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妖术恐慌中山陵摄魂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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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月底，我又去了一次美龄宫。每逢秋冬草木渐深之时，那里风景美不胜收。这座远东第一别墅，如同散落在山间的一条巨大珠链。

不过冬至前后，在老一辈的观念里是不太往中山陵一带跑的。他们说，那儿地阴气太重。南京特别是中山陵一带，有着太多诡谲的都市传奇在这个历史极为厚重的城市里四处流窜。

90年代末，南京甚至专门有一档名为《子夜聊斋》的电台节目，于凌晨时分讲述诡异的都市传奇。

我印象里最深刻的一个关于南京的都市传说，正是关于中山陵的。

1925年3月12日，民主革命的伟大先驱孙中山病逝。逝世前一天，他提出效仿列宁保留遗体，并于临终前要求死后葬于南京紫金山麓。

遵照孙中山的遗愿，经过一番设计与工程招标，陵墓工程于1926年1月15日正式破土动工，但因交通受阻，军阀混战，使得工程不断延期。

1927年南京国民政府建立后，开始大规模推进陵园建设。次年，负责中山陵工程的委员会也召开会议，决定加快建设进度。

到了1928年春天，工程进展明显提速，中山陵即将迎来竣工，江南地区也到了一年中最好的光景。没想到一个令人惊恐的谣言却开始蔓延……

事情源于这年三月底的一天。住在南京下关一带的姚张氏带着一岁多的儿子去了城东，转了一圈之后回到了城西北的家中。当晚孩子开始发烧，姚张氏以为早春料峭，孩子受了风寒，便请大夫抓了药。但第二天孩子仍高烧不退，还开始呕吐，身上出现了类似淤青的斑点，姚家人开始惊慌。

姚张氏原本是姚家女佣，因少奶奶没有生育，做了姚家少爷的二房，这才为姚家添了一个男丁。当姚家人得知姚张氏头天带小孩去了城东，顿时感到大祸临头。

一向很少出门的姚张氏，不晓得南京城里，正在流传着一个骇人听闻的事件：据说，孙中山的陵墓即将落成完工，但要使其坚固耐久，防止石坟垮塌，石匠需要160个童男和160个童女的生魂以合上龙口。

孩子反常的表现，难道是因为魂魄也被无形中摄走了？

一传十十传百，姚家孩子生病的消息马上传开，迅速引发民众恐慌，人们皆对此信以为真。父母长辈不仅严诫家中子女出门，还采取了多种辟邪的措施来防止自家孩子的魂魄被摄去顶中山陵的石坟梁柱。

他们在孩子肩上缝制红布，在上面写着“你造中山墓，与我不相干，一叫你魂去，再叫你去当”、“石叫石和尚，自叫自承当，早早回家转，石匠顶桥梁”，并画上种种荒诞不经的符号以辟邪，防止魂魄被摄走。

到了当年四月，谣言愈传愈盛，又出现了“新版本”：前方需要阴灵助阵，所以政府派了许多妖妇出来施行妖术，摄人灵魂。

传闻那些看上去毫不起眼的神秘妖妇，各个法术高强。无论成年人还是幼童，凡是被她们定为施法目标，只要被其抚摸了身体，或是用手指遥指了一下，或是被念了名字，魂魄就立刻被拿了去。

据说她们身边还携带着药瓶、符、小针等摄魂工具，出没于南京的大街小巷，随时准备走向下一个无辜受害者施法。

由于此时摄魂谣言中的受害者不再限于孩童，南京城里的成人也纷纷开始自危，走在路上提心吊胆，生怕突然被人施法，非亲朋好友间不敢开口交谈。

人们身上流行挂起红布口袋，里面装上茶叶、桃树叶、生米和七小块妇女月经布，以此来辟邪。

滋生在这片土地上的“摄魂”传言愈演愈烈，如同春风吹遍整个城市。人们对此越发深信不疑，还因为这桩邪乎事儿恰巧碰上了一个过于巧合的“天时”。

当时，已被定位民国首都的南京正在开展大规模的市政建设。南京警察局为了掌握市民的户口情况，对常住市民进行了户口调查。教育局为了工作便利起见，顺便委托警察局代为登记每户人家六至十二岁学龄儿童的情况。

谁能料到此举竟被市民当作“把柄”，称官方为了摄取儿童魂魄，特意登记儿童信息，纷纷抵制。

如此一来，“中山陵摄魂”谣言的大肆传播让整个南京城陷入了一种失序状态，政府已然不能坐视不管。教育局与警察局迅速辟谣，并抓捕相关造谣者。一直处于风口浪尖的教育局亦出面辟谣，拟定了五条辟谣标语，广为宣扬：

(一) 莫信妖人摄魂的谣言；

(二) 严防反动分子鼓动邪说；

(三) 邪说是煽惑人心的；

(四) 只有疾病能死人，邪术是不能死人的；

(五) 破除迷信，消灭邪说。

紧接着，整个南京被动员起来，各界自发组织废除迷信宣传队，公开辟谣，以正视听。在各职能部门的努力下，一场闹得沸沸扬扬的妖术恐慌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只是事情并未就此结束。上海、镇江、扬州、无锡、常熟等地此谣言再度“复生”，尤以乡村为盛。说是中山陵即将竣工，需要1500名阴兵把守。甚至安徽无为县的父母也给自家小孩挂上了红布条……

实际上，蔓延在江南的“妖术恐慌”并非个案。

早在明代，在以太湖流域为中心的江南地区就曾经多次发生类似事件。“妖人剪纸狐，夜入人家伤人”，“妖人用喊人姓名的邪术摄取生魂，再将人卖与边境之地”，妖人甚至还通过剪人发辫，收人魂魄……

究竟是什么促使了江南地区“怪力乱神”的滋长？

追溯历史，会发现江南一带自古迷信鬼神。《列子?说符》云：“楚人鬼而越人禨。”所谓“禨”，即迷信鬼神与灾祥的意思。《隋书?地理志下》进一步指出：“江南之俗……信鬼神，好淫祀。”

正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远古的江南，特别是吴越地区，风雨多而水患时发，虫蛇出没频繁。吴越先民对于不能克服和不能解释的自然现象，长久怀有一种恐惧的神秘情绪，逐渐形成敬事鬼神的信仰传统。

另一方面，从社会文化风尚的角度来看，相比中原，江南地区历来也更为开放包容。“轻礼重乐”，相对自由宽松的社会文化环境为各式民风信仰的传播带来了更大的发展空间。

至唐朝安史之乱之后，因江南政治稳定、经济富庶，宗教文化也随之倾斜，江南成了“佛教最兴盛的地区”。除了“名门正派”的佛寺、道观之外，民间还存在着大量的各类神祇鬼怪。

可以说，复杂的民间宗教与信仰也成为了江南妖术最根本的生存土壤。

吴俗有三好，斗马吊牌，吃河豚鱼，敬五通神，虽士大夫不免。可见敬事鬼神，已成为当时流行的社会风气。上层贵族与下层民众的物质精神生活固然不属同一层面，但出于对个人利益最原始庇护的迷信，本质目的殊途同归。

每逢岁时节庆或是神灵诞日，前往庙宇宫观叩头祭拜的吴越民众不计其数，占卜、算命、看相、扶鸾更是组成他们日常生活的重要成分。

在这种错综复杂的宗教信仰体系中，每个人都无法摆脱其根深蒂固的影响，当碰到各种怪异而无法解释的事件时，往往本能地联想到各类神奇方术，将其归咎于人类不能解释的“祥异之兆”，继而于无形中被迷乱的谣言所裹挟，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一人唱之，众人和之，三人成虎。在群体中，每一种情感和行为都极具感染性。对于自然现象认识不足，固然容易导致自身认知的缺陷与讹传，但人为制造的妖术和谣言，则属于一种更为复杂的社会现象，也反映了在社会快速发展和动荡时期人们对于未来不确定的恐惧和迷茫。

身处于发达网络时代，这类“人为制造的谣言”依然拥有着广泛的群众基础，并且利用科技，跑得更快更远了。

回想2020庚子年一整个年度，其实无数晦暗不明的谣言一直就没有停止过入侵我们的生活缝隙。被谣言煽动的人们，除了目光“短浅与短智”，更可怕的是心智匮乏，而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

21世纪的今天，信息已然成为一种“权力与力量”。无论身居何位，每个人都需要审慎地用好手中这种“权力”，而非让它变成胡乱刺向人群的利剑。

参考资料：

《南京因修筑中山陵引发的“叫魂”恐慌》，何志明，《文史天地》

《明清以来江南妖术恐慌的衍变及其社会根源》，徐茂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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