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其外 败絮其中，? ?明·刘基《诚意伯文集》四《卖柑者言》

金玉其外 败絮其中

明·刘基《诚意伯文集》四《卖柑者言》

【原文】

杭有卖果者，善藏柑，涉寒暑不溃。

出之烨然，玉质而金色。置于市，贾十倍，人争鬻之。

予贸得其一，剖之，如有烟扑口鼻，视其中，则干若败絮。予怪而问之曰：“若所市于人者，将以实笾豆，奉祭祀，供宾客乎？将炫外以惑愚瞽也？甚矣哉，为欺也。” 　

卖者笑曰：“吾业是有年矣，吾赖是以食吾躯。吾售之，人取之，未尝有言，而独不足子所乎？世之为欺者不寡矣，而独我也乎？吾子未之思也。今夫佩虎符、坐皋比者，洸洸乎干城之具也，果能授孙吴之略耶？峨大冠、拖长绅者，昂昂乎庙堂之器也，果能建伊皋之业耶？盗起而不知御，民困而不知救，吏奸而不知禁，法斁而不知理，坐糜廪粟而不知耻。观其坐高堂，骑大马，醉醇醴而饫肥鲜者，孰不巍巍乎可畏，赫赫乎可象也？又何往而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也哉！今子是之不察，而以察吾柑！” 　

予默默无以应。

退而思其言，类东方生滑稽之流。

岂其愤世疾邪者耶？而托于柑以讽耶？

【今译】

杭州有位卖水果的小贩，擅于贮藏柑橘，他贮藏的柑橘经过一整年严寒酷暑也不腐烂，拿出它们来，表皮依然还是光泽鲜润，有着玉石般的质地，黄金般金灿灿的颜色，像新鲜的果子。

放到市场上，售价高出十倍，人们争相购买。

我买了一个，把它剥开，像有股烟尘扑向口鼻，看它的里面， 干枯得像破败的棉絮。

我很奇怪，责问他说：“你卖柑子给人家，是要使它充实人家的笾豆（古代祭祀时盛祭品用的两种器具。笾，竹制的食器。豆，木制、陶制或铜制的食器。）去供奉神灵祭祀，还是要人家拿去待宾客呢？或者只不过要人家拿它炫耀其漂亮的外表，用来迷惑傻子和瞎子呢？你这种欺骗人的手段也实在是太过分了啊。”

卖柑橘的人笑着说：“我干这行已经有多年了，我靠它来养活自己。我卖这些柑橘，人家买它，还没听见有说什么的，却唯独不能满足您吗？当今世上耍弄欺骗手段的人到处都是，难道就仅仅只有我一个吗？您还没有好好考虑这个些吧。

当今那些佩带兵符、坐在虎皮椅上的武将，一副威风凛凛威武霸气的样子，好像是真能保卫国家的将才， 可他们当真能拿出孙武、吴起那样的韬略吗？

那些高高地戴着官帽，腰上拖着长长带子峨冠博带的文臣，身着宽大朝服，一副气宇轩昂神气不凡的样子，好像真的是在朝廷之上辅助君王的重臣，可他们当真能够建立像伊尹、皋陶那样的功业吗？

寇盗横行却不知如何抵御，百姓困苦却不知如何解救，官吏作奸犯科却不知如何禁止（贪官污吏却不知如何处置），法纪败坏却不知如何整顿，奢靡浪费白白地消耗国家的粮食却不感到羞耻。

看他们坐在高堂之上，骑着高头骏马，整天喝着琼浆玉液，沉醉在美酒当中，吃着山珍海味，饱食大鱼大肉，一个个身居高位，哪一个不是装得道貌岸然、一本正经的样子，看起来威风凛凛，威严显赫，高不可攀，使人敬畏，光明磊落得可供效法呀？

然而他们又有谁何尝不是表面上如金如玉，而内中却破败得像破旧的棉絮（金玉其外 败絮其中）呢？您看不到这些现象，今天您对这些都视而不见，却只来挑剔我的柑橘！”

我沉默无语，不能回答。

回来想想这卖柑人的这番话，觉得他像是东方朔那样诙谐多讽、机智善辩的一类人。

难道他是对世间邪恶现象激愤痛恨的愤世嫉俗的人吗？是假借柑橘来进行讥讽世事吗？

【赏析】

这是一篇著名的寓言体讽刺散文，文章由买卖一个坏了的柑橘的小事引起议论，假托卖柑者的一席话，通过卖柑人之口，以形象、贴切的比喻，揭示了当时盗贼蜂起，官吏贪污，法制败坏，民不聊生的社会现实，有力地讽刺了那些冠冕堂皇、声威显赫的达官贵人们本质上都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欺世盗名的真相。从而有利抨击了元末统治集团的腐朽无能，以及社会当下的黑暗，抒发了作者愤世嫉俗的情感。

金玉：比喻华美。败絮：烂棉花。

“金玉其外 败絮其中“外面像金玉the outside is good jade，内里却尽是破棉絮but the inside is only rotten materials.

用来表达贬义，现在常用来形容某些华而不实，虚有其表，a dandy but deceitful appearance

，内里败坏，外表好而实质劣的人或事fair without，foul within.

比喻外表很华美nice-looking，a fine exterior，而里面一团糟a rotten interior，

刘基，刘伯温

刘基（1311年7月1日－1375年5月16日）字伯温，谥曰文成，元末明初杰出的军事谋略家、政治家、文学家。

处州青田（今属浙江文成县）人，故时人称他刘青田。

元代末年中过进士，官做到浙东行省都事，因屡受排斥，去官归乡。

后来，他劝说朱元璋脱离红巾军领袖韩林儿建立的政权，独树一帜。

辅佐朱元璋平定天下，朱元璋建立明王朝后，官御史中丞，弘文官学士。

明洪武三年（1370）封诚意伯，人们又称他刘诚意。

武宗正德九年追赠太师，谥号文成，后人又称他刘文成、文成公。他以神机妙算、运筹帷幄著称于世。

刘伯温是中国古代的一位传奇人物，至今在中国大陆、港澳台乃至东南亚、日韩等地仍有广泛深厚的民间影响力。

刘基诗文兼长，其诗文佳作多写于元末，或对当时社会动乱表示忧虑，或对政苛敛重进行讽刺，有一定的现实意义。

著有《郁离子》十卷，《覆瓿集》二十四卷，《写情集》四卷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