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丑、怪……作为中国第一高寺的杨浦太平报恩寺，为何争议这么多？

 

 

前段时间，正在建设中的杨浦区太平报恩寺突然火了。

 

能火也很正常，毕竟这是一座将在未来成为杨浦区地标的建筑。不过，这座寺院收到的几乎是一边倒的吐槽，槽点主要有三个：

 

一是高。据说寺院建成之后将有173.22米高，（相当于60层普通住宅高度），而且是“塔寺合一”。这么高的塔都很罕见，更别说寺院了。

 

网传太平报恩寺建成后效果图

 

想象一下，夜晚时分，佛光亮起，住在附近的你还敢做啥坏事么？

 

二是造型怪，甚至可以说丑。虽然还未完工，但从效果图上看，真是一座前所未见的大楼（大塔）：通身金光闪闪，头顶上有五个小塔，看上去头重脚轻。

 

图源：新浪微博

 

很多人表示，搞不清这是什么风格的建筑：

 

缅甸的？印度的？泰国的？图源：新浪微博

 

三是影响风水。人们常对居住在寺院周围都有所忌惮，而太平报恩寺处于杨浦区内环以内，东外滩黄金地段，周围住宅众多。

 

图源：新浪微博

 

在2016年，就曾有附近居民向政府信访办投诉，认为在住宅小区旁边建造巨型佛塔有违常理，而且这座寺院离居民楼较近，不但影响采光，还会造成声、光、烟污染。

 

《求助：居民区一墙之隔建40层楼高寺庙，百姓如何生活？》图源：市信访办公室网站

 

那么，太平报恩寺的奇怪造型有什么特殊意义？为什么要建这么高？对周围到底有什么影响？

 

 

罕见的金刚宝座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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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自密宗信仰

 

或许对于很多上海市民来说，太平报恩寺的造型似曾相识。有人就打趣道，这是静安寺塔“二次发育长高”了。

 

图源：新浪微博

 

事实上，太平报恩寺是静安寺的下院（附属寺院）。

 

太平报恩寺原是杨浦区境内最早的一座古寺，始建于北宋太平兴国年间（976-983年）。经历沧海桑田，早已变得破败不堪。

 

2003年，静安寺方丈慧明法师拜访此地，不忍古寺蒙尘，遂发心将之重建。这就是太平报恩寺与静安寺的因缘。

 

重建之前的太平报恩寺

 

正因如此，太平报恩寺才会照着静安寺佛塔的模样建造。而且块头更大，高度则是前者的近三倍。

 

 

塔顶上金光闪闪，由一大塔、四小塔构成，最惹人注目。

 

 

这种造型叫做金刚宝座塔，佛教密宗中用得比较多。众所周知，静安寺是一座密宗寺院。

 

静安寺所传密宗并非藏密，而是东密。

 

唐朝时，汉传密宗（唐密）由空海法师东传日本，并发展为真言宗，也称东密。

 

《妖猫传》中的空海法师，大家可记得？

 

民国时，一些法师到日本学习东密并带回中国。其中有一位持松法师，住持静安寺二十多年，使寺院有了密宗的血脉。

 

持松法师（1894-1972），1947年起任静安寺住持，1953年在寺内建立密宗道场

 

密宗信奉的偶像是金刚界五佛：中央的大日如来佛、东方阿閦（chù）佛、西方阿弥陀佛、南方宝生佛、北方不空成就佛。

 

五方佛唐卡

 

静安寺塔上方的金刚宝座塔，正是这一信仰的具体化：金刚宝座代表神坛，五塔则代表五佛。

 

人们之所以对金刚宝座塔感到陌生，是因为这种塔在国内较为罕见。能够完整保存下来的这类古塔，可以说是屈指可数，全国大概只有十几座，且大多建于明清时期。

 

北京真觉寺金刚宝座塔，建于明永乐年间。真觉寺因塔成名，又被称为“五塔寺”

 

我们不难猜测，作为静安寺的下院，太平报恩寺应该也会是一座密宗寺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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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越密宗信仰

 

如果你关注佛教方面的新闻报道，或许会发现，每每提到静安寺塔以及太平报恩寺，一个长串的名字出现频率相当高——释迦牟尼佛成道地菩提伽耶佛塔。

 

图源：凤凰佛教

 

菩提伽耶塔是最早的一座金刚宝座塔，位于佛陀“四大圣迹”之一的成道处，相传为阿育王所建。

 

菩提伽耶塔

 

而此塔建立时，密宗可能还未成形。这也就意味着，金刚宝座塔并非专属于密宗，释迦牟尼成道的光环，对任何宗派的佛子来说，有着同等的意义。

 

有意思的是，静安寺方丈慧明法师曾撰《静安佛塔缘起》一文，文中只字未提“密宗”、“东密”、“真言宗”。

 

这或许说明，静安寺以及太平报恩寺，并不自限于密宗，而是具有一定的包容性与开放性。

 

静安寺曾经是禅宗寺院，而其门联“愿祈佛手双垂下，摩得人心一样平”则颇有净土宗的味道

 

 

寺是一座塔，塔是一座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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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上建塔，楼高我更高

 

值得一提的是，静安寺及太平报恩寺塔，不仅仅是菩提伽耶塔的简单复刻。金刚宝座塔只是塔顶的一顶“帽子”（塔刹）。金色的塔座下面，还有一座七层楼阁式塔。

 

对此，慧明方丈曾做过一番解释：

 

“

 

处都市高楼之中，

若唯建金刚宝座塔形，

则难现宝塔庄严高显，

故结合汉地楼阁塔式之旧制，

使两种风格结合，不无奇妙构思。

 

”

 

也就是说，静安寺塔和太平报恩寺塔，是塔上建塔，属于一种前所未有的创新塔式。好处在于，能够让佛塔适应周边高楼林立的环境，并显得更加庄严。

 

不过，真要论起高度来，已经建成的60多米的静安寺塔，与周围的高楼大厦相比，恐怕还是相形见绌。它主要靠金光取胜，夜间尤其美。

 

 

其实在古代，佛塔往往是一座城市中最高的建筑。比如《康熙南巡图》中的南京报恩塔，一览众山小，那是佛塔辉煌的过往。

 

 

如今，建造下院太平报恩寺，可与摩天高楼一争高下，或许承载着恢复佛塔往日荣光的使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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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塔合一，只因地太少

 

不过，建造高达170多米的太平报恩寺，对高度的纯粹追求可能只是次要的考虑。更重要的是，东外滩地价太贵，而且周围很多建筑“一个萝卜一个坑”，早已占好了位置，所以寺院很难在地面上获得发展，不得不把殿堂及佛塔“叠”起来。

 

作为一座古寺，太平报恩寺曾经辉煌过。在全盛之时，寺院地域广阔，殿堂有三进，庙旁还有僧田，可以养活寺僧100多人。但明清以来，寺院命运多舛，历经数度兴废，至重建以前，仅仅剩下一座破败的大殿。

 

重建前的太平报恩寺

 

即使后来得了静安寺的支持，但要在上海内环以内，大规模扩张土地，还是比较困难的。

 

缺土少地，也曾是静安寺在建设中面临的问题。而静安寺的对策，就是向空中发展：

 

1. 弥勒殿，原本是进入山门后的第一重殿，直接叠在了山门楼上，这在寺院规制中是极少见的；

2. 大雄宝殿建在二楼，底楼则建千人讲经堂，可以进行大型佛事活动；

3. 大殿后方的法堂，足足建了七层，高30多米（几乎是那根梵幢的两倍）。

 

 

太平报恩寺，同样是在巴掌大的一块地方，却承载着更多的期待：

 

在未来计划中，太平报恩寺将建比较多的殿堂，比如药师殿、五百罗汉堂等。

 

太平报恩寺还将成为“佛教三藏研究院”所在地，专门从事佛教三藏经典的整理与研究。这很符合杨浦区作为文教之地的特征。

佛教三藏研究院已与复旦大学展开合作

 

为了彻底解决空间问题，太平报恩寺只能以建塔的方法来建寺，塔寺合一，向上向上再向上，直到高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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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天高寺，或是未来趋势

 

事实上，这种明显的向上发展的寺院建筑风格，并非太平报恩寺首创。

 

在网络上，有对太平报恩寺情况不太了解的网友，分享的各个版本的太平报恩寺建成效果图，看上去大相径庭。

 

图源：新浪微博

 

第三张图其实是新加坡佛牙寺龙华院，楼高五层，层层垒叠，俨然一座楼阁。据说地下还有三层。

 

图源：新加坡佛牙寺龙华院网站

 

而第四张图上的这栋楼，乍看上去与普通的写字楼没什么区别。

 

 

其实，这是一座台湾的寺庙——台中宝云寺。

 

图源：新浪微博

 

这些寺院共同的特点是，都处在闹市之中。

 

如今，随着城市化发展、城市人口扩张，一座座摩天大楼拔地而起，越来越多的人被赶到空中居住。佛寺，虽然是“闹市中的净土”，却终究是离不开人间烟火的，也需要适应时代发展的潮流。

 

所以，“摩天高寺”的问世，实在是情势所迫、大势所趋！

 

 

一个特殊的孤阴之地

 

当然，对太平报恩寺的工程进度最关心的，还是住在周边的居民。俗谚有“庙前贫，庙后孤，庙左庙右出鳏孤”之说。

 

从风水上说，寺院是孤煞之地，静默幽深，阴气很重。更不必说，有些寺院中还专门设有“往生堂”，供奉往生者的牌位，并经常举行各类超度法会。孤阴不长，居住这样的环境周围，易使人趋于孤闭，运势起伏不定。

 

乍看上去，太平报恩寺附近的情况似乎并不怎么乐观。

 

图片源于网络

 

虽然寺院东临杨浦区的主要河流——杨树浦港，南边则较空旷（从网传的设计图上看，未来此处可能建寺院的门楼牌坊），但是，它与西面的数栋住宅确实距离比较近，其次是北面楼房，不过一街之隔。

 

另外，中国人向来以南面为尊；其次是东面，应紫气东来之意。而太平报恩寺恰恰遮挡在这几栋房子的南面或是东面，便是截断了灵气，更添一份阴气。

 

而更令人感到阴森的是，寺院里将有会有一座阎王殿！

 

图源：慧明法师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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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寻常的阎王殿

 

阎王殿里供奉的，自然是阎王——不只是阎罗王，而是十殿阎王。

 

古人认为，他们掌握着人的生死轮回，但分工各有不同：

 

一殿秦广王：初步筛选亡魂，好人升仙，好坏参半投胎，恶人进入第二殿。

二殿楚江王：惩罚在阳间伤人肢体、奸盗杀生者。

三殿宋帝王：惩罚忤逆尊长，教唆兴讼者，受倒吊、挖眼、刮骨之刑。

四殿五官王：惩罚抗粮赖租，交易欺诈者。

五殿阎罗王：本居第一殿，因为心太软，屡放还阳伸雪，降调此殿。稽查之前所受惩罚是否恰当，如有漏罚，铡刀伺候。

六殿卞城王：惩罚忤逆不孝者，用锯分尸；怨天尤地，对北溺便涕泣者，查所犯事件，受铁锥打、火烧舌之刑。

七殿泰山王：惩罚阳世取骸合药、离人至戚者；盗窃、诬告、敲诈、谋财害命者，下油锅。

八殿都市王：惩罚在世不孝，使父母翁姑愁闷烦恼者。

九殿平等王：惩罚杀人放火、斩绞正法者，用空心铜桩，链其手足相抱，煽火焚烧，烫烬心肝。

十殿转轮王：负责分别善恶，核定等级，让鬼魂重新投胎。

 

《地藏十王图》，十殿阎王主管地狱，地藏菩萨负责监管

 

除了十殿阎王外，上面提到的种种残酷刑罚，一般会在阎王殿中以雕塑或壁画的形式重现，用以警示世人。

 

九华山转轮殿中的地狱场景

 

阎王殿里兴许还建有奈何桥、望乡台。

 

九华山转轮殿里的奈何桥

 

走着走着，就遇见了孟婆。

 

 

事实上，在正信的佛教观念中，并不承认人死后必须经过阎王的审判，所以供奉十殿阎王的寺院并不多见。

 

那么，太平报恩寺为何要建阎王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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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宣因果，教化世人

 

据记载，太平报恩寺在兴盛时，曾有十殿阎王。所以，阎王殿系重建，而非新建。

 

而太平报恩寺原来叫做“太平教寺”，“报恩”两字是重建时所改，使用时间并不长。

 

《规复太平教寺基记》碑局部，图源：慧明法师博客

 

“太平教寺”四个字，把寺院的特点概括得淋漓尽致：

 

一是古老。“太平”指宋太宗年号“太平兴国”，这是建寺的时间。

二是重视世俗教化，所以称“教寺”。

教化世人的方法有很多，给人以可怖的警示常常最有效果。

 

在阎王殿转一圈，就好似到阴曹地府走了一遭，见过了种种酷刑，令人不敢在现世作恶，并且对因果、轮回更加相信。这就是阎王殿的教化意义。

 

关于恢复阎王殿，静安寺方丈慧明法师曾写有诗句：

                  

十殿阎王修，

善恶因果报。

 

他还亲自做了注解：“旧有十殿阎王，重建时恢复之，现世之中，唯广宣因果报应，方能使善人广行善行，恶人不敢为恶。”

 

这正是“教”这一思路的延续，也可见后来者对寺院历史传统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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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自幽冥来，阴飕飕

 

虽然有本有源，但阎王毕竟属于幽冥界，设立阎王殿，无疑会加重寺院的阴气。

 

明天就到农历七月了，所谓“七月初一鬼门开”。太平报恩寺的阎王殿，无疑可以被视作一道连通阴阳二界的鬼门。

 

 

而杨浦区本就处于上海的艮位（东北方），是城市的鬼门所在。那么，这座阎王殿就是鬼门上的鬼门了！往后每到“鬼节”，这里岂不就成了“好兄弟”的乐园？

 

 

另外，对不信仰佛教的人来说，金刚宝座塔的造型不但不殊胜，反而很诡异——这造型像极了一种古老的陪葬冥器“五联罐”。

 

苏州博物馆藏东汉青瓷五联罐

 

五联罐的用处是收摄亡者的灵魂。之所以是五个罐子相连，大概与“五行”有关。各罐之间，恰如五行相生相克，而又互为一体，灵魂藏于其中，绵延不断，寓意多子多福，子嗣不绝。

 

 

寓意虽好，但五连罐终究是一种魂瓶。平地立起一个大魂瓶，谁看了都瘆得慌。加之太平报恩寺在外观上，将延续静安寺的金碧辉煌，金气肃杀，实在不太友好。

 

看到此处，也许你已感到丝丝寒意。倒也不必太担心，虽然太平报恩寺是一块透着阴森之气的孤阴之地，但其对周围的影响，可能未必如我们想象的那么糟糕，反而还有一些好处：

 

 

水北向阳，可消阴气

 

 

太平报恩寺坐落在黄浦江的北面，离江大概七八百米，从高处可以直接俯瞰江景。所谓“水北为阳”，这一带是阳气充足之地，一定程度上抵消寺院的阴煞之气。

 

 

固若围城，煞气被锁

 

 

我们来看一下静安寺：可能是受到密宗坛城的影响，虽没有多少围墙，但各殿堂相互连通，俨然像是一座堡垒。

 

图源：腾讯新闻

 

 

太平报恩寺明显也沿用了这一风格，而且更为封闭——这可使僧俗两界、阴阳二气的划分更加明显，寺院中的煞气外泄较少，对周围的产生的影响也会降低。

 

 

舍利加持，佛恩浩大

 

 

太平报恩寺塔，其实还是一个佛指舍利塔，塔基之下建有地宫。

 

2015年3月8日，开工仪式

 

2017年8月20日，佛指舍利及诸多宝物已被请入地宫。

图源：上海静安寺

 

 

 

入藏地宫的舍利及其它宝物，手指向上滑动查看，图源：上海静安寺

 

世间寺院千千万，有佛舍利者却寥寥无几。太平报恩寺是静安寺的下院，因而能享有如此殊荣。

 

舍利是圣物，具有不可思议的加持力，可保全家平安，福佑子孙。邻近之人，或许可以沾到点福气呢！

 

 

鬼门被镇，魔都得安

 

太平报恩寺选取如此独特的建筑风格，虽有可能打破常规的寺院建筑规制，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大雄宝殿和宝塔，很可能正好镇在了阎王殿之上。

寺院，大殿，尤其是佛塔，本来就是“镇物”，所以太平报恩寺不但是鬼门开处，也是镇鬼门处；既镇了寺院中的鬼门，又镇了上海的东北鬼门，保魔都平安。这么看，反而是吉大于凶。

 

上海共有佛教寺院100余座，而中心城区，除长宁区外，其它每个区至少都有两座佛寺。

从风水上讲，太平报恩寺对周围的不利影响可能未必比多数寺院更为严重。阴煞之气也好，钟鼓梵呗也罢，一定程度上都会被封锁在寺内。

也许在未来，舍利塔，尤其是金顶，在夜里放光不息（毕竟静安寺塔是这样）以致扰人休息，才是最令人头疼的问题。

所谓“盛世兴佛”，如今许多城市中的寺院都会面临改建、重建的问题，但无奈地方太小，施展不开。太平报恩寺的建设，也算是开风气之先，为它们提供了一个可能的改变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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