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乎其内，故能写之；出乎其外，故能观之

今天要和大家分享的这本书，相信很多人都听过，一代国学大师王国维的《人间词话》。这是一本品评晚唐五代到南北宋历代词人及其作品的书，后人对它的评价很高，在当时可能没有掀起什么水花，但是多年以后，随着时间的沉淀，他的价值愈发被人们肯定。在这本书中，王国维先生融合了中西方的美学和文学，这本书可以说起到了从古到今过渡的桥梁的作用。无论是写作手法，还是书中带给人的那种美感，都和他投湖的背影一起，在人们的心中留下了一圈永恒的涟漪。现在《人间词话》已经成为了堪与论语、诗经并列的国学经典。我觉得不管我们从事什么行业，这本书都是我们必读的一本书。王国维在人文科学的许多领域都做出了卓越的贡献，比方说在文学、史学、哲学、美学、还有语言学、考古学、敦煌学、蒙古史、西北边疆地理等等。

很多人都说王国维之死是文坛巨星的陨落，他留下来的这本《人间词话》就显得更加珍贵，许多人把它奉为圭臬，把他的论点作为词学、美学的根据。恩格斯在谈到但丁的时候说，但丁是中世纪的最后一位诗人，是新时期的最初一位诗人。这一评价是表明但丁的划时代的里程碑的意义，那么这句话，同样可以用来说王国维，他是中国文论的但丁。这就足以凸显王国维在中国文论史上的划时代的里程碑式的意义。他的文论经典代表作是三部，一个是写于1904年的《红楼梦评论》，第二个就是写于1906年的《人间词话》，第三个是写于1912年的《宋元戏曲史》，后来这本书改了名字叫《宋元戏曲考》。可以说王国维以他的《人间词话》终结了古代文论，以他的《红楼梦评论》开启了现代文论，所以对中国文论来讲，他的贡献是非常大的。王国维的好朋友陈寅恪，也是清华的教授，在王国维遗书序里面对王国维的学术成就做了一个非常精到也是非常权威性的一个总结，他说：取外来之观念与固有之材料互相参证，凡属文艺批评及小说戏曲之作。

那么王国维的《人间词话》说的是什么呢？大家可能多少都听说过这样一句话：古今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也。这就是王国维在本书中的人生三境界之说。所以这本书主要也就是“说境界”。那怎么说呢？用王国维先生的“词话体”来说。“词话”是一个传统的批评文体。王国维的人间词话里面，自觉地引进了西方的思想。用上面陈寅恪的话说就是“互相参证”，中西文论的互相参证。拿我们今天的话来讲，就叫做：比较文学。如果说在《红楼梦评论》里面，王国维的中西参证还有点生硬、有点勉强，那么两年之后的《人间词话》，这种中西比较、中西参证，就很和谐、很融洽了。

那么今天我们主要从三个方面来讲这本书，把我知道的分享给你们，一个是境界的真谛，一个是讲境界的分类，第三个解读”境界说“中涉及到的中西方理论渊源。如果我们的听众读过这本书，或者有感兴趣的，也可以留言互相讨论，交流一下你们的看法。

第一部分：境界的真谛

王国维认为境界最为重要的就是真。他对自己的境界说非常的自信。南宋有一位诗论家、叫严沧浪，他写了一本《沧浪诗话》也非常厉害，被誉为宋元明清四朝诗话第一人，影响了后代很多诗人作家。清代有一位文学家叫王士祯,写了《香祖笔记》《带经堂集》等多本著作，被誉为一代正宗，诗坛领袖。但是王国维先生说严沧浪的“兴趣”说、清代王士祯的“神韵”说，只不过说出了诗词美学中的基本问题，不像他提的这个“境界”说，抓住的是根本。当年王国维写《人间词话》时才29岁，在字里行间都能感受出他青年时期的意气风发和不羁的性格。

王国维的“境界”，它有两个思想来源，第一是唐代的意境说，源自王昌龄的《诗格》，这里面讲到诗有三境，物境、情境、意境。意境是物境和情境的统一。第二个思想来源是佛教。佛教引用了意境这个词来讲佛教要达到的最高的造诣和境界。佛教主张六根清净，也就是说信佛的人，修炼的人要达到超越凡俗，超越物体的世界，进入彼岸世界，要达到这样的一种境界。所以境界说就有了一种超越。那么这个境界到底是什么呢？我们还是从《人间词话》出发，去寻找答案。这本书分上下卷，现在我们流传较广讨论较多的是他的上卷，共64则，境界说是这本词评的理论核心，也是王国维先生最具标志性的一个原创成果。王国维认为，一切词以境界为最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而词的境界主要表现在三个方面，第一：情、景的统一。境，非独谓景物也，喜怒哀乐也是人中心的一个境界。也就是说，境界不单单是外在真实存在的事物、景物，还有人的内心世界和感受，是真实和虚幻的综合空间。第二：真实。这里的真实是情感上的真实，一切文学作品，说到底，表现的就是作者的主观感受，所以这种感情流露的真假，便成了作品境界高下的第一个分水岭。所以他特别推崇李煜，上卷64则内容里，他专门用了5则来讲李煜。王国维说有两种诗人，客观诗人和主观诗人。客观诗人要多阅世，就是你要有经历、有阅历。越有阅历，材料越丰富，写出来的作品越有变化。比如说水浒传、红楼梦的作者，你没有那么多的阅历，你写不出来那样的作品，你对人物的细节、心理的描摹就不到位。而主观诗人呢，则不一定要多有阅历，阅历越浅，情感越真。李后主就是这样的。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但是最后被迫亡国、被抓到汴京，虽然一直锦衣玉食但突遭变故，对于一国之主来说也是不可承受之重，他诗词中的离愁别绪有着强烈的排他性，一个皇帝的乡愁并不是普通凡夫俗子的乡愁，总是比别人多几分别样的真实。所以李煜李后主的词写得好，是因为他的情感真、做不了假。就像他在《虞美人》写道：“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今昔交错对比，表现了李煜一个亡国之君的无穷哀怨。而这首词也成为了李煜的绝命词，相传他在自己生日七夕之日，寓所中作这首新词，宋太宗闻之大怒，命人赐药酒，将他毒死。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就提及：”词至李后主，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为士大夫之词”。伶工之词是什么呢？就是那种低吟浅唱，莺莺燕燕之词，写一点男女之情，难登大雅之堂，在李煜之前词是不受上层人士所待见的，是下九流。但是从李后主开始，就将词上升为士大夫之词，就是吟叹家国之悲，有赤子之心，还有忏悔之情。再比如同样是写月亮，红楼梦中香菱作诗就是，“月挂中天夜色寒，清光皎皎影团团。诗人助兴常思玩，野客添愁不忍观”。而姜夔的词则是，“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两者相比境界高低立显。因为前者并没有真情流露，是为作诗而作诗，月，只是一个物体罢了，和她没有什么关系。但是后者，寄托了家国愁思，失落惋惜之感溢于言表，令人动容。词境界的第三：表达。有了真情感，不代表就有了境界，关键在于用何种方式去表达能将情感最终呈现出来。这对境界的优劣也有影响。比较著名的例子有“红杏枝头春意闹”，和“云破月来花弄影”。一 个“闹”字，一 个“弄”字，就将境界表现得淋漓尽致。

王国维用自己的“境界”说的理论标准，评价了唐五代到南北宋的诸多词人。对于这些词人来说，他的态度鲜明的分为两个极端，赞赏和嫌弃。比如被他赞赏的词人有李煜、欧阳修、苏东坡、辛弃疾、纳兰容若，而被他嫌弃的词人就有周美成、姜夔、玉田、梅溪等。不知道为什么，王国维先生似乎是特别看不上姜白石、也就是这姜夔，在他批评的词人里面，姜夔的出场次数最多，无一例外全是差评，但是姜夔传世佳作有很多，还一度被认为是继苏轼之后难得一见的全才。但是他在王国维先生的眼中，却是这样的——白石咏梅无一语道着，白石写景终隔一层，白石格调虽高但意境弱，白石之词局促辕下。我们可以看到，王国维先生这毒舌功力也是可见一斑，放到现在出一个脱口秀，收视率应该也是不错的。最后他总结道：诗人对宇宙人生，需要入乎其中，又需出乎其外，入乎其内，故能写之，出乎其外，故能观之。入乎其内，故有生气，出乎其外，故有高致。这几句话就把境界的本质说破了。最终诗词的好坏，不在于技巧是否高超，语言是否高明，而是在于作者对世界、生命、生活体会上的思想高度。所谓境界，存在着广度和深度，而人间词话，虽然评的是词，但是品味的却是人生。

第二部分：境界的分类

王国维把境界分成了有我之境和无我之境。

这两种境界，区别在于以什么样的角度观察万物，角度不同就会形成不同的境界。

有我之境，是“我”观察万物，所以世间万物都沾染了“我”的情感。有我之境，是创作者内心情感涌动，触达内心深处而获得。

有我之境有三个特征，第一，作品当中有强烈的自我形象和自我的意志。第二个就是我和物的关系，是很冲突的，很紧张的。我要把我的意志加于外物，可是外物无情，必然会产生抵抗和零的互动。第三，由于这种冲突和紧张，最后反而会导致一种冲突的美。我们来看两个例子，第一个是冯延巳的“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这里有很强烈的主观愿望——泪眼问花，很明显的主客观冲突，你都哭了，你在问花，但是很显然，花怎么会说话，不仅不说话，还乱纷纷的从秋千上飞过去了，诗人这个时候心里是很孤独的。第二个例子是秦观的《踏莎行》“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这里面也有很强烈的主观色彩，都是他的感觉、听觉、视觉。他看见孤馆和残阳，他听见杜鹃啼血，他感到春寒料峭。这就是有我之境。

那我们再看无我之境，无我之境，主体“我”依然是存在的，只不过是一种忘我的方式观察万物，把“我”的主观影响弱化到最低，将我视为事物的一部分，因此便不会形成事物被个体情感所支配的情况。

无我之境也有三个特点，无我之境是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无我之境并不是没有我，只是作品中看不出我的情感，看不出我的意志。物和我比较和谐，也就是说我不是以我的眼光我的角度去看物，而是设身处地，以物的眼光来观物。所以第二就是，我和物已经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了，很统一，很和谐。于是就形成了一种柔美、秀美、一种恬淡。这里也有两个例子，一个是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和元好问的“寒波澹澹起，百鸟悠悠下”。你看陶渊明也讲到了采菊，也讲到了花，前面冯延巳也讲到了花，泪眼问花，在有我之境中，是人与花的对立，但是在无我之境中，是人与花的和谐，悠然采菊。元好问也是一样的，他写到了寒，是“寒波澹澹起”，就是水波淡淡而起的样子。但是有我之境，秦观的寒是“可堪孤馆闭春寒”，则是孤寂客馆、春寒料峭，有一种莫名的悲凉。

王国维将这两种境界区分开来，自然而然就隐隐蕴含着两者的高下之分——有我之境是大多数人都可以作出来的，也就是一种较容易达到的境界，而无我之境要那些“豪杰”大胆地突破自我，完成创新才能达到的。有我之境是个人或小部分人一时一地的情感，无我之境却是这个宇宙永恒不变的真理，是所有人都能够体会到的旷美。因此二者之间，无我之境可能就是一种更高的标准。 很明显，王国维无我之境的说法受到了庄子的影响，因为庄子就主张“无我”、“忘我”。这一则的描述，也表达了王国维自己的美学思想，他认为只有将“我”隐化到最小，将“物”发挥到最大程度，这样的作品才能成为永恒的经典，因为他是不会随着时间、地点、欣赏者的改变而改变的。

第三部分：中西方理论渊源

前面我们说到了《人间词话》是王国维先生吸取中西方文学美学的鸿篇巨作，那么接下来我们就一起来探讨一下这本书里有关”境界说“的中西方理论渊源。

首先我们来看与东方理论的联系。刚刚我们说到了王国维先生的无我之境和庄子的“无我”的理念十分接近，或者说，先生受了庄子思想的启发。我们也知道，中国本土的思想离不开中国传统的道家、儒家思想，那么其中对王国维境界说形成影响最大的恐怕就是道家思想。《人间词话》第四则里写道：“无我之境，人惟于静中得之”，这个“静”是安静的静，也是道家学说的境界。道家以宁静虚无为本，认为万世万物都处于自然和谐的状态下。这和上面我们举的王国维先生的例子不谋而合。其次我们再看《周易》这本书。周易中含有5种学问：理、象、数、通、变。理，是哲学范畴，做学问就要穷理。象，是一种现象，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物体，而每一种现象的发生必然有其道理，将这些道理整理过后，就形成了一定的“数”，也可以说是定数。研究透彻之后，就会融会贯通，最后才能随机应变。而王国维先生在书中写到：“有我之境，于由动之静时得之”，意思就是说，有我之境，要在从动到静的过程当中取得。其实这就属于变通的一种。中华民族历来崇尚朴素自然之美，可以说“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这种朴素自然的状态一直是中国艺术的理想。这种思想在人间词话这本书中也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比如王国维在第九则中写道：盛唐诗人是“羚羊挂角，无迹可求”。什么意思呢？就是说唐诗浑然天成，就像羚羊长角一样，很自然，没有人工雕琢的痕迹。他所崇尚的也是对自然本真的追求。

接着我们再看他对西方思想的吸收。叔本华是德国著名的哲学家，开创了唯意志主义哲学和生命哲学流派，王国维在写《人间词话》之前受了很多叔本华哲学的影响。他的有我之境和无我之境说的其实就是叔本华的“静观”。叔本华说：一个物体对我们没有刺激，没有利害关系，直接迎合我们的意识，这就是优美，我们的心还是处于安静的状态，是平静状态下的一种静观。而一个物体一个对象他不利于我们，我们的意志会因此物而破裂发生分歧，但是这个物体又独立存在，有存在的价值和意义，那么这个时候产生的情感就是壮美。这和我们在前面举的王国维先生在书中的例子也是相契合的。比如说泪眼问花，产生冲突了，这就是壮美，而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清新脱俗，人与物融为一体，这就是优美。所以王国维的境界说也是融汇中西方两种文明才提出来的理论，并不是凭空捏造出来的。

其实我们做设计做任何事都是如此，要兼收并蓄，多吸收各方面的知识，最后理解形成自己的观点，这就是创新。纵贯南北，横贯东西，这样做出来的东西才具有普遍的认同感。

结语：

最后我们再来总结一下今天讲到的内容。《人间词话》里面最为人熟知的就是王国维先生的境界说，境界最为本质的或者说境界的最重要的就是追求“真实”。有了真情感，更关键的就是用何种方式去表达，才能将情感最终呈现出来。而他又把境界分成了有我之境和无我之境。有我之境的作品当中有强烈的自我形象和自我的意志，带有一定的冲突，会导致一种冲突的美。相比而言，无我之境的境界要更高一些，作品中看不出我们自己的情感，看不出我的意志。物和我比较和谐。最后我们也说，王国维先生在这本《人间词话》里兼容了中西方两种思维和文化，在东方更多的是吸收了中国道家，印度佛学的文化内核，在西方，更多的是受德国哲学家叔本华的影响。这样一本中西结合的文学批评巨作，在文学界的价值自然就不言而喻了。

金句：

1.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无我之境，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

2.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否则谓之无境界。

3.客观之诗人，不可不多阅世。阅世愈深，则材料愈丰富，愈变化。

4.东坡之词旷，稼轩之词豪。无二人之胸襟而学其词，犹东施之效捧心也。

5.诗有题而诗亡，词有题则词亡。

6.诗人对宇宙人生，须入乎其内，又须出乎其外。入乎其内，故能写之；出乎其外，故能观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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