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本文首先釐清「辨說」與「辯(說)」在荀子文本裡的區別,並指出「辨說」有「明兩端」的重點。「內聖外王之」被認為是「儒家道統」的主要內涵,以聖王、賢德者為典範流傳後世,孟子的「道統」觀點具有代表性。然荀子卻批評孟子「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統」。荀子「尊先王」、「法後王」,以及論「百王之道」的見解,可做為荀子看待「道統」的線索。「道統」的核心價值不外乎是「道」,一方面指的是聖賢之道,另一方面則人際日常倫理。荀子講究的「道」不是「天道」,而是「人之所以道」,對「道統」說以「聖王」為依歸的慣例來看,荀子則從另一端凸顯「人之所貴君子」,以及「人心象道」的重點。將「道」、「道統」的價值拉至「心」的有所為。此外,荀子雖沒有「道統」的名辭,但他對於「誠心守仁」、「誠心行義」的論述,展示了道德的動態特色。意即是以「君子養心莫善於誠」,以及「變化代興,謂之天德」的「誠論」,統合了「道」的動靜之理。本文一方面據荀子的「辨說」觀點進行的辨說,說明荀子在「道統」觀點的開新。另一方面,推證荀子的「誠」在「守仁、行義」的動態實現,對統整「儒家道統」的全備義上具有重要意義。

关键词:荀子;道統;誠;變化代興;辨說

中图分类号:B222.6

文献标识码: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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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稿日期:2018-10-01

作者简介 :楊秀宮,女,樹德科技大學通識教育學院副教授。


一、前言:荀子關於「辨說」與「辯」的區別

論說「辨說」概念,一方面是從「辨說」在荀子學說裡的基要性;另一方面則從「辨說」與「辯(說)」概念的差別來說明。《荀子? 正名》談論的「辨說」如后:

有兼聽之明,而無矜奮之容;有兼覆之厚,而無伐德之色。說行則天下正,說不行則白道而冥窮。是聖人之辨說也。以仁心說,以學心聽,以公心辨。不動乎眾人之非譽,不治觀者之耳目,不賂貴者之權埶,不利傳辟者之辭。故能處道而不貳,咄而不奪,利而不流,貴公正而賤鄙爭,是士君子之辨說也。

荀子提到的「辨說」,有幾個類型。一是聖人之辨說,二是君子之辨說。荀子將「辨說」看作聖人與士君子的作為,並未提到有「小人之辨說」。因此荀子的「辨說」並非作為一個中性字辭,而是視「辨說」有明朗「道」、「道德」的涵義。

對比於上述的「辨說」,關於「辯」,荀子說:有小人之辯者,有士君子之辯者,有聖人之辯者:不先慮,不早謀,發之而當,成文而類,居錯遷徙,應變不窮,是聖人之辯者也。先慮之,早謀之,斯須之言而足聽,文而致實,博而黨正,是士君子之辯者也。聽其言則辭辯而無統,用其身則多詐而無功,上不足以順明王,下不足以和齊百姓,然而口舌之均,應唯則節,足以為奇偉偃卻之屬,夫是之謂姦人之雄。聖王起,所以先誅也,然後盜賊次之。盜賊得變,此不得變也。

又說:君子必辯。凡人莫不好言其所善,而君子為甚焉。是以小人辯言險,而君子辯言仁也。

荀子指出「有小人之辯」、「有士君子之辯」、「有聖人之辯」。並分解「君子辯言仁」、「小人辯言險」兩者的差距。顯然荀子認為「小人辯言險」並不足以稱作為「辨說」。因此,若說途有狡辯者,則是一種「辯(說)」,而不是「辨說」。從荀子文本可以見到「辨」、「辨說」與「辯」、「辯說」的不同。

荀子所處的 「名」,更是為了正「道」,「辨說」的意義深遠。他曾說:辨莫大於分,分莫大於禮,禮莫大於聖王。今聖王沒,天下亂,姦言起,君子無埶以臨之,無刑以禁之,故辨說也。實不喻,然後命,命不喻,然後期,期不喻,然後說,說不喻,然後辨。故期命辨說也者,用之大文也,而王業之始也。名聞而實喻,名之用也。累而成文,名之麗也。用麗俱得,謂之知名。名也者,所以期累實也。辭也者,兼異實之名以論一意也。辨說也者,不異實名以喻動靜之道也。期命也者,辨說之用也。辨說也者,心之象道也。

荀子對於「辨」、「辨說」多所重視。而與「辨說」有重要相關的則是他提示的「辨說也者,心之象道也」。辨說,原本是為了「名聞而實喻」是ㄧ項基於求「知」、求「真」的方法。但是,荀子進一步指出「辨說」還表現為「辨說也者,不異實名以喻動靜之道也」。這「動靜」的意思王先謙的解說為:「動靜是非也」,並解釋說「辨者明兩端也」。王先謙對於「辨說也者,心之象道也」的意思則指出說:「辨說所以為心想象之道,故心有所明則辨說也」。

荀子將「辨說」與「道」作了連結。若將「動靜是非也」與「明兩端」一併理解,則更能明白荀子的「辨說」有寬廣的涵義在。「明兩端」並不是判高低、對錯、是非,而是將原來沒有留意到的「彼端」給彰顯出。「辨說」彰顯了「道」的不可限,故說荀子的「辨說」不只「正名」的方法,也是「知道」的重要環節。

「辨說」與「不異實名以喻動靜之道」、「心之象道」隸屬於同質性之辭彙,較之於「辯」、「辯說」常見於論爭之用,兩者不同,不可不加以區別。


二、試析「儒家道統」的名與實

( 一) 道、道統與代表性人物

道統」何所指?從古至今「道統」如何維繫?這也許不只是實踐工夫或歷史因素的結晶而已。還需要儒者以文字論述來傳遞其中精義。所以蔡仁厚先生指出,儒家所講的「道統」也同時稱為「學統」。道是聖賢之道,學是聖賢之學。這樣講的「學」是「生命的學問」,不同於從希臘傳統下來的「知識性的學問」。這是因為「道統」除了是生活倫理相關外,在學理上的傳遞也是不可忽略的。學統既是相關於「聖賢之道」,則「聖賢之學」的學統也就不離「道統」成為儒家思想的主要內容與傳承的一種型態。

「道統」是安身立命之道,是民族文化的大統。在西方,文化創造的靈感和力量,是來自宗教。在中國則來自儒家。儒家不但能建立「日常生活的軌道」,而且可以開出「精生命的實踐途徑」。這些都是道統的內涵,必須全面實踐,光大發皇。「道統」自古傳頌至今,皆因聖者、賢智者遵循發揚而受到眾人參照。雖然「道統」的本源是「道」,但實踐者或傳佈者,如堯、舜、禹、湯、文、武、周公等人是後人所景仰推崇的代表。但是這並不是僅有的代表人物,隨著時代演進,道統的承先啟后代有新人。孟子、韓愈、朱熹等都以學統的方式提出自己的見解。

1. 孟子推崇的儒聖( 堯、舜、湯、文王孔子)

或說,道統之說最早見於孟子,孟子隱然以繼承孔子,紹承道統之使命自任。孟子曾說︰「由堯舜至於湯,…由湯至於文王,…由文王至於孔子,五百有餘歲,…由孔子而來至於今,百有餘歲,去聖人之世,若此其未遠也;近聖人之居,若此其甚也。

2. 荀子推崇的儒聖( 舜、禹、孔子、子弓)

荀子雖沒有直接以「道統」一辭立論,但是他有很多觀點皆圍繞於賢聖而立言。例如,他採分類方式論說聖賢而分有「不得埶者」,有「得埶者」。他說,無置錐之地,而王公不能與之爭名,在一大夫之位,則一君不能獨畜,一國不能獨容,成名況乎諸侯,莫不願以為臣,是聖人之不得埶者也,仲尼子弓是也。一天下,財萬物,長養人民,兼利天下,通達之屬莫不從服,六說者立息,十二子者遷化,則聖人之得埶者,舜禹是也。

據此,荀子透過「不得埶者」與「得埶者」兩類型聖人賢者來彰顯「道」的呈現與流行。而代表的人物則為舜、禹、孔子、子弓等。

荀子所謂的「成聖人之名、ㄧ天下之功」,說的即是內聖外王之道,而且這樣的成名與成功,不必只意謂先古有之,更可以是所處時代的人物所致。

2. 韓愈推崇的儒聖( 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孟)

唐代韓愈承續孟子「道統之說」,曾說:「堯以是傳之舜,舜以是傳之禹,禹以是傳之湯。湯以是傳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傳之孔子,孔子傳之孟軻。」韓愈推崇孟子,又說:「孟軻師子思,子思之學,蓋出曾子。自孔子沒,群弟子莫不有書,獨孟軻氏之傳得其宗。

韓愈所倡的道統說,最為今日學者所採納並繼續傳說。但這並不是道統僅有的代表人物,後起的賢者智者對於「道統之說」則有自己的學說脈絡做依歸而說之。

3. 朱熹推崇的儒聖( 程顥、程頤)

程頤尊自己的兄長程顥為聖人之道或道統傳人,他說:「周公沒,聖人之道不行;孟軻死,聖人之學不傳。道不行,百世無善治;學不傳,千載無真儒。…先生出,揭聖學以示人,辨異端,辟邪說,開歷古之沉迷,聖人之道,得先生而復明,為功大矣。」朱熹曾經說:夫堯、舜、禹,天下之大聖也。以天下相傳,天下之大事也。以天下之大聖,行天下之大事,而其授受之際,丁寧告戒,不過如此。則天下之理,豈有以加於此哉?自是以來,聖聖相承:若成湯、文、武之為君,皋陶、伊、傅、周、召之為臣,既皆以此而接夫道統之傳,若吾夫子,則雖不得其位,而所以繼往聖、開來學,其功反有賢於堯舜者。

朱熹認為程顥、程頤繼承孟子,認為天下之道長期以來是暗淡不明的。曾說「千百年來無人曉得,後都黑了。到程先生後,說得方分明。

4. 章太炎推崇的儒聖( 荀子)

章太炎推崇的儒聖主要是荀子,他曾著作〈后聖〉、〈尊荀〉等文。在〈后聖〉篇說:自仲尼而后,孰為后聖?…惟荀卿足以稱是。

清末民初有不少的學者對於荀子研究作出貢獻,例如胡適,他尤其針對荀子的正名思想有新的評價與評論。但是胡適眼中的荀子是博學者,胡適還認為荀子的學說屬於儒家中別開生面,是獨創的、很激烈的學派。相對於此,章太炎認為荀子以踵相接於孔子,才真正是對於荀子的學說有全面性了解的學者。荀子因此可謂是章太炎所推崇的儒家道學(統)之傳的儒聖代表。

章太炎不僅在諸子學的研究上多所貢獻,後人對於荀子的研究常借重於他的文論。認為他對於經、史的研究皆有深厚的基礎。江心力指出,是經、史一體的有力研究,使章太炎將荀子定位為「后聖」,既揭示了孔荀之間學術方面的傳承關係,同時也肯定了荀子在思想上的聖人地位,充分發揮了傳統荀學研究中的精義。

( 二)  「道統」的傳承與開新

一般而言,儒家所謂「道」,指的是「天道」。聖人奉行「天道」,而參贊化育,凡此都算依循「道統」的行列與作為。只是可以作後人圭臬的,自然需是功績顯赫,或流芳後世的聖賢。孔子所推舉的代表人物,如堯舜禹湯文武周公等人。孟子推舉的代表人物,如堯舜湯文王孔子等人。到了宋代,朱熹推崇程灝、程頤二人,亦列居於「儒家道統」的代表性行列中。

但道統代表會因時而不同、因人而不同,一方面是時代背景不同、歷史有先後之別。另一方面也與學說主張不同而有別。荀子沒有「天道」的說辭,也沒有採用「道統」一辭。荀子說過:「先王之道,人之隆也,比中而行之。曷謂中?曰:禮義是也.道者,非天之道,非地之道,人之所以道也,君子之所道也。

荀子重視人的「作為」,講究「先王之道」、「禮義」、「君子之道」,亦即採取「人之所以道」的角度替換了「天道」的觀點。

關於儒家「道統」的流傳,將會隨著中華文化的傳遞而常存。但是歷史愈是久遠,後人推崇的聖人賢者勢必隨著時間而有新代表出現。所以儒家的道統由何人宣稱?由何人代表?這都將隨時代而有新義出。但是核心觀點還是需要加以把握。

什麼是儒家「道統」的核心概念?不外乎「仁義」、「禮義」等內涵。但決定性的關鍵,在於由何根源出?一般主張「道」、「天道」是「儒家道統」的源頭。但荀子不言「天道」,《荀子? 天論》採「不求知天」的論述,代之以「人之所以道」。強調「不求知天」,加上〈性惡〉的論述,因此荀子的學說被尊孟學者指摘,成了正統儒家脈絡之外的歧出。

儒家道統儘管因為學說理路的區隔,有些道統的代表性會因此成為學派印象。例如「天道」做為「道統」的核心價值,荀子甚至就被認為是儒家的「異端」。孟子的學說理路與荀子有別,荀子對孟子的批判,被認定為正統外的異端。這是一種學術上的獨厚偏見,也是一種認定「唯一標準」的觀點所致。因此之故,若是要將學理見解進一步拓展,那就需要經過荀子所謂的「辨說」。

三、「道統」的辨說

( 一)  荀子評孟子「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統」

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統,然而猶材劇志大,聞見雜博。案往舊造說,謂之五行,甚僻違而無類,幽隱而無說,閉約而無解。案佈其辭,而祇敬之,曰:此真先君子之言也。子思唱之,孟軻和之。世俗之溝猶瞀儒、嚾嚾然不知其所非也,遂受而傳之,以為仲尼子弓為茲厚於後世:是則子思孟軻之罪也。

荀子指出子思、孟子乃「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統」。這從「辨者明兩端」的脈絡審之,表達出荀子有著更為寬廣的見解。孟子既然「不知其統」,那麼在「道」、「道統」的統整性、全備義的講究上也會有所不足。由於對孟子「不知其統」的指陳,荀子因此招來不少貶斥。究竟荀子這樣批評子思、孟子是否合理?他的依據為何?這就可以連結於荀子「辨者明兩端」,以及「統類思維」來論析。具備「明兩端」、「統類」等觀點的緣故,荀子之見可以呼應孔子「叩其兩端而竭焉」 的觀點。

孟子以「先王」為尊,與荀子既尊「先王」,也法「後王」相較,的確有不同。但荀子提出「後王」,並不是對「先王」的拒斥。或者說,不宜固著於一端、一類的狹隘之說,方才稱得上「知其統」。陳禮彰說:荀子批評子思、孟子的「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統」,重點不在「法先王」,而在「略」而「不知其統」。先王、後王的本質同為倫理規範的依據,之所以一分為二,是由於對應的課題不同,永恆不變的道理原則以先王為法,與時俱進的文物制度則以後王為法。荀子提倡法後王,以建立禮義之統。而法後王主張的提出,不僅在治道理想上符合孔子「從周」的理念,且在政策施行上符合因革損益的原則。甚至可說,強調後者目的在成全前者。

荀子評孟子乃「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統」。並非反對「法先王」,而是從「無法朗現全幅涵義」來議論的。

相對於孟子「不知其統」之議,荀子「尊先王」、「法後王」的主張,以及從他推崇「大儒知通統類」的觀點加以知解。從「類」的統攝來論,「先王」與「後王」實際上乃相容於「不以夫一,害此一謂之壹」的道理。商國君在法先王或法后王的議題上提出他的觀點,他認為不論是法先王或法后王,從本質上說,都是從歷史中吸取「道」的借鑑。換言之,法先王或法后王雖有時間遠近之別,典章制度燦然與否之分,但所法者其實都是「道」。

( 二)  論「百王之道」與「推禮義之統」

如果說孟子、韓愈以至於朱熹說的「道統」指的是「天道」核心。那麼,荀子不言「天道」與「道統」,則代之以「人之所以道」與「禮義之統」的觀點。「禮義之統」就是「先王」、「後王」在禮義法度的傳承與開新。也可以謂為荀學涵義的「道統」。

荀子重視後王,也不忽略先王。為了說明制度是粲然可循者,荀子對「後王」多所稱頌,但並不因此輕忽先王的貢獻。只是提醒「後王」禮制最能彰顯「百王之道」的現實意義。

聖王有百,吾孰法焉?曰:文久而滅,節族久而絕,守法數之有司,極禮而褫。故曰:欲觀聖王之跡,則於其粲然者矣,後王是也。彼後王者,天下之君也;舍後王而道上古,譬之是猶舍己之君,而事人之君也。百王之道,後王是也。君子審後王之道,而論百王之前,若端拜而議。推禮義之統,分是非之分,總天下之要,治海內之眾,若使一人。故操彌約,而事彌大。五寸之矩,盡天下之方也。故君子不下室堂,而海內之情舉積此者,則操術然也。

荀子的「後王」具有現實與理想並「兼」,也是承續「百王之道」的代表與象徵。這是兼備過去與未來,總天下之要的論點。另一方面,從時間的角度論,「後王」在時間上不是上古,但仍然是過去時間點裡的君王。若是從「道統」乃道的示現,那麼聖君、聖王之表現雖不定於一,但法道的精神則不二。荀子用「推禮義之統」,貫串了「先王」、「後王」,而在時間點則包含「現在」與「未來」的連接。荀子雖未提示「道統」名義,但他將「後王」與「先王」連繫而有「百王之道」,筆者認為這已經傳達荀子的辨說了。

( 三)  「欲觀千歲」則審「所貴君子」

荀子更進一步將「法後王」的呼籲推近至「所貴君子」。他說:「欲觀千歲」則審「所貴君子」。荀子認為「法後王」與「法先王」都有代表性。「聖王之跡」和「所貴君子」具有聯貫義,這種貫通古今的觀點,可以從「上世」拉近至「周道」;從「周道」拉近到「其人所貴君子」。這個論點,與「法後王」有相似義,乃是將「道」的象徵項拉近到察識的「後王」,或身旁的「所貴君子」。荀子曾說:故曰:欲觀千歲,則數今日;欲知億萬,則審一二;欲知上世,則審周道;欲審周道,則審其人所貴君子。故曰:以近知遠,以一知萬,以微知明,此之謂也。

從「所貴君子」可以得知「周道」之義,這也是ㄧ種由遠古逐漸往「修身由己」的重點靠近的論述。從荀子看重「以近知遠,以一知萬,以微知明」的見解,和他所強調的「法後王」之說,呈ㄧ致性的推理。

( 四) 心不可以不知道

從「所貴君子」更進一步連繫著「心不可以不知道」的觀點,這是荀子實踐理論貫通內外的高見。他說:何謂衡?曰:道。故心不可以不知道;心不知道,則不可道,而可非道。人孰欲得恣,而守其所不可,以禁其所可?以其不可道之心取人,則必合於不道人,而不合於道人。以其不可道之心與不道人論道人,亂之本也。夫何以知?曰:心知道,然後可道;可道然後守道以禁非道。以其可道之心取人,則合於道人,而不合於不道之人矣。以其可道之心與道人論非道,治之要也。何患不知?故治之要在於知道。

人能知「道」,則可使人行事合於善、不犯禁。故說「心知道,然後可道,可道然後守道以禁非道」。關於人的「知」,荀子嘗說:有聖人之知者,有士君子之知者,有小人之知者,有役夫之知者。多言則文而類,終日議其所以,言之千舉萬變,其統類一也:是聖人之知也。

人的日常生活充斥著循環與變動,循環周而復始,有某種「常」序可資認知。而「千舉萬變」也是不爭的事實,荀子在「千舉萬變」這個關鍵點上,舉出「統類」而知之,是為「聖人之知」。這道出荀子對於「變動」或「變化」的關注傾向。

因為「知」有聖人之知、士君子之知、小人之知、役夫之知的差別。若從實踐工夫或「德」的角度來論,最能做為荀子學說軸心的,是聖人所制之「禮(義法度)」。但若從「心之象道」、「心知道」的角度來說明人對於「道」的嚮往,以及ㄧ代傳遞ㄧ代有與時並進的涵義。這是荀子將重心放在「所貴君子」,以至於從個人「修身成德」來敘說的「人之所以道」之「道」。至於欲理解荀子所說的有「千舉萬變」的「道」,則有必要關注荀子如何講究有「天德」義的「誠」。

四、「誠」有天道義、天德義用以喻儒家道統

( 一) 「誠」的天道義

「誠」在儒家哲學裡有至少兩個重要的意義,一是從形而上談的「誠」體。另一則是從實踐面向談的「誠」之工夫。在《中庸》一書裡有言:「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也就是一方面從形上層面論「天命」、「天道」,另一方面從人的工夫層面論「修道」。勞思光指出《中庸》將形上問題與價值問題統一了起來,而「誠」則是兩個範疇統一的關鍵。他說:

《中庸》主旨在於將形上問題與價值問題統一起來,所以先有「性、道、教」三個觀念,將形上意義的「天命」與文化價值哲學意義的「修道」連為一體。而中間通過的關鍵,則是「率性」之說。「率性」一方面是價值之根源;一方面是存在的規律。於是「誠」作為「率性」的代用語看,形上問題遂與價值問題統一。

勞思光指出,「誠」作為「率性」的代用語看,提示了「誠」的價值,以及「誠」是道體的運行作用。從形上問題與價值問題統一的角度論,「誠」似乎是貫通天地間動靜之理的關鍵。

唐君毅綜合孟荀之觀點,用「性德」、「天道」,以及「天德」、「人道」等語來解「誠」。他說:而自思想史之發展觀之,則此中庸之思想,正宜謂為本孟子之性善之旨,合荀子所謂心之能自令自命之義,以成「自成」、「自道」之誠,而又化孟荀以來之工夫義之誠,為兼通性德與天德、人道與天道之本體之誠所生之思想。其以誠為天道天德,以達此天道天德之誠,為人至誠者所能至,謂「唯天下之至誠唯能化」…。

「誠」與「道統」可以相得益彰嗎?或者說,誠與天道、天德是同一實事的不同名謂嗎?荀子論「誠」可以在「儒家道統」裡佔據什麼樣的地位呢?若論「誠」作為上層概念乃動靜之理,則與「以誠為天道天德」的意思同。因為「誠」有甚寬廣的意指,故用作「道統」的代用語,也是合理可接受。

陳立夫就曾提示「誠」來論「道統」,他指出「仁」、「誠」、「中」這三個字就是我們道統的中心。他引用《中庸》的語辭「誠者天之道也,誠之者人之道也」。也將孔子的學說歸結出「誠」的總稱。雖然這有別於一般學者認為孔子乃是以「仁」為德的總稱。但若從「誠」乃率性或動態之理的代用語來論,將孔子的學說歸結出「誠」的總稱,也是ㄧ個傳神說法。

陳立夫指稱,孔子歸納德為智、仁、勇三類,為天下之達德。最後復歸納到一個「誠」字。而 「中」則是道統的另一核心,堯舜相承的正是一個「中」字,堯拿這個「中」字傳給舜,曰「允執厥中」,舜復傳禹,禹則是道統的另一核心,堯舜相承的正是一個「中」字,堯拿這個「中」字傳給舜,曰「允執厥中」,舜復傳禹,禹傳湯,及於孔子。「道統」 的說法因人、因時會顯示不同的重點,陳立夫採「仁」、「誠」、「中」詮釋儒家詮釋儒家「道統」,是一個可供參考的例子。

( 二) 「誠」的天德義

儒家論「道」,自孔子以來由「天命」、「天道」概念出,然後繼之以孟子的「盡心、知性、知天」 之論。本於天道以立人道,是孔孟的核心思想。古時賢者重視「內聖」、「外王」思想,從尊聖人到敬賢能流傳於後世的乃是「統天道、人道」的「道統」。分別從各學派立言,則有孔子以「仁」言道,墨子以「義」言道,老莊以「道」言道。在孟子則「仁、義、禮、智」並重本於天道。

荀子採取聖人制禮義的方式來建立學說,強調「人之所以道」、「君子之所道」、的主旨。他主張「道者,非天之道」,乃是從人的有限性與認知的限度上言「不求知天」。荀子所著重的德行與作為,主要依歸於「禮義法度」。但是對於「仁、義」也有所注重,並且用「誠」來增強「守仁」、「行義」之意義。他說:

君子養心莫善於誠,致誠則無它事矣。惟仁之為守,惟義之為行。誠心守仁則形,形則神,神則能化矣。誠心行義則理,理則明,明則能變矣。變化代興,謂之天德。天不言而人推其高焉,地不言而人推其厚焉,四時不言而百姓期焉。夫此有常,以至其誠者也。君子至德,嘿然而喻,未施而親,不怒而威:夫此順命,以慎其獨者也。善之為道者,不誠則不獨,不獨則不形,不形則雖作於心,見於色,出於言,民猶若未從也;雖從必疑。天地為大矣,不誠則不能化萬物;聖人為知矣,不誠則不能化萬民;父子為親矣,不誠則疏;君上為尊矣,不誠則卑。夫誠者,君子之所守也,而政事之本也,唯所居以其類至。操之則得之,舍之則失之。操而得之則輕,輕則獨行,獨行而不舍,則濟矣。濟而材盡,長遷而不反其初,則化矣。

荀子將「誠」與「變化代興」、「天德」並用。「天德」可比擬〈天論〉談到「心」時給予「天君」的稱謂。荀子說:「心居中虚,以治五官,夫是之谓天君」。王先謙詮解:「心居於中空虛之地,以制耳目鼻口形之五官,是天使為形體之君也」。荀子稱「心」為「天君」。而「誠」的義涵廣闊,相關著天道、天德、修道等項目,荀子稱其為「天德」,且具有「變化代興」之義。或者可以說「天德」是「誠」的另一個名謂。「變化代興」則是「天德」表現的代用語。

「獨」是論「誠」的重要概念之一,「獨」與「誠」有非常密切的關係。荀子說「不誠則不獨,不獨則不形」,王先謙解「不誠則不獨」的意思是:「無至誠則不能慎其獨也」,而「不獨則不形」的意思是:「不能慎其獨故其德亦不能形見於外」。荀子學說系統裡的「獨」,有兩個解,一是順著「夫此順命,以慎其獨者也」做「慎獨」解。另一方面,由於不以「天道」做為心性內涵與依據,因此從外顯的行為或可操練的事行說「獨行」,故有「獨行而不舍,則濟矣」之語。探其實義,「獨」與「誠」相繫缚則能化萬物。又「獨行不舍,則濟矣」,這其實是解釋了「誠」可以多所「濟」事而成「化」的意思。

若有「不濟」或「濟而材盡」,則需要強調有「化」。從荀子論「化」的角度觀之,「長遷而不反其初」會有「別異」產生,但這個「別異」是就「狀變而實無別」說的。這是從「獨行」、「濟」、「化」的角度論說了「變化代興」。

荀子對於君子「以誠養心」,以及「誠心守仁」、「誠心行義」的論述,乃經歷了所謂的「能獨」或「能化」的實踐。「獨」或「化」,都不離有「誠」之作用在其中。荀子的「不誠則不獨」的「獨」既解為「慎獨」,也解作「獨行」,就有「明兩端」的用意。呼應《荀子? 正名》所述「辨者明兩端」之觀點。

佐藤將之指出荀子在〈不苟〉所論的「誠」,可謂「誠論」,有「變化論」的意涵。他說:其實,我們由中國古代「誠」概念的演變過程觀點,來分析《荀子?不苟》的「誠」概念的話,此比較分析較能夠導出的觀察是,對荀子而言「誠」在其「變化」論脈絡出現的概念。〈不苟〉的「誠論」之小結云:「變化代興,謂之天德」。這一句意謂,致「誠」的君王能夠同時掌握人格和周遭環境「變化」。換言之,由於荀子在「變化論」的脈絡提倡「誠」概念具備倫理意涵的論述,因而將倫理意義賦予「變化論」。

「誠」的「變化論」涵義,出自「誠」有「變化代興」的質性。而「變化論」觀點與儒家「因革損益」觀點相近似。每一德目從人的實踐層面言,都必須是持久而存「誠」於心。誠既然是與諸德如仁、義相繫存,就有如「道」之大化流行化育萬物,也繫屬於萬物。「誠」以一種動態流行的樣式與諸德相連繫,又稱之為「天德」。

荀子論說的「誠」、「天德」與「變化代興」,正呼應〈正名〉所示,「辨說也者,不異實名以喻動靜之道也」。「辨說」之故,荀子所論的「道」有著變動義,而用「天德」做為核心概念。荀子所論的「誠」實際上等於將「儒家道統」的動態變化面表現出來,擴充了「儒家道統」的深廣度。

( 三) 「誠」乃「儒家道統」之重要概念

《中庸》論「誠」,本於「道」,此「道」主要是就「天道」說的意思。因此誠有天道誠體的意思,另一方面,「誠」則指「道」之用,尤其見諸仁人君子的德行。從聖王本於天道,修道、教化施於民,以仁義為本推行仁政,凡此乃儒家道統的核心觀點。「道統」的流傳不外乎「道」的大化流行,以及聖人君子的修心養德與參贊化育。《大戴禮? 主言》記載孔子言:「道者所以明德也,德者所以導道也。是故非德不導,非道不明。」這是道與人、道與德的互相依存或互相顯發的觀點。楊承彬指出,

我們可以說:道是本體,德是現象,道是原理,德是方法;道是因,德便是果。所以德出於道,道形於德。…德既從道所生,所以道所包含的仁義禮智諸理,均由德表之於人際日常生活之間…道是天地之大本,事物之理則;德是「得」天地之道,而行之於心,是ㄧ種外在的實踐。德與道合而為一,便產生所謂仁義禮智等各種德目,做為人際關係間應有的行為標準。

儒家「道統」的宣稱,離不開聖賢、君子,必然扣緊著「德」,尤其是仁義之德。孟子將仁義的德目內在於心。而荀子則用誠心守仁、誠心行義來闡述。「誠」做為動靜之理而繫缚在仁義之德,更是別有新義。

孔子、孟子所主張的「道」是形上義的天道,故具有「體」的實義。而「德」則是「人際日常生活之間」,講究的是「實際」,也是「實踐」。荀子說的「道」是社會義的人道,他並不像天道論者那般,將德視為由道而出。荀子說的乃是「人之所以道」。「人之所以道」其實說的就是「德」。在荀子學說裡,並不以「天道」指導「人為」。也不像孟子視「仁義」為心之本有。毋寧說荀子「養心以誠」,是就「人際日常生活之間」的有所作為。

荀子「不求知天」的標示,使其學說有遠離孔孟「天道誠體」的傾向。但是荀子尤其看重「人道」,或人的道德實踐。這是個工夫論的角度,從「天道誠體」轉向「養心莫善於誠」、「變化代興」的ㄧ個動態傳神的面向。扣緊荀子「人之所以道」的主張,以及「人不能生而無群」的觀點,落實為人際關係間的以「誠」待人、以「誠」接物。這是荀子「心生而有知」系統凸顯的能「濟」、能「化」的動態理路。如果說從「天道誠體」轉向「變化代興」是荀子背離了孔孟儒對於「天道」的主張,因此不見容於傳統的、正宗的儒家陣容,這也許委屈了以心象道,想要讓道統有更全備義的荀子了。

五、結語: 「道統」的全備義之辨說

「儒家道統」所指的核心概念「道」,是「天道」,遵行天道而參贊化育的聖賢,都對於「道統」的表彰有貢獻。只是可以列名後世,做為儒家圭臬者,自然以功績顯赫的人物為代表。例如,孔子經常提到的周公,孟子所景仰的堯、舜、禹、湯等,皆是儒家道統的代表人。

到了唐代,韓愈尊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孟做為道統的代表。宋代的朱熹舉程灝、程頤做為道統的代表。「儒家道統」的代表人物,與朝代更替、歷史背景、選擇角度有關,誠屬「變化代興」的樣貌。

儒家以聖人、聖王作為「形像」來明朗「道統」的教化流行意義。對此,荀子則修飾而有「君子養心莫善於誠」的論述與新見。荀子在〈不苟〉篇對於「誠」的界說,內涵不離於「仁義」。但更表達了人在仁義作為上的存心或誠明。

「儒家道統」的闡述是面向歷史的,荀子則以「誠」之存心、守仁行義辨說了「道」的動靜變化。提倡對於百王、後王的效法,重視「道」的「人之所以道」的動態表現。從「道」的豐富與多樣性而言,荀子重視「人之所以道」的觀點,一方面重視道德的內涵,另一方面也看重道德實踐的原動力。他提出「變化代興,謂之天德」的論點。

荀子強調「誠心守仁」、「誠心行義」的論述,可以說翻轉了傳統採用「天道」融入諸德的觀點。荀子改用「天德」與諸德(仁、義)相輔的論點作為立論特色。「變化代興,謂之天德」的動態陳述,適用於歷史各個時代所提示的儒家道統。儒家道統因此得以在動靜皆備的流轉中更新其精實度。

孟子所紹述的「道統」,我們姑且稱做「孟學義道統說。荀子沒有「天道」涵義的「道統」,亦即是沒有孟子涵義的「道統」。是否就認定他的思想學說與「道統」無關?

荀子的確沒有直接談論「道統」之名,但卻並非無視於「道統」之實。荀子所論的「誠」是可以與「孟學義道統」統整出更具有整全涵義的「儒家道統」。換句話說,孟子以來的道統說固然有其特色,但因為「道」是動、靜之理皆備。因此,荀子以「誠」喻「道」,乃取決於「誠」的「變化代興,謂之天德」涵義,並不會與「孟學義道統」的仁、義內容相衝突。換言之,「誠」只會增加「道統」的整全,而不會與「孟學義道統」形成矛盾。這是筆者依據荀子的「辨說」觀點所做的一次辨說,從「心之象道」、「誠心守仁」、「誠心行義」與「變化代興,謂之天德」等重點,辨說了荀子在「儒家道統」的全備義上做出了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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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荀子以「誠」喻「儒家道統」的一個辨說发布于2023-03-19 21:42: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