 

提辖坐了主位,李忠对席,史进下首坐了。

 

酒保唱了喏,认的是鲁提辖便道:“提辖官人,打多少酒?”

 

鲁达道:“先打四角酒来。”

 

一面铺下菜蔬果品按酒,又问道:“官人,吃甚下饭?”

 

鲁达道:“问甚么!但有,只顾卖来,一发算钱还你!这厮!只顾来聒噪!”酒保下去,随即烫酒上来;但是下口肉食,只顾将来摆一桌子。

 

三个酒至数杯,正说些闲话较量些枪法,说得入港,只听得隔壁阁子里有人哽哽咽咽啼哭。

 

鲁达焦躁,便把碟儿盏儿都丢在楼板上。

 

酒保听得,慌忙上来看时,见鲁提辖气愤地。

 

酒保抄手道:“官人,要甚东西,分付卖来。”

 

鲁达道:“酒家要甚么!你也须认得酒家!却恁地教甚么人在间壁吱吱的哭,搅俺弟兄们吃酒?酒家须不曾少了你酒钱!”

 

酒保道:“官人息怒。小人怎敢教人啼哭打搅官人吃酒?这个哭的是绰酒座儿唱的父女两人,不知官人们在此吃酒,一时间自苦了啼哭。”

 

鲁提辖道:“可是作怪!你与我唤得他来。”

 

酒保去叫。

 

不多时,只见两个到来∶前面一个十八九岁的妇人,背后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儿,手里拿串拍板,都来到面前。

 

看那妇人,虽无十分的容貌,也有些动人的颜色,拭着泪眼,向前来,深深的道了三个万福。

 

那老儿也都相见了。

 

鲁达问道:“你两个是那里人家?为甚么啼哭?”

 

那妇人便道:“官人不知,容奴告禀∶奴家是东京人氏,因同父母来渭州投奔亲眷,不想搬移南京去了。母亲在客店里染病身故。父女二人流落在此生受。此间有个财主,叫做“镇关西“郑大官人,因见奴家,便使强媒硬保,要奴作妾。谁想写了三千贯文书,虚钱实契,要了奴家身体。未及三个月,他家大娘子好生利害,将奴赶打出来,不容完聚,着落店主人家追要原典身钱三千贯。父亲懦弱,和他争不得。他又有钱有势。当初不曾得他一文,如今那讨钱来还他?没计奈何,父亲自小教得家些小曲儿,来这里酒楼上赶座子,每日但得些钱来,将大半还他,留些少父女们盘缠。这两日,酒客稀少,违了他钱限,怕他来讨时,受他差耻。父女们想起这苦楚,无处告诉,因此啼哭。不想误犯了官,望乞恕罪,高抬贵手!”鲁提辖又问道:“你姓甚么?在那个客店里歇?那个镇关西郑大官人在那里住?”

 

老儿答道:“老汉姓金,排行第二。孩儿小字翠莲。郑大官人便是此间状元桥下卖肉的郑屠,绰号镇关西。老汉父女两个只在前面东门里鲁家客店安下。”

 

鲁达听了道:“呸!俺只道那个郑大官人,却原来是杀猪的郑屠!这个腌泼才,投托着俺小种经略相公门下做个肉铺户,却原来这等欺负人!”

 

回头看着李忠,史进,道:“你两个且在这里,等酒家去打死了那厮便来!”史进,李忠,抱住劝道:“哥哥息怒,明日却理会。”

 

两个三回 五次劝得他住。

 

鲁达又道:“老儿,你来。酒家与你些盘缠,明日便回东京去,如何?”

 

父女两个告道:“若是能够回乡去时,便是重生父母,再长爷娘。只是店主人家如何肯放?郑大官人须着落他要钱。这个不妨事,俺自有道理。”

 

便去身边摸出五两来银子,放在上,看着史进道:“酒家今日不曾多带得些出来;你有银子,借些与俺,酒家明日便送还你。”

 

史进道:“值甚么,要哥哥还。”

 

去包裹里取出一锭十两银子放在桌上。

 

鲁达看着李忠道:“你也借些出来与酒家。”

 

李忠去身边摸出二两来银子。

 

鲁提辖看了,见少,便道:“也是个不爽利的人!”

 

鲁达只把这十五两银子与了金老,分付道:“你父女两个将去做盘缠,面收拾行李。俺明日清早来发付你两个起身,看那个店主人敢留你!”

 

金老并女儿拜谢去了。

 

鲁达把这两银子丢还了李忠。

 

三人再吃了两角酒,下楼来叫道:“主人家酒钱,酒家明日送来还你。”

 

主人家连声应道:“提辖只顾自去,但吃不妨,只怕提辖不来赊。”

 

三个人出了潘家酒肆,到街上分手。

 

史进,李忠,各自投客店去了。

 

只说鲁提辖回到经略府前下处。

 

到房里,晚饭也不吃,气愤愤地睡了。

 

主人家又不敢问他。

 

再说金老得了这一十五两银子,回到店中,安顿了女儿,先去城外远处觅下一辆车儿;回来收拾了行李,还了房钱,算清了柴米钱,只等来日天明,当夜无事。次早,五更起来,父女两个先打火做饭,吃罢,收拾了,天色微明,只见鲁提辖大脚步走入店里来,高声叫道:“店小二,那里是金老歇处?”

 

小二道:“金公,鲁提辖在此寻你。”

 

金老引了女儿,挑了担儿,作谢提辖,便待出门。

 

店小二拦住道:“金公,那里去?”

 

鲁达问道:“他少了你房钱?”

 

小二道:“小人房钱,昨夜都算还了;须欠郑大官人典身钱,着落在小人身上看他哩。”

 

鲁提辖道:“郑屠的钱,酒家自还他,你放了老儿还乡去!”

 

那店小二那里肯放。

 

鲁达大怒,开五指,去那小二脸上只一掌,打得那店小二口中吐血;再复一拳,打落两个当门牙齿。

 

小二爬将起来,一道烟跑向店里去躲了。

 

店主人那里敢出来拦他。

 

金老父女两个忙忙离了店中,出城自去寻昨日觅下的车儿去了。

 

且说鲁达寻思,恐怕店小二赶去拦截他,且向店里掇条凳子坐了两个时辰,约莫金公去得远了,方才起身,迳到状元桥来。

 

且说郑屠开着间门面,两副肉案,悬挂着三五片猪肉。

 

郑屠正在门前柜身内坐定,看那十来个刀手卖肉。

 

鲁达走到门前,叫声“郑屠。”

 

郑屠看时,见是鲁提辖,慌忙出柜身来唱喏,道:“提辖恕罪。”

 

便叫副手掇条凳子来。

 

“提辖请坐。”

 

鲁达坐下,道:“奉着经略相公钧旨∶要十斤精肉,切做臊子,不要见半点肥的在上面。”

 

郑屠道:“使得,你们快选好的切十斤去。”

 

鲁提辖道:“不要那等腌厮们动手你自与我切。”

 

郑屠道:“说得是小人自切便了。”

 

自去肉案上拣了十斤精肉,细细切做臊子。

 

那店小二把手帕包了头,正来郑屠家报说金老之事,却见鲁提辖坐在肉案门边,不敢拢来,只得远远的立住,在房檐下望。

 

这郑屠整整自切了半个时辰,用荷叶包了,道:“提辖,教人送去?”

 

鲁达道:“送甚么!且住!再要十斤都是肥的,不要见些精的在上面,也要切做臊子。”

 

郑屠道:“却才精的,怕府里要裹馄饨;肥的臊子何用?”

 

鲁达睁着眼,道:“相公钧旨分付酒家,谁敢问他?”

 

郑屠道:“是合用的东西,小人切便了。”

 

又选了十斤实膘的肥肉也细细的切做臊子,把荷叶包了。

 

整弄了一早晨,却得饭罢时候。

 

那店小二那里敢过来,连那正要买肉的主顾也不敢拢来。

 

郑屠道:“着人与提辖拿了,送将府里去?”

 

鲁达道:“再要十斤寸金软骨,也要细细地剁做臊子,不要见些肉在上面。”郑屠笑道:“却不是特地来消遗我!”

 

鲁达听得,跳起身来,拿着那两包臊子在手,睁着眼,看着郑屠,道:“酒家特地要消遗你!”把两包臊子劈面打将去,却似下了一阵的“肉雨。”郑屠大怒,两条忿气从脚底下直冲到顶门;心头那一把无明业火焰腾腾的按纳不住;从肉案上抢了一把剔骨尖刀,托地跳将下来。

 

鲁提辖早拔步在当街上。

 

众邻舍并十来个火家,那个敢向前来劝;两边过路的人都立住了脚;和那店小二也惊得呆了。

 

郑屠右手拿刀,左手便来要揪鲁达;被这鲁提辖就势按住左手,赶将入去,望小腹上只一脚,腾地倒在当街上。

 

鲁达再入一步,踏住胸脯,提着醋钵儿大小拳头,看着这郑屠道:“酒家始投老种经略相公,做到关西五路廉访使,也不枉了叫做“郑关西!”

 

你是个卖肉的操刀屠户,狗一般的人,也叫做“郑关西!”

 

你如何强骗了金翠莲?”

 

扑的只一拳,正打在鼻子上,打得鲜血迸流,鼻子歪在半边,却便似开了个油铺∶咸的,酸的,辣的,一发都滚出来。

 

郑屠挣不起来,那把尖刀也丢在一边,口里只叫:“打得好!”

 

鲁达骂道:“直娘贼!还敢应口!”

 

提起拳头来就眼眶际眉梢只一拳,打得眼棱缝裂,乌珠迸出,也似开了个彩帛铺的∶红的,黑的,紫的,都绽将出来。

 

两边看的人惧怕鲁提辖,谁敢向前来劝?郑屠当不过,讨饶。

 

鲁达喝道:“咄!你是个破落户!若只和俺硬到底,酒家便饶你了!你如今对俺讨饶,酒家偏不饶你!”

 

又只一拳,太阳上正着,却似做了一全堂水陆的道场∶磐儿,钹儿,铙儿,一齐响。

 

鲁达看时,只见郑屠挺在地上,口里只有出的气,没了入的气,个动掸不得。鲁提辖假意道:“你这厮诈死,,酒家再打!”

 

只见面皮渐渐的变了。

 

鲁达寻思道:“俺只指望打这厮一顿,不想三拳真个打死了他。酒家须吃官司,又没人送饭,不如及早撒开。”

 

拔步便走,回头指着郑屠尸道:“你诈死!酒家和你慢慢理会!”

 

一头骂,一头大踏步去了。

 

街坊邻舍并郑屠的火家,谁敢向前来拦他。

 

鲁提辖回到下处,急急卷了些衣服盘缠,细软银两;但是旧衣粗重都弃了;提了一条齐眉短棒,奔出南门,一道烟走了。

 

且说郑屠家中众人和那报信的店小二救了半日,不活,呜呼死了。

 

老小邻人迳来州衙告状,候得府升厅,接了状子,看罢,道:“鲁达系经略府提辖,不敢擅自迳来捉捕凶身。”

 

府尹随即上轿,来到经略府前,下了轿子,把门军士入去报知。

 

经略听得,教请。

 

到厅上与府尹施礼罢。

 

经略道:“何来?”

 

府尹禀道:“好教相公得知,府中提辖鲁达无故用拳打死市上郑屠。不曾禀过相公,不敢擅自捉拿凶身。”

 

经略听了,吃了一惊,寻思道:“这鲁达虽好武艺,只见性格卤。今番做出人命事,俺如何护得短?须教推问使得。”

 

经略回府尹道:“鲁达这人原是我父亲老经略处的军官。为因俺这里无人帮护,拨他来做个提辖。既然犯了人命罪过,你可拿他依法度取问。如若供招明白,拟罪已定,也须教我父亲知道,方可断决。怕日后父亲处边上要这个人时,却不好看。”

 

府尹禀道:“下官问了情繇,合行申禀老经略相公知道,方敢断遣。”府尹辞了经略相公,出到府前,上了轿,回到州衙里,升厅坐下,便唤当日揖捕使臣押下文书,捉拿犯人鲁达。

 

当时王观察领了公文,将带二十来个做公的人迳到鲁提辖下处。

 

只见房主人道:“却才带了些包裹,提了短棒,出去了。小人只道奉着差使,又不敢问他。”

 

王观察听了,教打开他房门看时,只有些旧衣旧裳和些被卧在里面。

 

王观察就带了房主人东西四下里去跟寻,州南走到州北,捉拿不见。

 

王观察又捉了两家邻舍并房主人同到州衙厅上回话道:“鲁提辖惧罪在逃,不知去向,只拿得房主人并邻舍在此。”

 

府尹见说,且教监下,一面教拘集郑屠家邻佑人等,点了仵作行人,仰着本地方官人并坊厢里正再三检验,已了,郑屠家自备棺木盛殓,寄在寺院。

 

一面叠成文案,一壁差人杖限缉捕凶身。

 

原告人保领回家。

 

邻佑杖断有失救应。

 

房主人并下处邻舍止得个不应。

 

鲁达在逃。

 

行开个海捕急递的文书,各处追捉;出赏一千贯;写了鲁达的年甲贯址,形貌,到处张挂。

 

一干人等疏放听候。

 

郑屠家亲人自去做孝,不在话下。

 

且说鲁达自离了渭州,东逃西奔,急急忙忙,行过了几处州府,正是“饥不择食,寒不择衣,慌不择路,贫不择妻。”

 

鲁达心慌抢路,正不知投那里去的是;一连地行了半月之上,却走到代州雁门县;入得城来,见这市井闹热,人烟骤集,车马驰,一百二十行经商买卖行货都有,端的整齐,虽然是个县治,胜如州府,鲁提辖正行之间,却见一簇人围住了十字街口看榜。

 

鲁达看见挨满,也钻在人丛里听时。

 

--鲁达却不识字。

 

--只听得众人读道:“代州雁门县依奉太原府指挥使司,该准渭州文字,捕捉打死郑屠犯人鲁达,即系经略府提辖。如有人停藏在家宿食者,与犯人同罪;若有人捕获前来或首到告官,支给赏钱一千贯文。”鲁提辖正听到那里,只听得背后一个人大叫道:“张大哥,你如何在这里?”

 

拦腰抱住,扯离了十字路口。

 

不是这个人看见了,横拖倒拽将去,有分教∶鲁提辖剃除头发,削去胡须,倒换过杀人姓名,薅恼杀诸罗汉;直教∶杖打开危险路,戒刀杀尽不平人。

 

毕竟扯住鲁提辖的是甚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赵员外重修文殊院 鲁智深大闹五台山

话说当下鲁提辖扭过身来看时,拖扯的不是别人,却是渭州酒楼上救了的金老。

 

那老儿直拖鲁达到僻静处,说道:“恩人!你好大胆!见今明明地张挂榜文,出一千贯赏钱捉你,你缘何却去看榜?若不是老汉遇见时,却不被做公的拿了?榜上见写着你年甲,貌相,贯址!”

 

鲁达道:“酒家不瞒你说,因为你事,就那日回到状元桥下,正迎着郑屠那厮,被酒家三拳打死了,因此上在逃。一到处撞了四五十日,不想来到这里。你缘何不回东京去,也来到这里?”

 

金老道:“恩人在上;自从得恩人救了老汉,寻得一辆车子,本欲要回东京去;又怕这厮赶来,亦无恩人在彼搭救,因此不上东京去。随路望北来,撞见一个京师古邻来这里做买卖,就带老汉父女两口儿到这里。亏杀了他,就与老汉女做媒,结交此间一个大财主赵员外,养做外宅,衣食丰足,皆出於恩人。我女儿常常对他孤老说提辖大恩,那个员外也爱刺枪使棒。尝说道:“怎地恩人相会一面,也好。”

 

想念如何能彀得见?且请恩人到家过几日,却再商议。”

 

鲁提辖便和金老行。

 

不得半里到门首,只见老儿揭起帘子,叫道:“我儿,大恩人在此。”

 

女孩儿浓妆艳裹。

 

从里面出来,请鲁达居中坐了,插烛也似拜了六拜,说道:“若非恩人垂救,怎能够有今日!”

 

拜罢,便请鲁提辖道:“恩人,上楼去请坐。”

 

鲁达道:“不须生受,酒家便要去。”

 

金老便道:“恩人既到这里,如何肯放你便去!”

 

老儿接了杆棒包裹,请到楼上坐定。

 

老儿分付道:“我儿,陪侍恩人坐坐,我去安排饭来。”

 

鲁达道:“不消多事,随分便好。”

 

老儿道:“提辖恩念,杀身难报;量些粗食薄饭何足挂齿!”

 

女子留住鲁达在楼上坐地。

 

金老下来叫了家中新讨的小厮,分付那个丫环一面烧着火。

 

老儿和这小厮上街来买了些鲜鱼,嫩鸡,酿鹅,肥,时新果子之类归来。

 

一面开酒,收拾菜蔬,都早摆了。

 

搬上楼来,春台上放下三个盏子,三双筷子,铺下菜蔬果子饭等物。

 

丫环将银酒烫上酒来。

 

父女二人轮番把盏,金老倒地便拜。

 

鲁提辖道:“老人家,如何恁地下礼?折杀俺也!”

 

金老说道:“恩人听禀,前日老汉初到这里,写个红纸牌儿,旦夕一柱,父女两个兀自拜哩;今日恩人亲身到此,如何不拜!”

 

鲁达道:“却也难得你这片心,“三人慢慢地饮酒。

 

将及天晚,只听得楼下打将起来。

 

鲁提辖开看时,只见楼下三二十人,各执白木棍棒,口里都叫:“拿将下来!”

 

人丛里,一个官人骑在马上,口里大喝道:“休叫走了这贼!”

 

鲁达见不是头,拿起凳子,从楼上打将下来。

 

金老连忙摇手,叫道:“都不要动手!”

 

那老儿抢下楼去,直叫那骑马的官人身边说了几句言语

 

那官人笑起来,便喝散了那二三十人,各自去了。

 

那官人下马,入到里面。

 

老儿请下鲁提辖来。

 

那官人扑翻身便拜,道:““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义士提辖受礼。”

 

鲁达便问那金老道:“这官人是谁?素不相识,缘何便拜酒家?”

 

老儿道:“这个便是我儿的官人赵员外。却才只道老汉引甚么郎君子弟在楼上吃因此引庄客来厮打。老汉说知,方才喝散了。”

 

鲁达道:“原来如此,怪员外不得。”

 

赵员外再请鲁提辖上楼坐定,金老重整杯盘,再备酒食相待。

 

赵员外让鲁达上首坐地。

 

鲁达道:“酒家怎敢。”

 

外道:“聊表相敬之礼。小子多闻提辖如此豪杰,今日天赐相见,实为万幸。”鲁达道:“酒家是个卤汉子,又犯了该死的罪过;若蒙员外不弃贫贱,结为相识,但有用酒家处,便与你去。”

 

赵员外大喜,动问打死郑屠一事,说些闲话,较量些枪法,吃了半夜酒,各自歇了。

 

次日天明,赵员外道:“此处恐不稳便,欲请提辖到敝庄住几时。”

 

鲁达问道:“贵庄在何处?”

 

员外道:“离此间十里多路,地名七宝村,便是。”

 

鲁达道:“最好。”

 

员外先使人去庄上再牵一疋马来。

 

未及晌午,马已到来,员外便请鲁提辖上马,叫庄客担了行李。

 

鲁达相辞了金老父女二人,和赵员外上了马。

 

两个并马行程,於路说些旧话,投七宝村来。

 

不多时,早到庄前下马。

 

赵员外携住鲁达的手,直至草堂上,分宾而坐;一面叫杀羊置酒相待,晚间收拾客房安歇。

 

次日又备酒食管待。

 

鲁达道:“员外错爱酒家,如何报答!”

 

赵员外便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如何言报答之事。”

 

卑休絮烦。

 

鲁达自此之后在这赵员外庄上住了五七日。

 

忽一日,两个正在书院里闲坐说话,只见金老急急奔来庄上,迳到书院里见了赵员外并鲁提辖;见没人,便对鲁达道:“恩人,不是老汉多心。是恩人前日老汉请在楼上吃酒,员外误听人报,引领庄客来闹了街坊,后却散了。人都有些疑心,说开去,昨日有三四个做公的来邻舍街坊打听得紧,只怕要来村里缉捕恩人。倘或有些疏失,如之奈何?”

 

鲁达道:“恁地时,酒家自去便了。”

 

赵员外道:“若是留提辖在此,恐诚有些山高水低,教提辖怨恨,若不留提辖来,许多面皮都不好看。赵某却有个道理,教提辖万无一失,足可安身避难;只怕提辖不肯。”

 

鲁达道:“酒家是个该死的人,但得一处安身便了,做甚么不肯!”

 

赵员外道:“若如此,最好。离此间三十馀里,有座山,唤做五台山。山上有一个文殊院,原是文殊菩萨道场。寺里有五七百僧人,为头智真长老,是我弟兄。我祖上曾舍钱在寺里,是本寺的施主檀越。我曾许下剃度一僧在寺里,已买下一道五花度牒在此,只不曾有个心腹之人了条愿心。如是提辖肯时,一应费用都是赵某备办。委实肯落发做和尚么?”

 

鲁达寻思道:“如今便要去时,那里投奔人,不如就了这条路罢。”

 

便道:“既蒙员外做主,酒家情愿做和尚。专靠员外照管。”

 

当时说定了,连夜收拾衣服盘缠段疋礼物。

 

次日早起来,叫庄客挑了,两个取路望五台山来。

 

辰牌已后早到那山下。

 

赵员外与鲁提辖两乘轿子抬上山来,一面使庄客前去通报。

 

到得寺前,早有寺中都寺,监寺,出来迎接。

 

两个下了轿子,去山门外亭子上坐定。

 

寺内智长老得知,引着首座,侍者,出山门外来迎接。

 

赵员外和鲁达向前施礼。

 

智真长老打了问讯。(奇*书*网^.^整*理*提*供)

 

说道:“施主远出。”

 

赵员外答道:“有些小事,特来上刹相浼。”

 

智真长老便道:“且请员外方丈吃茶。”

 

赵员外前行,鲁达跟在背后。

 

当时同到方丈。

 

长老邀员外向客席而坐。

 

鲁达便去下首坐禅椅上。

 

员外叫鲁达附耳低言:“你来这里出家,如何便对长老坐地?”

 

鲁达道:“酒家不省得。”

 

起身立在员外肩下。

 

面前首座,维那,侍者,监寺,知客,书记,依次排立东西两班。

 

庄客把轿子安顿了,一齐将盒子搬入方丈来,摆在面前。

 

长老道:“何故又将礼物来?寺中多有相渎檀越处。”

 

赵员外道:“一些小薄礼,何足称谢。”道人,行童,收拾去了。

 

赵员外起身道:“一事启堂头大和尚∶赵某旧有一条愿心,许剃一僧在上刹,度牒词簿都已有了,到今不曾剃得。今旦这个表弟姓鲁,是关内汉出身;因见尘世艰辛,情愿弃俗出家。望长老收录,大慈大悲,看赵某薄面,披剃为僧。一应所用,弟子自当准备。万望长老玉成,幸甚!”

 

长老见说,答道:“这个因缘是光辉老僧山门,容易,容易,且请拜茶。”

 

只见行童托出茶来。

 

茶罢,收了盏托,真长老便唤首座,维那,商议剃度这人;分付监寺,都寺,安排食。

 

只见首座与众僧自去商议道:“这个人不似出家的模样。一双眼却恁凶险!”众僧道:“知客,你去邀请客人坐地,我们与长老计较。”

 

知客出来请赵员外,鲁达,到客馆里坐地。

 

道座众僧长老,说道:“却才这个要出家的人,形容丑恶,相貌凶顽,不可剃度他,恐久后累及山门。”

 

长老道:“他是赵员外檀越的兄弟。如何撤得他的面皮?你等众人且休疑心,待我看一看。”

 

焚起一柱信香,长老上禅椅盘膝而坐,口诵语,入定去了;一炷香过,却好回来,对众僧说道:“只顾剃度他。此人上应天星,心地刚直。虽然时下凶顽,命中驳杂,久后却得清净。证果非凡,汝等皆不及他。可记吾言,勿得推阻。”

 

首座道:“长老只是护短,我等只得从他。不谏不是,谏他不从便了!”

 

长老叫备齐食请赵员外等方丈会斋。

 

斋罢,监寺打了单帐。

 

赵员外取出银两,教人买办物料;一面在寺里做僧鞋,僧衣,僧帽,袈裟,拜具。

 

一两,日都已完备。

 

长老选了吉日良时,教鸣钟击鼓,就法堂内会大众。

 

整整齐齐五六百僧人,尽披袈裟,都到法座下合掌作礼,分作两班。

 

赵员外取出银锭,表里,信香,向法座前礼拜了。

 

表白宣疏已罢,行童引鲁达到法座下。

 

维那教鲁达除下巾帻,把头发分做九路绾了,捆揲起来。

 

净发人先把一周遭都剃了,却待剃髭须。

 

鲁达道:“留下这些儿还酒家也好。”

 

众僧忍笑不住。

 

真长老在法座上道:“大众听偈。”

 

念道:“寸草不留,六根清净;与汝剃除,免得争竞。”

 

长老念罢偈言,喝一声“咄!尽皆剃去!”

 

剃发人只一刀,尽皆剃了。

 

首座呈将度牒上法座前请长老赐法名。

 

长老拿着空头度牒而说偈曰:“灵光一点,价值千金;佛法广大,赐名智深。”

 

长老赐名已罢,把度牒转将下来。

 

书记僧填写了度牒,付与鲁智深收受。

 

长老又赐法衣,袈裟,教智深穿了。

 

监寺引上法座前,长老与他摩顶受记,道:“一要皈依佛性,二要皈奉正法,三要皈敬师友∶此是“三皈。”“五戒“者∶一不要杀生,二不要偷盗,三不要邪淫,四不要贪酒,五不要妄语。”

 

智深不晓得戒坛答应“能““否“二字,却便道:“酒家记得。”

 

众僧都笑。

 

受记已罢,赵员外请众僧到云堂里坐下,焚香设斋供献。

 

大小职事僧人,各有上贺礼物。

 

都寺引鲁智深参拜了众师兄,师弟;又引去僧堂背后选佛场坐地。

 

当夜无事。

 

次日,赵员外要回,告辞长老,留连不住。

 

早斋已罢,并众僧都送出山门。

 

赵员外合掌道:“长老在上,众师父在,此凡事慈悲。小弟智深乃是愚卤直人,早晚礼数不到,言语冒渎,误犯清规,万望觑赵某薄面,恕免,恕免。”

 

长老道:“员外放心。老僧自慢慢地教他念经诵咒,办道参禅。”

 

员外道:“日后自得报答。”

 

人丛里,唤智深到松树下,低低分付道:“贤弟,你从今日难比往常。凡事自宜省戒,切不可托大。倘有不然,难以相见。保重,保重。早晚衣服,我自使人送来。”

 

智深道:“不索哥哥说,酒家都依了。”

 

当时赵员外相辞了长老,再别了众人上轿,引了庄客,托了一乘空轿,取了盒子,下山回家去了。

 

当下长老自引了众僧回寺。

 

话说鲁智深回到丛林选佛场中禅床上扑倒头便睡。

 

上下肩两个禅和子推他起来,说道:“使不得;既要出家,如何不学坐禅?”智深道:“酒家自睡,干你甚事?”

 

禅和子道:“善哉!”

 

智深喝道:“团鱼酒家也吃,甚么“善哉?”“禅和子道:“却是苦也!”

 

智深便道:“团鱼大腹,又肥甜好吃,那得苦也?”

 

上下肩禅和子都不睬他,由他自睡了;次日,要去对长老说知智深如此无礼。首座劝道:“长老说道他后来证果非凡,我等皆不及他,只是护短。你们且没奈何,休与他一般见识。”

 

禅和子自去了。

 

智深见没人说他,每到晚便放翻身体,横罗十字,倒在禅床上睡;夜间鼻如雷响;要起来净手,大惊小怪,只在佛殿后撒尿撒屎,遍地都是。

 

侍者禀长老说:“智深好生无礼!全没些个家人礼面!丛林中如何安着得此等之人!”

 

长老喝道:“胡说!且看檀越之面,后来必改。”

 

自此无人敢说。

 

鲁智深在五台山寺中不觉搅了四五个月,时遇初冬天气,智深久静思动。

 

当日晴明得好,智深穿了皂衣直裰,系了鸦青条,换了僧鞋,大踏步走出山门来,信步行到半山亭子上,坐在鹅颈懒凳上,寻思道:“干鸟么!俺往常好肉每日不离口;如今教酒家做了和尚,饿得干瘪了!赵员外这几日又不使人送些东西来与酒家吃,口中淡出鸟来!这早晚怎地得些酒来吃也好!”

 

正想酒哩,只见远远地一个汉子挑着一付担桶,唱上山来,上盖着桶盖。

 

那汉子手里拿着一个镟子,唱着上来;唱道∶九里山前作战场,牧童拾得旧刀枪。

 

风吹起乌江水,好似虞姬别霸王。

 

鲁智深观见那汉子挑担桶上来,坐在亭子上看。

 

这汉子也来亭子上,歇下担桶。

 

智深道:“兀那汉子,你那桶里甚么东西?”

 

那汉子道:“好酒。”

 

智深道:“多少钱一桶?”

 

那汉子道:“和尚,你真个也作是耍?”

 

智深道:“酒家和你耍甚么?”

 

那汉子道:“我这酒,挑上去只卖与寺内火工,道人,直厅,轿夫,老郎们,做生活的吃。本寺长老已有法旨∶但卖与和尚们吃了,我们都被长老责罚,追了本钱,赶出屋去。我们见关着本寺的本钱,见住着本寺的屋宇,如敢卖与你吃?”

 

智深道:“真个不卖?”

 

那汉子道:“杀了我也不卖!”

 

智深道:“酒家也不杀你,只要问你买酒吃!”

 

那汉子见不是头,挑了担桶便走。

 

智深赶下亭子来,双手拿住扁担,只一脚,交当踢着。

 

那汉子双手掩着,做一堆蹲在地下,半日起不得。

 

智深把那两桶酒都提在亭子上,地下拾起镟子,开了桶盖,只顾舀冷酒吃。

 

无移时,两桶酒吃了一桶。

 

智深道:“汉子,明日来寺里讨钱。”

 

那汉子方才疼止,又怕寺里长老得知,坏了衣饭,忍气吞声,那里讨钱,把酒分做两半桶,挑了,拿了旋子,飞也似下山去了。

 

只说智深在亭子上坐了半日,酒却上来;下得亭子松树根边又坐了半歇,酒越涌上来。

 

智深把皂直裰褪下来,把两支袖子缠在腰下,露出脊上花绣来,扇着两个膀子上山来。

 

看看来到山门下,两个门子远远地望见,拿着竹篦,来到山门下拦住鲁智深,便喝道:“你是佛家弟子,如何喝得烂醉了上山来?你须不瞎,也见库局里贴着晓示∶但凡和尚破戒吃酒,决打四十竹篦,赶出寺去;如门子纵容醉的僧人入寺,也吃十下。你快下山去,饶你几下竹篦!”

 

鲁智深一者初做和尚,尚二来旧性未改,睁起双眼,骂道:“直娘贼!你两个要打酒家,俺便和你厮打!”

 

门子见势头不好,一个飞也似入来报监寺,一个虚拖竹篦拦他。

 

智深用手隔过,张开五指,去那门子脸上只一掌,打得踉踉跄跄,却待挣扎;智深再复一拳,打倒在山门下,只是叫苦。

 

鲁智深道:“酒家饶你这厮!”

 

踉踉跄跄颠入寺里来。

 

寺得门子报说,叫起老郎,火工,直厅,轿夫,三二十人,各执白木棍棒,从西廊下抢出来,却好迎着智深。

 

智深望见,大吼了一声,却似嘴边起个霹雳,大踏步抢入来。

 

众人初时不知他是军官出身,次后见他行得凶了,慌忙都退入藏殿里去,便把亮槅关了。

 

智深抢入阶来,一拳一脚,打开亮槅。

 

二三十人都赶得没路,夺条棒,从藏殿里打将出来。

 

监寺慌忙报知长老。

 

长老听得,急引了三五个侍者直来廊下,喝道:“智深!不得无礼!”

 

智深虽然酒醉,却认得是长老,撇了棒,向前来打个问讯,指着廊下,对长老道:“智深吃了两碗酒,又不曾撩拨他们,他众人又引人来打酒家。”

 

长老道:“你看我面,快去睡了,明日却说。”

 

鲁智深道:“俺不看长老面,酒家直打死你那几个秃驴!”

 

长老叫侍者扶智深到禅床上,扑地便倒了,鼾鼾地睡了。

 

众多职事僧人围定长老,告诉道:“向日徒弟们曾谏长老来,今日如何?本寺那容得这等野猫,乱了清规!”

 

长老道:“虽是如今眼下有些罗唣,后来却成得正果。无奈何,且看赵员外檀越之面,容恕他这一番。我自明日叫去埋冤他便了。”

 

众僧冷笑道:“好个没分晓的长老!”

 

各自散去歇息。

 

次日,早斋罢,长老使侍者到僧堂里坐禅处唤智深时,尚兀自未起。

 

待他起来,穿了直裰,赤着脚,一道烟走出僧堂来,侍者吃了一惊,赶出外来寻时,却走在佛殿后撒屎。

 

侍者忍笑不住,等他净了手,说道:“长老请你说话。”

 

智深跟着侍者到方丈。

 

长老道:“智深虽是个武夫出身,今赵员外檀越剃度了你,我与你摩顶受记。教你∶一不可杀生,二不可偷盗,三不可邪淫,四不可贪酒,五不可妄语,此五戒乃僧家常理。出家人第一不可贪酒。你如何夜来吃得大醉,打了门子,伤坏了藏殿上朱红槅子,又把火工道人都打走了,口出喊声,如何这般行为!”

 

智深跪下道:“今番不敢了。”

 

长老道:“既然出家。如何先破了酒戒,又乱了清规?我不看你施主赵员外面,定赶你出寺。再后休犯。”

 

智深起来,合掌道:“不敢,不敢。”

 

长老留住在方丈里,安排早饭与他吃;又用好言劝他;取一领细布直裰,一双僧鞋,与了智深,教回僧堂去了。

 

但凡饮酒,不可尽欢。

 

常言“酒能成事,酒能败事。”

 

便是小胆的人吃了也胡乱做了大胆,何况性高的人!再说这鲁智深自从吃酒醉闹了这一场,一连三四个月不敢出寺门去;忽一日,天气暴暖,是二月间时令,离了僧房,信步踱出山门外立地,看着五台山,喝采一回 ,猛听得山下叮叮当当的响声,顺风吹上山来。

 

智深再回僧堂里取了些银两揣在怀里,一步步走下山来;出得那“五台福地“的牌楼来看时,原来却是一个市井,约有五七百户人家。

 

智深看那市镇上时,也有卖肉的,也有卖菜的,也有酒店,面店。

 

智深寻思道:“干呆么!俺早知有这个去处,不夺他那桶酒吃,也早下来买些吃。这几日熬的清水流,且过去看有甚东西买些吃。”

 

听得那响处却是打铁的在那里打铁。

 

间壁一家门上写着“父子客店。”

 

智深走到铁匠铺门前看时,见三个人打铁。

 

智深便问道:“兀,那待诏,有好钢铁么?”

 

那打铁的看鲁智深腮边新剃,暴长发须,戗戗地好惨濑人,先有五分怕他。

 

那待诏住了手,道:“师父,请坐。要打甚么生活?”

 

智深道:“酒家要打条禅杖,一口戒刀。不知有上等好铁么?”

 

待诏道:“小人这里正有些好铁。不知师父要打多少重的禅杖,戒刀?但凭分付。”

 

智深道:“酒家只要打一条一百斤重的。”

 

待诏笑道:“重了。师父,小人打怕不打了。只恐师父如何使得动?便是关王刀,也只有八十一斤。”

 

智深焦躁道:“俺便不及关王!他也只是个人!”

 

那待诏道:“小人据说,只可打条四五十斤的,也十分重了。”

 

智深道:“便依你说,比关王刀,也打八十一斤的。”

 

待诏道:“师父,肥了不好看,又不中使。依着小人,好生打一条六十二斤水磨禅杖与师父。使不动时,休怪小人。戒刀已说了,不用分付。小人自用十分好铁打造在此。”

 

智深道:“两件家生要几两银子?”

 

待诏道:“不讨价,实要五两银子。”

 

智深道:“俺便依你五两银子,你若打得好时,再有赏你。”

 

那待诏接了银子,道:“小人便打在此。”

 

智深道:“俺有些碎银子在这里,和你买碗酒吃。”

 

待诏道:“师父稳便。小人赶趁些生活,不及相陪。”智深离了铁匠人家,行不到三二十步,见一个酒望子挑出在房檐上。

 

智深掀起帘子,入到里面坐下,敲着桌子,叫道:“将酒来。”

 

卖酒的主人家说道:“师父少罪。小人住的房屋也是寺里的,长老已有法旨∶但是小人们卖酒与寺里僧人吃了,便要追小人们的本钱,又赶出屋。因此,只得休怪。”

 

智深道:“胡乱卖些与酒家吃,俺须不说是你家便了。”

 

那店主人道:“胡乱不得,师父别处去吃,休怪,休怪。”

 

智深只得起身,便道:“酒家别处吃得,却来和你说话!”

 

出得店门,行了几步,又望见一家酒旗儿直挑出在门前。

 

智深一直走进去,坐下,叫道:“主人家,快把酒来卖与俺吃。”

 

店主人道:“师父,你好不晓事!长老已有法旨,你须也知,却来坏我们衣饭!”

 

智深不肯动身。

 

三回 五次,那里肯卖。

 

智深情知不肯,起身又走,连走了三五家,都不肯卖,智深寻思一计,“不生个道理,如何能勾酒吃?”远远地杏花深处,市梢尽头,一家挑出个草帚儿来。

 

智深走到那里看时,却是个傍村小酒店。

 

鲁智深揭起帘子,走入店里来,倚着小窗坐下,便叫道:“主人家,过往僧人买碗酒吃。”

 

庄家看了一看道:“和尚,你那里来?”智深道:“俺是行脚僧人,游方到此经过,要卖碗酒吃。”

 

庄家道:“和尚,若是五台山寺里师父,我却不敢卖与你吃。”

 

智深道:“洒家不是。你快将酒卖来。”

 

庄家看见鲁智深这般模样,声音各别,便道:“你要打多少酒?”

 

智深道:“休问多少,大碗只顾筛来。”

 

约莫也吃了十来碗,智深问道:“有甚肉?把一盘来吃。”

 

庄家道:“早来有些牛肉,都卖没了。”

 

智深猛闻得一阵肉香,走出空地上看时,只见墙边砂锅里煮着一支狗在那里。智深道:“你家见有狗肉,如何不卖与俺吃?”

 

庄家道:“我怕你是出家人,不吃狗肉,因此不来问你。”

 

智深道:“酒家的银子有在这里!”

 

便摸银子递与庄家,道:“你且卖半支与俺。”

 

那庄家连忙取半支熟狗肉,捣些蒜泥,将来放在智深面前。

 

智深大喜,用手扯那狗肉蘸着蒜泥吃∶一连又吃了十来碗酒。

 

吃得口滑,那里肯住。

 

庄家到都呆了,叫道:“和尚只恁地罢!”

 

智深睁起眼道:“酒家又不白你的!管俺怎地?”

 

庄家道:“再要多少?”

 

智深道:“再打一桶来。”

 

庄家只得又舀一桶来。

 

智深无移时又吃了这桶酒,剩下一脚狗腿,把来揣在怀里;临出门,又道:“多的银子,明日又来吃。”

 

吓得庄家目瞪口呆,罔知所措,看他却向那五台山上去了。

 

智深走到半山亭子上,坐下一回 ,酒却涌上来;跳起身,口里道:“俺好些时不曾拽拳使脚,觉道身体都困倦了。洒家且使几路看!”

 

下得亭子,把两支袖子掿在手里,上下左右使了一回 ,使得力发,只一膀子搧在亭子柱上,只听得刮刺刺一声响亮,把亭子柱打折了,坍了亭子半边,门子听得半山里响,高处看时,只见鲁智深一步一颠,抢上山来。

 

两个门子叫道:“苦也!这畜生今番又醉得可不小!”

 

便把山门关上,把拴拴了。

 

只在门缝里张时,见智深抢到山门下,见关了门,把拳头擂鼓也似敲门。

 

两个门子那里敢开。

 

智深敲了一回 ,扭过身来,看了左边的金刚,喝一声道:“你这个鸟大汉,不替俺敲门,却拿着拳头吓洒家!俺须不怕你!”

 

跳上台基,把栅刺子只一拔,却似撅葱般扳开了;拿起一根折木头,去那金刚腿上便打,簌簌地,泥和颜色都脱下来。

 

子张见,道:“苦也!”

 

只得报知长老。

 

智深等了一会,调转身来,看着右边金刚,喝一声道:“你这厮张开大口,也来笑酒家!”

 

便跳过右边台基上,把那金刚脚上打了两下。

 

只听得一声震天价响,那金刚从台基上倒撞下来。

 

智深提着折木头大笑。

 

两个门子去报长老。

 

长老道:“休要惹他,你们自去。”

 

只见这首座,监寺,都寺,并一应职事僧人都到方丈禀说:“这野猫今日醉得不好!把半山亭子,山门下金刚,都打坏了!如何是好?”

 

长老道:“自古“天子尚且避醉汉,“何况老僧乎?若是打坏了金刚,请他的施主赵员外来塑新的;倒了亭子,也要他修盖。这个且由他。”

 

众僧道:“金刚乃是山门之主,如何把他换过?”

 

长老道:“休说坏了金刚,便是打坏了殿上三世佛,也没奈何,只得回避他。你们见前日的行凶么?”

 

众僧出得方丈,都道:“好个囫囵粥的长老!门子,你且休开门,只在里面听。”

 

智深在外面大叫道:“直娘的秃驴们!不放洒家入寺时,山门外讨把火来烧了这个鸟寺!”

 

众僧听得,只得叫门子:“拽了大拴,由那畜生入来!若不开时,真个做出来!”

 

门子只得捻脚捻手拽了拴,飞也似闪入房里躲了,众僧也各自回避。

 

只说那鲁智深双手把山门尽力一推,扑地颠将入来,吃了一交;爬将起来,把头摸一摸,直奔僧堂来。

 

到得选佛场中。

 

禅和子正打坐间,看见智深揭起帘子,钻将入来,都吃一惊,尽低了头。

 

智深到得禅床边,喉咙里咯咯地响,看着地下便吐。

 

众僧都闻不得那臭,个个道:“善哉!”

 

齐掩了口鼻。

 

智深吐了一回 ,爬上禅床,解下绦,把直裰带子都剥下扯断了,脱下那脚狗腿来。

 

智深道:“好!好!正肚饥哩!”

 

扯来便吃。

 

众僧看见,便把袖子遮了脸。

 

上下肩两个禅和子远远地躲开。

 

智深见他躲开,便扯一块狗肉,看着上首的道:“你也到口!”

 

上首的那和尚把两支袖子死掩了脸。

 

智深道:“你不吃?”

 

把肉望下首的禅和子嘴边塞将去。

 

那和尚躲不迭,却待下禅床。

 

智深把他劈耳朵揪住,将肉便塞。

 

对床四五个禅和子跳过来劝时,智深撇了狗肉,提起拳硕,去那光脑袋上剥剥只顾凿。

 

满堂僧众大喊起来,都去柜中取了衣钵要走。

 

此乱,唤做“卷堂大散。”

 

首座那里禁约得住。

 

智深一味地打将出来。

 

大半禅客都躲出廊下来。

 

监寺,都寺,不与长老说知,叫起一班职事僧人,点起老郎,火工道人,直厅轿夫,约有一二百人,都执杖叉棍棒,尽使手巾盘头,一齐打入僧堂来。

 

智深见了,大吼一声;别无器械,抢入僧堂里,佛面前推翻供桌。

 

撧了两条桌脚,从堂里打将出来。

 

众多僧行见他来得凶了,都拖了棒退到廊下。

 

深智两条桌脚着地卷将起来。

 

众僧早两下合拢来。

 

智深大怒,指东打西,指南打北;只饶了两头的。

 

当时智深直打到法堂下,只见长老喝道:“智深!不得无礼!众僧也休动手!”两边众人被打伤了数十个,见长老来,各自退去。

 

智深见众人退散,撇了桌脚,叫道:“长老与洒家做主!”

 

此时酒已七八分醒了。

 

长老道:“智深,你连累杀老僧!前番醉了一次,搅扰了一场,我教你兄赵员外得知,他写书来与众僧陪话;今番你又如此大醉无礼,乱了清规,打摊了亭子,又打坏了金刚,这个且由他,你搅得众僧卷堂而走,这个罪业非小!我这里五台山文殊菩萨道场,千百年清净香火去处。”

 

智深随长老到方丈去。

 

长老一面叫职事僧人留住众禅客,再回僧堂,自去坐禅,打伤了和尚,自去将息。

 

长老领智深方丈歇了一夜。

 

次日,长老与首座商议,收拾了些银两赍发他,教他别处去,可先说与赵员外知道。

 

长老随即修书一封,使两个直厅道人迳到赵员外庄上说知就里,立等回报。

 

赵员外看了来书,好生不然,回书来拜覆长老,说道:“坏了金刚,亭子,赵某随即备价来来修。智深任从长老发遣。”

 

长老得了回书,便叫侍者取领皂巾直裰,一双僧鞋,十两白银,房中唤过智深。

 

长老道:“智深你前番一次大醉,闹了僧堂,便是误犯;今次又大醉,打坏了金刚,摊了亭子,卷堂闹了选佛场,你这罪业非轻,又把众禅客打伤了。我这里出家,是个清净去处。你这等做作,甚是不好。看你赵檀越面皮,与你这封书,投一个去处安身。我这里决然安你不得了。我夜来看你,赠汝四句偈言,终身受用。”智深道:“师父,教弟子那里去安身立命?愿听俺师四句偈言。”

 

真长老指着鲁智深,说出这几句言语,去这个去处,有分教;这人笑挥禅仗,战天下英雄好汉;怒掣刀,砍世上逆子谗臣。

 

毕竟真长老与智深说出甚言语来,且听下回分解。

内容梗概

第二回 史太郎夜走华阴县 鲁提辖拳打镇关西

史进和三头领杀退县衙之兵,去延安寻找师傅王进,与鲁提辖(鲁达)在相遇,又在街边遇到打虎将李忠。三人在潘家酒楼吃酒,听到隔壁传来的金翠莲的哭声,问明原因,给了十五两银子。鲁达又到镇关西郑屠的肉铺,故意刁难激怒郑屠,打了起来,最后三拳打死郑屠,鲁达谎称郑屠诈死,趁机逃走。

第三回 赵员外重修文殊院 鲁智深大闹五台山

鲁达出逃代州雁门县,金老女婿赵员外送他去五台山,做僧避祸,取法名鲁智深。鲁达晚不坐禅,喝酒打人。打造关王刀一样的戒刀和禅杖。假借过往僧人名义喝酒吃狗肉,在半山拽拳使脚,打坍亭子,打坏金刚,要烧寺院,回寺呕吐,给禅和子嘴里塞狗腿,搞得大家卷堂而散。监寺、都寺遣众人来打,鲁达趁酒醉大闹一场,被长老喝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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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水浒传第二至三回阅读发布于2021-07-26 20:30: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