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盗墓江湖丨从东陵大盗到关外盗墓祖师

封面来自电影《鬼吹灯之寻龙诀》海报

上个月，有个通过网络聚集的4人盗墓团伙，在安徽南陵挖洞，想盗清乾隆时期的墓葬，然而尸毛都没看到一根，就被警察一锅端，成功将自己上交给国家。

被捕的盗墓团伙交代，他们只是想练练手而已，终极目标是挖到“九层妖塔”……不用说，又是被近些年的盗墓电影、小说影响到了，可惜盗墓生涯心比天高、命如纸薄。

因为《鬼吹灯》《盗墓笔记》的出现，盗墓故事从小众间流传变成大众热门，虽然《鬼吹灯》涉及到许多风水、墓葬以及盗墓方面的专业知识，但整体依旧是虚构，《盗墓笔记》就更玄了，可以说是个披着盗墓外衣的幻想作品。

真正的盗墓不会像小说里那么玄奇，盗墓贼也不会那么充满CP感，合作共赢的确是盗墓成功的关键，但杀人夺宝也是盗墓者的常态，因分赃而自相残杀的比比皆是，即便关系再亲近，国宝面前也常常一文不值。古墓中最危险的不是机关陷阱、虫蛇毒物与风水算计，而在于人心险恶。

中国历史五千年，立坟造墓的习俗就有三千多年，盗墓也有三千多年。坟墓的出现，尤其是帝王贵胄的大墓出现后，盗墓就随之兴起，连古人都对盗墓贼的敬业精神发出由衷感慨：没有亡不了的国，也没有不被盗的墓（未有不亡之国，是无不掘之墓）。

盗墓听着好像很小众，但其实火热起来也能风靡全国，这一行到底能兴盛到什么程度？就拿1911年民国开始到现在来说，短短百余年时间里，盗墓就经历了几次“兴衰”，也流传了不少传说故事。

01.关外盗墓祖师爷

2014年，在关外横行30年的盗墓贼姚玉忠被抓，与他关联的是一宗开国后最大的盗墓案——红山、辽宁盗墓案（11·26特大盗墓案）。这案子在2015年告破，抓住盗墓嫌疑人225名，涉案文物2063件，在已追回文物中，仅部分已鉴定的文物，市场拍卖价值就超过5亿人民币。（还有许多没鉴定和没追回的，作案30年，已经出手的文物肯定占了大头。）

姚玉忠在盗墓界的地位很高，尤其在辽沈、关外名头很大，江湖人称“盗墓祖师爷”、“关外第一高手”，坊间也传得近乎神人：他出身盗墓世家，一手祖传“摸金校尉”的手艺，从小就会风水术，能观星象，善下罗盘，出门遛弯下个盘，方圆百里的墓就都摸得清清楚楚，一盗一个准。

姚玉忠被押上庭

这些描述一听就知道掺了水，许多自媒体为了赚眼球，不加考证就加以传播（甚至添油加醋），有意将其神化。真实的姚玉忠并没有那么神奇，他只是寻常篾匠家庭出身，至于其观星下盘的风水堪舆能力，多半也是八分假、两分真，因为他所盗的墓有些特殊，并不是会风水就能行……

姚玉忠不像鹧鸪哨和张起灵，不会天南地北雪峰海底去找墓，他的主要活动区域就是自己老家，倒不是他有兔子专吃窝边草的习惯，而是他家的地头很特殊。

姚玉忠出生在内蒙的赤峰市宁城县，赤峰地处内蒙、辽宁、河北三省交界地带，而在赤峰市以及整个辽宁的地底下，埋藏着一个巨大而古老的文明——红山文化。

红山文明留给后代的遗产，是难以计量的玉器与陶器，中国最早形态的龙，就是出自红山文物。

1971年出土的红山玉龙

“中华第一龙”

而正是由于这些墓的特殊性，反倒说明了“姚玉忠精通风水”这事有点不靠谱。

风水堪舆是在周易出现后才慢慢形成的，周墓与战国墓中多有巫蛊祭祀奇术，却并没有多少风水讲究，之后的汉墓、晋墓、唐墓才逐渐出现墓葬风水。

红山文化起始于五六千年前，是华夏文明最早的文化之一……那时候既不是封建时代也不是奴隶时代，而是新石器时代，夏、商、周都得往后排，河图洛书出没出来不好说，但周易是铁定没有的，风水之说更未成型。

根据后世的风水堪舆理论来找新石器时代的墓，这不扯淡吗？

只能说明，姚玉忠发掘古墓的技巧多半是天赋以及经验所得，外界神化的盗墓世家、风水大家都是灌水严重的谣言……

那么问题来了，说这种盗窃国宝满足私欲的罪犯，为何会引来全民神化？

这本就是一件不正常的事情，或许，这也与近百年来中国盗墓形势有关吧……

02.东陵大盗孙殿英

民国至今的百余年时间，盗墓活动大体可以分作三个时期：

第一个时期是1911年到1949年，这是中国史上最混乱的时期，也是盗墓最猖獗的时期，这时期的盗墓已经不是地下活动，而是明目张胆、光天化日的，最具代表的盗墓贼，就是东陵大盗孙殿英和周秦罪人党玉琨。

要知道自古以来盗墓分为两类，一类是民盗，另一类是军盗（官盗）。

民盗的规模不大，首先人多就容易暴露，也会出现分赃不均的麻烦。其次，盗墓的进入门槛不低，踩点、望风、闻土、打洞……要入门你总得会两手，胆子还要肥，一不怕死，二不怕鬼，三不怕官，这样的“人才”如不是乱世就很难多起来。

而军盗却不一样，军盗讲究人多力量大，只要发现很有价值的古墓（比如皇陵），就几千几万人上去，基本没有掀不开的墓（秦始皇陵和乾陵除外），而且越是战乱时期，军盗越常见。

三国时期的董卓、曹操、吕布，都是盗墓小能手……盗墓贼的光荣职称“摸金校尉”、“发丘中郎将”就是曹操折腾出来的。后来唐末，宋朝、元末、明末清初这种混乱世道，都是军盗横行的时代。

民国军阀混战再加上外国入侵，是中华大地上最混乱时代，平时长期有守墓人看护的皇陵大墓都成了无主之地，而急缺资金壮大自己的军阀，就将皇陵当成了自家金库。

《怒晴湘西》中民国军阀盗墓场景

民国最新鲜的皇陵是清皇陵，清皇陵中最新鲜的尸体是老佛爷慈禧，也是最富的那个。在打仗、赔款都没钱的清末，老佛爷硬生生带着价值2500万白银的宝贝陪葬，把十几年后的军阀们馋得眼冒金光。

最先对慈禧下手的不是孙殿英，而是奉系军阀中的一名团长马福田。马福田不是个合格的盗墓者，还没动手就闹得人尽皆知，被驻扎在清东陵附近的孙殿英知道了。

孙殿英轻轻松松将马团长赶走，并马上继承了马团长的志向，铁了心要把老佛爷请出来赏赏月亮。

而且在盗墓这事上，孙帅的觉悟明显比马团长要高。

他以军事演习为由，赶走了本就在监守自盗的皇陵守陵人，并切断附近的交通联络，一切就位后，大半夜到慈禧坟头蹦迪放炮，顺便把乾隆的裕陵也给掀了，将两陵珍宝抢夺一空后立马开拔逃之夭夭。

《东陵大盗》

这一系列高难度动作做起来是稳、准、狠，让人不得不怀疑他是不是有丰富前科。

当时就住在隔壁天津的溥仪一听祖坟被挖了，哭着打电话向蒋介石和阎锡山告状，但孙殿英早就打通上下，根本奈何不了他……

而全民盗墓的民国，注定不会是孙殿英一枝独秀，还有个与他齐名的大盗——党玉琨。

03.周秦罪人党玉琨

党玉琨早年和清军打仗时伤了一条腿，获得“党跛子”的永久称号。相比孙殿英，党跛子更有江湖气，他有个二姨太，是个土匪出身，江湖人称“小白鞋”。

他家境贫寒，在饥寒中长大，早年在西安、北京等大城市的古董商店里当过学徒，为后来的倒斗事业培养了丰富的理论基础。后来又成一名关中刀客，再后来就拉起一票人当上了军阀。

当上军阀后部队到了陕西宝鸡，党跛子进陕西，那简直是黄鼠狼掉鸡窝里了。陕西这地方，十几朝古都所在地，黄土下面全是宝，之前也写过篇文章，别的城市挖出古墓都稀罕得紧，唯独西安看到古墓就心塞。（点击传送门）

宝鸡虽然比不上西安，但也差不到哪里去，在唐代以前叫陈仓，是周、秦王朝的发祥地，据《史记》记载，秦国的秦文公、秦宪公的墓就葬在那。而且清朝时就显露出了古墓疑踪，当地人常常看到，每逢大雨、大水冲刷之后，会有很多古代文物暴露于土崖边或田土中，不乏青铜器等佳品。

党跛子懂古董，知道这行来钱快，到了宝鸡就挖墓，而且他挖墓的胆子更大。咱东陵大盗挖墓前好歹还封锁消息，党跛子不但自己带兵挖，还征召附近的村民去当苦力。村民们整天被盯着挖墓，动辄就被暴打，就算挖出古董却赚不到钱，能换到馍馍就算党跛子发慈悲了。

从1927年秋天到1928年7月，短短8个月中，宝鸡被翻了个底朝天，珍贵文物接连出土，只斗鸡台的13座古墓中，就出了28座青铜鼎。

青铜文物 

不过人一嚣张是容易出事，事实证明党跛子比孙殿英还差了一点，因为他闹得动静太大，被当时的国民革命军第一军总司令冯玉祥知道了，立马派了三万人将党跛子收拾了，尚未被处理的文物都被收缴到国民党军部……

后来这些文物因为各种原因大半失散，是周秦文化研究的重大损失，党跛子也堪称周秦文化的千古罪人。

民国时期，虽然军盗猖獗，但更丰富多彩的，还是民盗，那时期的民间盗墓传说一波接着一波，盗墓的技术、规矩都逐渐丰满。再加上整个中国到处都在打仗，盗墓基本处在没人管的境地。

那是最坏的时代，也是盗墓者最好的时代，堪称全民盗墓时代。

04.遍地开花的盗墓门派

民国盗墓已经成了一个颇具体系的职业，遇到小墓，有单干的，有父子伙，又因为父子伙容易被一锅端而导致绝户，就又出现更“科学”的甥舅伙、表亲伙。

遇到需要人力多的大墓，就会有人“搭班子”集体盗墓，主要通过碰、扯、找、拉、结、立六种方法来搭起盗墓班子。

《盗墓笔记》中吴邪团队的出现属于“找”

民国盗墓贼基本都在自己熟悉的地域内行动，都和姚玉忠一样专吃窝边草，也因此形成了众多盗墓圈子，辽宁、热河、河北、山西、陕西、山东、湖南、湖北、江苏、福建、广东等地尤其热闹，诞生了辽沈帮、热河帮、昌平帮、恒洛帮、雁北帮、关中帮、鲁南帮、长沙帮、江宁帮、岭南帮这十个最大的盗墓帮派……不过这些帮派内部也不是拧成一股绳，各个内部又分成一股股小盗墓圈子，复杂得一匹。

各自圈子的实力，主要以古墓分布多少来决定，所以十大圈子又数昌平、恒洛、关中、长沙四个最厉害。

这十个圈子时常又被分为南北二派，基本是以长江为分界线，南派只有长沙、江宁、岭南三派，余下皆属北派。

至于传说中的盗墓四大门派：摸金校尉、发丘中郎将、搬山道人、卸岭力士，当然是盗墓小说的杜撰，但也不是凭空捏造的，多少与盗墓有些联系。

电视剧《怒晴湘西》中的搬山道人形象

摸金校尉和发丘中郎将自不用说，出自三国曹操，老黄历了。

搬山道人和卸岭力士，则是根据南北两派盗墓特点而编撰的。搬山道士讲究“术”，这是南派盗墓的特点，卸岭力士讲究“力”，是北派的盗墓特点。

北派以力见长，注重挖墓工具与打洞手法，北派的恒洛帮更是发明出盗墓神器“洛阳铲”。

南派以技见长，注重风水堪舆理论，有望（看风水）闻（闻土气）问（踩盘子）切（点墓穴）的盗墓四法，同时也发明了适合南方盗墓的“短柄锄”，长沙土夫子尤其善长使用此工具。

完整的盗墓体系以及大量的从业人员，导致整个民国期间盗墓猖獗，众多国宝文物流失到国外，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新中国成立……

盗墓和考古神器——洛阳铲

1949年，国内盗墓形势进入第二个时期，在这一时期盗情况有很大缓和，主要是大生产时代，对外也基本不么开放，就算挖到古物也出不了手，对那些古尸来说，没有买卖便没有杀害。

其次是新中国建设，很多成名盗墓贼都被收编，“金盆洗手”进了各地博物馆等机构工作。比较经典的就是马王堆汉墓发掘过程，就有不少长沙土夫子投入其中，为新中国考古事业发光发热。

05.借尸还魂的现代盗墓贼

盗墓的第三个时期就是改革开放至今，经济起来了，富豪多了，文物收藏热又燃起来，古董再次抢手。先是散落在民间各地的古董被扫荡一空，而后文物的价格越炒越高，盗墓的利益也是蹭蹭上涨。只要挖到一个珍品，就有可能一辈子不愁吃。

沉沦三十年的盗墓贼再次借尸还魂，又活跃在大江南北的盗墓第一线，新一代盗墓就此崛起。

80年代就有句口号，“要想富，去盗墓，一夜一个万元户”，许多人怀揣着一夜暴富的梦想，加入到盗墓行列，一个短暂却堪比民国时期的全民盗墓热潮就此到来。

从岭南到辽沈，从四川到长沙，天南地北都有盗墓贼活跃其间，最严重时，举国各地千疮百孔，开棺取宝后遗弃的骸骨遍野皆是，盗掘规模之大，被盗古墓之多，也是历史罕见。

而后随着法律健全，古墓保护越来越被重视，而且公安刑侦手段越发强大，90年代后盗墓热度下降，不少人修改职业规划，选择从良。但盗墓贼并未就此消失，相反，人少了，但更精了，盗墓的暴利更大了，更糟糕的是——盗墓技术也与时俱进了。

挖墓从纯用洛阳铲变成因“墓”制宜，挖汉墓用重铲，挖唐墓用扁铲。踩盘点穴也开始配备军用罗盘、金属探测仪、气体分析仪等新技术。挖盗洞甚至不需要多用人力，而是用雷管和挤压式炸弹。

挤压式炸弹不会炸飞土，而是通过爆炸力将土将四周挤压，几个炸弹丢下去，就给古墓来个透心凉。

开棺取宝也不再大刀阔斧，直接用电锯搞定，文物运输就更不用说了，享受各种高效率交通运输工具。

据长沙和荆州市文物部门统计，截至2005年，仅长沙郊区、江陵八岭山、荆门市纪山等省级和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中的大中型古墓，就有1300多座被盗掘，其中近1000座被彻底盗毁，严重程度远超想象。

而前文所提到的姚玉忠红山盗墓案，也是建国后盗墓的最高潮。

后记：

姚玉忠是1962年生人，他的一生也是建国后的盗墓行业的真实写照。

因为家就在红山文化区，他小的时候经常会看到一些邻居、家人从地里摸出一些陶器、玉器，但在他20岁前，人们对土里蹦出来的老古董都不屑一顾，基本都是到处乱丢，扎实点的会搬去搭猪圈。

据说还有一家捡到过一个玉碗，看着普通，但是倒入清水碗中就会浮现一条红鱼，但即便如此，那家人也只拿玉碗当做饮水吃饭的日用品，最终也没逃过摔碎被扔的命运。

那时孩子们在山上放牛是会玩一个游戏，一个孩子趴在山包这边，耳朵贴着地面，另一个孩子在几十步外跺脚，趴在地上的孩子就能听到地里面沉闷的“咚咚”声。当时他们不明白，只觉得神奇，后来一回想，那不就是因为地下有墓吗！

等到姚玉忠快20岁时，改革开放了，文物值钱了，还是有外地人来他家乡，用50、100的钞票收古董，家里有的一个个都拿出来换钱，后来文物价钱越来越高，已经远超人们想象。

天性聪明的姚玉忠看到了这个“商机”，便丢下了祖传的篾匠活，开始盗墓行当。

为了精准的挖到墓，他经常爬山踩盘，也开始看一些风水书籍（虽然没鸟用）。为了鉴定文物价值，他跑遍各省博物馆。

不得不说，他简直是生下来就为了吃这碗饭的，有出奇的天赋，加上一些努力，逐渐成了关外第一盗墓贼。

2010年后，已在盗墓行业摸爬滚打30年的姚玉忠，按理来说已经赚得盆满钵满，但贪得无厌与嗜赌成性，拿文物当赌本，最终终于不可收拾，锒铛入狱。

有很多媒体用近乎溢美的语言描述他的神奇，殊不知在他精明的能力之下，是无底洞一般的贪婪和已经腐朽到不可救药的私欲，这当真是值得宣扬并神化的吗？

用《蜘蛛侠》里经典台词来说——“能力愈大、责任与大”，当能力都用来满足一己贪欲之时，对世间的破坏也会非比常人。

挖坟毁尸、盗墓取宝，使死者不得安息，生者扼腕叹息。即便有登峰造极的技艺，终究只是野蛮粗俗的下等行径，不值一哂。

本文参考资料：

《中国盗墓传奇》 岳南 中国画报出版社

《民国盗墓史》倪方六 中国华侨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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