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令承教《战国策.燕策二》乐毅报燕王书

奉令承教

《战国策·燕策二》

【原文】

臣自以为奉令承教，可以幸无罪矣，故受命而不辞。

【今译】

（先王过高地抬举我，承蒙先王破格举用，把我从一般宾客之中选拔出来，安排的官职在群臣之上，不与宗族、大臣商议，就任命我为亚卿。）

我也以为只要我能奉行先王的命令、秉承先王的教导，（遵奉命令，听从教导。“奉令承教”），就可以侥幸免除罪过，所以就接受了任命，而没有推辞。

【赏析】

“奉令承教”奉行命令，接受指示。指完全按照尊从别人的命令、意图去办事，奉令行事。

“奉令承教”指尊从命令，接受教导obey commands and observe instructions

乐毅报燕王书

【原文】

昌国君乐毅，为燕昭王合五国之兵而攻齐，下七十余城，尽郡县之以属燕。

三城未下，而燕昭王死。惠王即位，用齐人反间，疑乐毅，而使骑劫代之将。

乐毅奔赵，赵封以为望诸君。

齐田单诈骑劫，卒败燕军，复收七十城以复齐。

燕王悔，惧赵用乐毅，乘燕之弊以伐燕。

燕王乃使人让乐毅，且谢之曰：“先王举国而委将军，将军为燕破齐，报先王之仇，天下莫不振动。寡人岂敢一日而忘将军之功哉！会先王弃群臣，寡人新即位，左右误寡人。寡人之使骑劫代将军，为将军久暴露于外，故召将军，且休计事。将军过听，以与寡人有隙，遂捐燕而归赵。将军自为计则可矣，而亦何以报先王之所以遇将军之意乎？”

望诸君乃使人献书报燕王曰：“臣不佞，不能奉承先王之教，以顺左右之心，恐抵斧质之罪，以伤先王之明，而又害于足下之义，故遁逃奔赵。自负以不肖之罪，故不敢为辞说。今王使使者数之罪，臣恐侍御者之不察先王之所以畜幸臣之理，而又不白于臣之所以事先王之心，故敢以书对。”

“臣闻贤圣之君，不以禄私其亲，功多者授之；不以官随其爱，能当者处之。故察能而授官者，成功之君也；论行而结交者，立名之士也。臣以所学者观之，先王之举错，有高世之心，故假节于魏王，而以身得察于燕。先王过举，擢之乎宾客之中，而立之乎群臣之上，不谋于父兄，而使臣为亚卿。臣自以为奉令承教，可以幸无罪矣，故受命而不辞。

“先王命之曰：‘我有积怨深怒于齐，不量轻弱，而欲以齐为事。’

臣对曰：‘夫齐，霸国之余教，而骤胜之遗事也。闲于甲兵，习于战攻。王若欲伐之，则必举天下而图之。举天下而图之，莫径于结赵矣。且又淮北、宋地，楚、魏之所同愿也。赵若许约，楚、赵、宋尽力，四国攻之，齐可大破也。’先王曰：‘善。’臣乃口受令，具符节，南使臣于赵。顾反命，起兵随而攻齐，以天之道，先王之灵，河北之地，随先王举而有之于济上。济上之军，奉令击齐，大胜之。轻卒锐兵，长驱至国。齐王逃遁走莒，仅以身免。珠玉财宝，车甲珍器，尽收入燕。大吕陈于元英，故鼎反乎历室，齐器设于宁台。蓟丘之植，植于汶篁。自五伯以来，功未有及先王者也。先王以为顺于其志，以臣为不顿命，故裂地而封之，使之得比乎小国诸侯。臣不佞，自以为奉令承教，可以幸无罪矣，故受命而弗辞。”

“臣闻贤明之君，功立而不废，故著于《春秋》；蚤知之士，名成而不毁，故称于后世。

若先王之报怨雪耻，夷万乘之强国，收八百岁之蓄积，及至弃群臣之日，遗令诏后嗣之余义，执政任事之臣，所以能循法令，顺庶孽者，施及萌隶，皆可以教于后世。”

“臣闻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终。昔者伍子胥说听乎阖闾，故吴王远迹至于郢；夫差弗是也，赐之鸱夷而浮之江。故吴王夫差不悟先论之可以立功，故沉子胥而弗悔；子胥不蚤见主之不同量，故入江而不改。”

“夫免身全功，以明先王之迹者，臣之上计也。离毁辱之非，堕先王之名者，臣之所大恐也。临不测之罪，以幸为利者，义之所不敢出也。”

“臣闻古之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忠臣之去也，不洁其名。臣虽不佞，数奉教于君子矣。恐侍御者之亲左右之说，而不察疏远之行也。故敢以书报，唯君之留意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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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译】

昌国君乐毅，为燕昭王联合五国的军队，攻打齐国，攻下七十多座城邑，并把这些城邑全部改制为郡县，而归属于燕。

还有三座城邑没有攻下，燕昭王却去世了。燕惠王继位，他中了齐人的反间计，猜疑乐毅，便派骑劫接替乐毅做燕军统帅。

于是乐毅就逃到了赵国，赵王封他为望诸君。齐国大将田单用计诓骗了骑劫，终于打败了燕军，又收回七十余座城邑，恢复了齐国的领土。

这时，燕惠王又后悔使用骑劫接替乐毅的事，害怕赵国任用乐毅，并趁着燕国战败疲敝之机来进攻燕国。

燕惠王于是派人前往赵国责备乐毅，并且对乐毅表示歉意，说：“先王把整个燕国托付给了将军，将军不负重托，为燕国攻破齐国，为先王报了仇，天下人没有不为之震动的 ，寡人岂敢有一天忘记将军的功劳呢？当时恰逢先王逝世，丢下群臣而去，寡人刚刚继位，左右大臣就蒙骗寡人，使得寡人做错了事。寡人之所以派骑劫接替将军，是因为将军长时间在外作战，饱经风餐露宿之辛苦，所以特意召回将军，暂且修养一下，并要同您商议国事。而将军却误信了流言，误解了我的意思，以至于和寡人有了隔阂，便抛弃燕国，投奔赵国。将军如果单纯地为自己打算是可以的，然而又怎样报答先王对将军的知遇之恩呢？”

望诸君乐毅于是派人呈送一封回信，回复燕惠王说：

“我没有什么才干，没能很好地奉行和承受先王的教诲，来顺从大王您的心意，我害怕回到燕国蒙受到杀身之罪，以致有损先王知人之明，又害您蒙上不义的名声，所以才逃奔赵国。我甘愿自己背着不贤的罪名，也不敢为自己辩解。

现在大王派使者来数落责备我的罪过，我担心侍奉大王左右的人不能明察先王重视我、任用我的道理，并且也不能明白我用来侍奉先王的忠心，所以才斗胆写这封信来回答大王您。”

“我听说，贤明的君主，不以爵禄私自赏给偏爱偏信的人，而是给予功劳多的人；

不把官职随意赠给自己喜欢的人，而是把有能力胜任的人才安排在相应的位置上，让称职的人去做。”

所以，先考察人的能力，然后再授以相应的官职的国君，才是能够成就功业的君主；

根据人的德行结交朋友的人，才是能够显身扬名，树立名声的贤士。

我用所学的知识观察，我认为先王的举止措施，是意向高远，无处不表现着超越当代君主的胸怀，所以我才借着魏王派我出使燕国的机会，来到燕国，使自己得到了先王的赏识。

先王过高地抬举我，承蒙先王破格举用，把我从一般宾客之中选拔出来，安排的官职在群臣之上，不与宗族、大臣商议，就任命我为亚卿。我也以为只要我能奉行先王的命令、秉承先王的教导，（遵奉命令，听从教导。“奉令承教”），就可以侥幸免除罪过，所以就接受了任命，而没有推辞。”

先王指示我说：‘我对齐国怀有深仇大恨，那怕国小力微，也打算把攻伐齐国，报齐国之仇作为自己的任务。’

我回答说：‘齐国保持着霸主之国的遗教，又打过多次胜仗，有屡次战胜诸侯的余威，他们精于用兵，熟悉军事，长于攻战。大王如果想攻打齐国，就一定要联合各国诸侯共同对付它。要联合各国对付齐国，没有比先和赵国结盟更能快捷地达到目的的了。

再说，齐国占有的淮北地区，及宋国的故地，这些都是楚国和魏国想要得到的地方。如果赵国答应结盟，再有楚、魏和被齐占领的宋国的协力出击，四国联合攻齐，就一定可以大破齐国。’

先王说：‘很好！’

于是我接受先王的命令（面谕），准备好符节，南行出使赵国。待我完成了使命，回国复命以后，各国随即发兵攻齐。

仰仗着上天的保佑和先王的威望，黄河以北的齐国土地，全数随着进兵济上而为燕国所有了。又奉命追击齐军，把齐军打得大败，我军大获全胜。

士卒轻装，武器锐利，长驱直入，一直攻占到了齐国的国都。齐湣王仓惶逃到莒地，仅仅免于一死。于是，齐国的珠玉财宝，车马铠甲，珍贵器物，全部收归燕国所有，他们的大吕钟被拿来挂放在元英殿里，被齐国掠去的燕国大鼎又回到了历室殿中，齐国的各种宝物摆设在燕国的宁台之上，燕都蓟丘的植物也种到了齐国汶水两岸的竹田里。

自从春秋五霸以来，功业没有能赶得上先王的。先王觉得他的心志得到满足，如愿以偿，也认为我没有贻误他的命令、辜负他的使命，因此划分一块土地来封赏我，使我的地位能够比得上小国诸侯。

我虽然没有才能，但自认为能够奉行先王的命令，秉承先王的教导（遵守命令，听从教导。“奉令承教”），是可以侥幸免罪的，所以也就接受了封赏而没有推辞。

我听说：贤明的君王，建立功业而不使它废弃，因而才被载入史册，名垂青史；有先见之明的贤士，在得到名誉，功成名就之后，而不使它败坏，不毁坏自己的名誉，因而才能被后人称颂，流芳后世。像先王那样完成了报仇雪耻的大业，征服了拥有万辆兵车的强国，缴获了它八百余年来蓄积的财富，直到他逝世的那一天，还留下叮嘱 —— 告诫继承者的遗训，执政任事的大臣按照先王的旨意，安排好亲疏上下，使先王庶出的王室子弟安分，施恩于平民百姓。先王的这些遗训，都是可以教育后世的。

我听说：善于开创事业的人，不一定善于完成（不一定善于把事情做成功）；

善始不一定善终（有好的开端的人，未必就有好的结局。）

从前，伍子胥说动了吴王阖闾，使其主张被阖闾所采纳，所以吴国能够远征到楚国的郢都。

吴王夫差却不以伍子胥的意见为是，他不信伍子胥的预见，反而给伍子胥一只皮口袋，将他装在皮囊里投入江中溺死。（勒令他自杀，并把他的尸体装进皮囊抛入江中。）

可见吴王夫差不懂得伍子胥的主张是能够帮助他建立功业的，所以夫差把伍子胥投入江中也不后悔。

伍子胥不能及早察觉新旧（前后）两位君主的度量气度不同，所以至死（被抛入江中）也不改变他的怨愤和初衷。

所以，使自己能免遭杀戮，脱身免祸，保全伐齐功名，以此彰显先王的业绩，这是我的上策。

自身遭受诋毁屈辱的责难，毁坏先王的英名，这是我最害怕的事情。

面对不可预测的大罪，还要以侥幸心理想助赵伐燕，以求取私利，这不是我能做的，我决不敢干这不义之事。

我听说，古代的君子，即使和朋友断绝交往，也决不说对方的坏话；（交情断绝时，也不会恶言相向）

忠臣即使含冤离开原来的国君，不得已而出奔他国，也不会设法为自己的名声辩白，决不肯为了洗刷自己的恶名而归咎于君主。

我虽然没有什么才干，却也曾多次在君子那里受过指教。我恐怕大王您只轻信左右亲近的话，而不明察我这个被疏远之人的所做所为啊。

所以才斗胆冒昧书信作答，回信说明，请大王您好好考虑一下。”

【赏析】

《乐毅报燕王书》战国时期名将乐毅，为招贤纳士的燕昭王所重用，公元前284年，乐毅为燕上将军，并佩赵国相印，统领燕、赵、楚、韩、魏五国之师攻齐，大胜。乐毅遣还诸国军队，独率燕师攻克齐都临淄，拔齐七十余城，立下大功，被燕昭王封为昌国君。

公元前279年，燕昭王去世，齐将田单乘机用反间计，说乐毅欲据地称王。

使新继位的燕惠王听信谗言，便当即派骑劫替代乐毅为帅，撤销了乐毅兵权，乐毅畏祸，弃燕归赵，赵封他为望诸君。

后齐国反攻，燕将骑劫大败，军破身亡，把乐毅所克的70余城丧失殆尽。

燕惠王既悔其事，有惧乐毅帮赵国乘机攻打燕国，自己不深切悔悟，承认过失，反而文过饰非，使人责怪乐毅不该离燕，不报先王的知遇之恩，并希望他回国。

为此乐毅复信，写了这篇书信“报燕王书”回报燕惠王，陈情述志，表面心迹，希望惠王能承先王知人善任的遗教。

此信措辞婉转得体，诚挚感人，是历代传诵的名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