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走在生死边缘的职业——黄河捞尸人

黄河是中国最大的两条河之一，是生命的源头，一代水养一代人，千万年如一日。但黄河也是世间最大的垃圾场，人类的罪恶、黑暗、肮脏都在河水里流动，在河底堆积，在河沙里掩埋。九曲十八弯，道道鬼门关，黄河水会带走一切，几乎留不下丝毫痕迹。

但有种人，却能从浑浊的河水中找到那些本该从世间消失的痕迹，见证最后的秘密。他们有一个特定称呼——捞尸人，又或者叫“水鬼”。

配图来自纪录片《彼岸》

01 黄河捞尸人

我曾经拜访过一个老辈捞尸人，叫做老何，1945年生人，做了一辈子捞尸人，最初进入这一行的原因是出于无奈，不是因为生活所迫，而在于没得选。

他家住在黄河边的一处大水湾处，按我们风水上的说法，那是一处大反弓水，不太吉利，偏偏那反弓水上又多了一个大回水湾（长江水域上多称“回水沱”）。

回水湾便是在反弓水的急流处，因为自然或者人工的原因凹进去一块。反弓水湍急的水流进入回水湾后骤然放缓，仿若静水。

回水湾有种种好处，最受人喜欢的就是鱼多。湾里的水来自大江，四季都不会干涸，而且江中大量养料被带入回水湾，加上水流平缓，江中鱼类会寻到回水湾歇息、觅食，喜欢垂钓的人最爱找回水湾处放杆。

但回水湾远没有表面上看的那么简单，有人看着回水湾水流平缓，喜欢下水游泳，却不知道回水湾本就与江中急流连通的，两者界线不清，莫名其妙就会被卷入急流。而且当自然风向与江流水向相反时，回水湾中就会出现涡旋，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涌动，游水者一旦被涡旋缠住，也是凶多吉少。

作为黄河这种大江大河的回水湾，还会再多出一个诡异的特点——天然的聚尸地。

黄河宽阔绵长，流经地区多，死在黄河水里的人也多。浮尸在流经回水湾时容易进入回水区域，一旦进去几乎不会出来，要么在江中涡旋处旋转，要么就会搁浅到水岸上。在战争年代或者洪水灾害时，回水湾的尸体层层叠叠，数不清楚。

老何家就在回水湾不远处，按他说的，小时候他那回水湾里，每逢南风鼓荡之时，必有尸体漂来，他小时候顽皮，还坐在尸体上，把尸体当皮划艇划水。有些尸体会被带到岸边，村中家狗、野狗就会以尸体为食，争相撕咬，有些家犬甚至将残肢叼回家里，早上起床开门，不小心踩上一截断手也不是啥新鲜事。

遇上旱季最糟心，家家户户必须去回水湾中取水，那时若回水湾里有浮尸的话，水面会有一层腐尸疽虫，拂开疽虫才能取水，说白了就是拿尸水做饭。

所以回水湾的尸体必须要处理，他们那一带的捞尸人就是这么出现的。

老何的祖辈、父辈都会有人专门处理这些尸体，战争年代，聚集在这里的尸体数不胜数，当地人会将尸体背到旁边的山冈上埋葬。战事最惨烈的时候，国民党部队也会派人来帮忙处理尸体，老何年轻时就听闻他家旁的山冈，其实就是一座“尸山”。

从小就与浮尸打交道，让老何对尸体并不害怕，对断肢残骸或者浮尸浮疽也没有什么感觉。十五六岁时，他开始跟着父辈去捞尸，最开始只是闲得无聊当个捞尸帮手，只是当时他也没想到，自从那天晨光微起时跟着父亲下水，之后便在水里一待就是五十年……

捞尸听着神秘古怪，其实跟渔夫差不多，只不过胆更大一些，水性更好一些，对神明更敬畏一些。捞尸过程也并不神秘，多是打捞浮尸，将江面上的尸体用绳子捆住手脚，拉到江岸，遇到烂得不成形的尸体，就用布袋或者泡沫纸包好再打捞走，或者直接拉到急流区域冲走。

更考究技术的是捞那些沉到江底的尸体，需要更好的水性，而且江底浑浊不清，能不能捞到人完全靠水龙王赏不赏脸。

六、七十年代大生产时期，捞尸也会算工分，那时老何的主要工作就是巡河捞尸，十年WG，被迫害而后秘密杀死的人总会被丢到黄河里，世界上再没有比黄河母亲更经济实惠的屠宰场，把人往里一丢就与世界抹干了联系。

老何不参与政治，只做着捞尸的活计，看到尸体就打捞起来，不会报警，只用绳子绑住尸体的手或者系在岸边，有些死者的家属会来寻尸，双方都不会多说什么，认出来了就让他们把尸体带回去，没人认的尸体，等到快腐烂时就拖回江中，让他们顺水流走，腐烂在养育他们的母亲河里。

80年代后，捞尸不能换工分了，黄河里的浮尸也开始减少了，那时候老何已年过四十，就在家里种种庄稼，有尸体漂到回水湾就去处理下，有人叫去黄河帮忙打捞尸体他便会去帮下忙。

他捞尸不图什么，别人给钱就收下，不给钱也就算了，用他自己的说法——吃啥不能活下来，非要吃死人饭？人家亲人死了已经够可怜了，还找人家要钱，良心过不去。

但千禧年后，同村一个年轻人邀请他加入一个专门打捞尸体的捞尸队，让他给其他队员传授捞尸经验和技巧，他去了。后来有人让他退出那个捞尸队，说那个年轻人不厚道，捞尸要钱。老何没退，说现在年轻人不容易，只要不过分，收点钱也没关系。

他在捞尸队的时候，那个年轻人从来都没乱收费，穷人收少点，富人收多点，看米做饭。

02 “尸毒”与水鬼

按老何自己说，他捞过的尸体应该是过万了，2010年退工时，一年还能捞上百具尸体，千禧年之前更多，八十年代往上又翻几番，更不用说逢上大灾大难的年份，江面江底的尸体捞都捞不过来。

老何见过各种各样的尸体，年老投河的、年幼溺水的、殉情的、失足少女的、凶杀的、分尸的、酗酒坠河、因病自杀……若世间与水有关的死法有一百种，那他应该见过八十种。

捞的尸体多了，见的世道人情也就多了，每一具正在腐烂的尸体都是一个鲜活的故事。

当然，尸体上除了故事还有“尸毒”。

他手上有几道烂疮伤疤，伤疤旁有一层细密的肉瘤，像是杨梅外皮。他的脚指甲已经坏死，变得灰暗而畸形。八十年代前捞尸体都不戴手套，也没有防护措施，染了尸体病毒后成了这副模样，至今还在遭罪。

当时我听老何这么说，就问了句：既然有尸毒，那有没有水鬼？

“水鬼，那其实是我们本家……”他笑着说，捞尸人也会被人称作“水鬼”，名声正的或许能得个“黄河鬼侠”的美誉，但说到底还是鬼。

捞尸人日夜与水里的“鬼”打交道，慢慢地也得到了鬼的待遇，亲戚有事不请他们，儿女不敢说父亲的职业。打捞尸体到半夜，家人不让进门，让他们洗干净再回去，怕沾到他们身上的鬼气与晦气。老何捞尸五十年，被家人劝阻过无数次。

“碰到真水鬼，人们会害怕与畏惧，我们这种假水鬼只能被嫌弃。”老何说道，吐露着在肚子里酝酿了半个世纪的辛酸。“真水鬼也不待见我们这些假水鬼，有次我徒弟在打捞一具女尸时，女尸拨动了潜水绳，套住了他的喉咙，他不能呼吸，幸好打捞设备齐全，危急中拿刀子割断了绳子，捡回了一条命。有时我想，干我们这一行的，让死者从深水里回到家乡，葬进土里，他们该说声谢谢才对……或许那次是遇上煞尸吧，那玩意戾气重。”

捞尸人最怕水中煞尸，那种尸体“站在”水里，只有头颅露在水外面，身体直立漂浮着。据说这煞尸都是死得冤屈无比，导致体内怨气冲天，尸体直立江中，不浮不沉，碰上了只能说晦气。

煞尸毕竟少见，真正让人心酸的是人心，现在越来越多的人看不起捞尸人。不过这也与当今经济时代，有些捞尸人不厚道有关。

03 时代变了

2009年时候，一起“挟尸要价”的事将捞尸人推上了风口浪尖。

2009年10月24日，湖北荆州长江大学三名大学生勇救溺水儿童，壮烈牺牲，还没来得及哀悼，又传出“打捞公司绑着英雄学生的尸体，要加价才交尸”的传闻，记者拍下当时的画面，而那张照片在2010年在“金镜头”颁奖盛典（新闻拍摄界最高奖项）上赢得了年度最佳新闻照片奖。

“挟尸要价”获奖照片 

当时的情况远比记者的镜头要复杂得多，照片并不属实，捞尸人没有挟尸要价，他们只是正常的打捞尸体。真正漫天要价的是打捞公司的老板陈波，他在打捞前就向大学索要了3.6万的捞尸费，捞尸期间还因为钱没到账，让水上的捞尸人中止打捞，收完钱后才继续。

但老板陈波并不是捞尸人，他靠着关系接管了那段水域的打捞权，没有他的安排捞尸人不能随便下水捞尸（因为捞尸人私自下水会“断了他的财路”，他因此威胁过当地捞尸人），捞尸人只能按他的交代去干活。

“挟尸要价”事件中，被全国怒骂的不是无良老板，而是捞尸人，先被万人唾弃，后有被人烧毁渔网来发泄，滴水不沾身的老板坐享富贵，在事件曝光后消声觅迹……

在“挟尸要价”旋涡中被万人唾弃的，是一个白发老人，名叫“王守海”，当初被认为是要价的主人公，而他义愤填膺为自己辩白的图片，则成了现在网络梭哈表情包的“万恶之源”。

当时王守海用这个手势说“我要是做错了什么，你让警察来抓我。”

现在拿这张图制作各种梭哈表情包的人

怕是不知道这是一个捞尸老人歇斯底里的愤怒

不过，“挟尸要价”事件虽然是捞尸人受了冤枉，但也暴露了一个明显的现实——捞尸人的时代变了。

新世纪后付费打捞已经成了主流，不少人都是冲着高收入成了新一代捞尸人，甚至许多缺德捞尸人的巴不得死在水里的人越多越好，所谓捞尸人救死不救活，也是在那之后逐渐盛传。

虽然老何对这种时代变化看得开，但最终使他在2010年告别捞尸行业的，也正是世人对捞尸人越来越深的成见。

04 积德

老何2010年就不干了，接下来十年时间里，捞尸人的变化也更多了，大体上越来越具备经济时代的特点，一具尸体多少钱，明码标价，出多少力得多少钱。

从社会进步角度说，这是更合适的做法，救援与利益挂钩，让打捞这种高危职业工作者得到相应的报酬，于理来说，完全没问题。但就我个人而言，为尸体标上价码，总感觉颇不舒服。

庆幸的是，像老何那样的具有老一辈捞尸人精神的，现今也是存在的。

前两年看到过一个短纪录片，介绍了“郑州水上义务救援队”，这是一支民间自发组织的救援队，为了方便救援工作，在民政上注册了。

救援队的队员本职都不是捞尸人，只是游泳爱好者，后来为了救人组成了义务救援队，免费替人在黄河展开救援工作，或者打捞尸体。

他们遭遇着老一辈捞尸人一样的困境——危险凶猛的黄河水，以及更可怕的世人偏见、亲人避嫌，但他们如同老一辈捞尸人一样忍受着一切，不管世道人心如何，能救的尽力救援，能打捞的尽力打捞。

纪录片以及评论区反复提到一个词——积德。有一个队员的父母和一个女儿都是残疾人，他做义务救援，想为家人积德。

他们做着危险而劳累的救援工作，理由听起来那么简单，行善积德而已。但我知道，被世人以偏狭的目光注视，又同样被世人所需要，这种“德”并不简单。

想看那部纪录片可以在B站搜索“黄河捞尸救援队”

“挟尸要价”事件在网上有大量报道，大家可以自行搜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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