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改之下的老人丨为了保住棺材，她成了“赶死人”……

近期，关于江西殡改强毁棺木的事闹得人人皆知，事件始末这里就不详细交代了，来说一下我个人对此事的看法。

一、殡改事件

国家殡葬改革（以下简称“殡改”）的出发点是提倡绿色殡葬，但一实施起来就变了味。过激、蛮横的手段和执行措施，使改革过程与土匪抢劫并无二致。最耸人听闻的是部分执行人员居然将已下葬的尸敛从棺木中起出，强行火化尸体并砸毁棺木。

对违规坟墓强拆，焚尸毁棺

有道是“死者为大”，对亡者的尊敬与缅怀是中华传统文化的精神财富，溶入血脉长久延续，却如此粗糙行事，惹出公愤也足以说明这事做得缺德。

类似江西抢毁棺木的事并不是第一次发生，建国初期为了恢复耕地曾推行过，文化大革命时也强制执行过。2012年河南周口市为推行火葬，也展开“轰轰烈烈”的平坟运动，数月里推了200万座坟墓。

周口平坟期间，群众去挖市长祖坟

最让我个人体会深刻的是2014年我在安庆的一次见闻，那年4月中旬，我受一个朋友的“紧急邀请”去安庆帮他外婆看阴宅风水。

我之前曾好几次听朋友吹嘘自己外婆，90多岁的人了还身体倍棒，在菜园干活效率连年轻人都比不了，在家中不但不是“累赘”，还堪比青壮劳动力。

按说这样一个人突然去世有点奇怪，但我当时并没有多想。毕竟上了年纪的人，身体再好也可能说没就没了。这种事对死者及亲人来说算是白喜事，健康了一辈子，临终也无病无灾，最好的告别莫过如此。

我答应了同学，马上出发去安庆了。14年4月上海到安庆还没通高铁，普通列车又是半夜才发车，我只好坐大巴过去，进入安徽后窗外山就逐渐多了起来。在这种丘陵山区在丧葬仪式上大多都是沿袭土葬，选择墓地时都会找风水先生“寻龙点穴”来择阴宅。

据朋友说他家那块很多人一点都不懂风水，但每逢清明、中元祭祀时聊起谁家坟山风水时，也会扯起“来龙”“大龙”等风水术语，搞得有模有样，做派比风水先生还浓。

我当时听着虽觉得好笑，但不得不承认一方水土一方人。在城市里论龙论水是以建筑与道路来论，远不像他们那样有“干货”，人们即便不懂也能掰上几句。

二、棺材的意义

朋友外婆家在山里，到安庆汽车站后还要坐一个小时车才能到，他请我吃了顿饭就直接驱车到外婆家。

在进村不久后，我就看到一幅奇怪的场景：大约有数十口棺材堆砌在一块荒地上，这些棺木样式大小各不相同，有的上了漆，有的还是原木色，但大多都已被破坏，棺盖倒翻，厚薄不一的棺木碎板到处都是，一片狼藉。

我看到这个场景大感诧异，因为棺材在农村民俗中向来是十分看重，正常情况下万万不会出现这种事。

民间土葬向来考究，从逝世入殓、出殡、安葬，一整套流程有几十道程序，每项单独拎出来都有扯不完的学问，而棺材在土葬过程中的地位，不言而喻。

先撇开人们的精神寄托这个意义，单单从棺材的制作就不简单了。一副传统棺材的打造分成四部：形制、尺寸、选材、油漆。

传统棺木制作

按不同的尺寸和形制来定制棺材，而后开始选材，大部分棺材都是木制，一具棺材的价值最重要的依据就是木料。

不是所有木料都能做棺材，树木成材大小，木性软硬，木质轻重都有区别，常做棺木的树木有柏木、松木、桐木、楠木，容易招阴的槐树和柳木就不能做棺材（有些地方柳木也可制造棺材）。

在木棺中又属“金丝楠木”最为珍贵讲究，《大宅门》中家大业大的白景琦在为母亲挑选棺木时，选择的就是这种“寸木寸金”的金丝楠木棺。

《大宅门》截图

棺材做好后就是上漆，油漆颜色、上法也不能乱来。一些地方在备好棺材后，每过一年就给棺材加上一层漆，直到躺进棺材为止。这种习俗将棺材灌注了个人感情，棺材对于人的意义也就远不是冰冷的价格可以标明了。

14年安庆殡改中，每具棺材补偿1000元；

今年江西殡改，每具补偿2000元；

我从未见过这种“壮阔”的棺材群，就算棺材铺里也不能一次囤这么多，我不禁问朋友是怎么回事。这一问就把朋友气炸了，说就是这事害了他外婆。

在我从朋友愤愤地讲述中，我才知道原来他外婆并非是我想象中的善终。

三、“赶死人”

中国人对坟墓的“信仰”持续了两千多年，墓地甚至会与朝代兴衰牵扯到一起。明清时期，关于“祖坟”的信仰也达到了极高程度，比如传言中朱元璋打下大明江山，是他爷爷的墓占了风水宝地。明朝覆灭是因为张献忠挖了朱家祖坟，而清兵入关争夺天下，是祖坟建在了长白山龙脉上。

人们相信沉眠入土后会以某种方式与后人关联，影响着后代的吉凶祸福，选墓址与选房基地一样重要。于是在风水学中，阴宅风水所占比重几乎与阳宅平分秋色。

安庆也遵循着数千年来的习俗，认为只有在棺盖合起来的那一刻，才算走完一辈子，只有葬入土中，灵魂才会安宁。

他们也对棺材极看重，棺材被普遍称之为“财”，一般六十岁后就在家中备“财”，甚至请木匠师傅打造棺材要挑选吉日。

“财”在人们家中的重要性甚至远超家中其他物品，谁家要有个火灾什么的，其他东西不要紧，“财”能抢就一定要先抢出来，搬家的时候财也享受着头等对待。

从2014年4月1日起，安庆当地推出殡葬改革，除了个别县外，大部分县城全面实施火化改革，家中安置有棺木的一律拉去集中销毁，以后死去的老人也一律火化，这项举措规定在2014年6月1日落实到位。

朋友外婆活了近百岁，从没出过县城，观念是不可能“先进”的，也不可能改得了，在她看来人死了就应该办法事、超度、入殓、出殡、下葬，这些都是天大的事，不然死后就要变成孤魂野鬼。而火葬是比成为孤魂野鬼更可怕的事，尸体被烧成灰就意味着魂飞魄散、不入轮回。

纵使城里的火葬仪式玩出花儿来，国外还有人折腾着要将骨灰带上月球，但对外婆并没有什么意义，即便知道也顶多会问一句：送到月亮上能不能见到嫦娥、吴刚？

殡葬改革要在两个月内落实，等同于在她们这些耄耋之辈耳边敲响丧钟。对于活了近百岁的她，死亡实在是个再正常不过的小事，活着等火烧才是真正恐怖的事情。于是这老人在那年刚过完清明，趁着家里没人喝了大半瓶“敌敌畏”就去了。

那年安庆殡改中，不止她一个老人自杀，为了赶在6月1日截止日前，几乎每个县城都有一批服毒、上吊、跳水的老人，被称为“赶死人”。

我去的那天，朋友的外婆才满头七，他们当地的习俗并不是死后就下葬的，而是先建一个名为“厝柩”的临时寄放场所，满三年后再下葬。但这次情况特殊，只能满七就葬了。

我帮朋友挑选了墓地后，他们家很快就动工修墓，老人也终于躺进了那口已经等了她30年的柏木棺材里，棺材上的油漆颜色深得发亮……

四、火葬

如同这次江西殡改一样，4年前的安庆殡改事件在网上也惹出不少争议，指责之声持续不断。2012年的周口平坟运动则直接被叫停了，先前被平的200万座坟，在一夜之间就恢复了百万座。为平坟而仓促建成的3132座农村公墓成了烂尾楼。新建的火葬场也大部分荒废，棺材铺重新开业……

周口平坟运动后废弃公墓

一个在这片土地上延续了几千年的传统，怎么可能在两个月里就被掀翻？想要修正在时间长河中积淀下的民俗，也只能靠时间来慢慢改变。

殡改的出发点是为了更好利用资源，火葬也不是朋友外婆所认为的那样，会让亡灵魂飞魄散。其实在传统丧葬习俗中，土葬、火葬都是老习俗，只是两者在不同地区不同时代会各有侧重，因历史环境而变化。

火葬的习俗最早盛行在古代的印度，在《大唐西域记》中就记载了详细的火葬：送终殡葬，其仪有三：一曰火葬，积薪焚燎……

我国文明诞生在会后，最早期的边远民族也有火葬记录，比如战国时期就有秦国以西义渠地区有火葬的习俗。

汉代之后，佛教东移，佛教僧徒在圆寂后需要焚身火化，还有据此而来的“舍利子”之说，佛教流传之后，汉族民间也开始接受火葬仪式了，甚至一些皇室成员也会进行火葬。

玉树地震后，僧侣们火化并超度灾民

宋代时因为礼教大兴，火葬被禁止，此后除了贫苦之家或者地少人多的情况下，一般人不接受火葬，这也导致现在火葬的普及遭遇了重大观念隔阂。

如今的火葬与传统火葬又有巨大区别。首先火葬的成本并不低，旧时人因为难以承受土葬的复杂程序以及大开销而选择火葬，将尸体草草焚掉。

现在的火葬则将诸多土葬仪式全部借鉴过来，甚至在上海在火葬时火葬场会将人装入棺材后再焚烧，许多殡仪馆里有明码标价的棺木供家属选择，火葬之后该有的殡葬程序一点都没少，花销甚至远在土葬之上。

这种现象是目前火葬的主流，放弃土葬也就意味着丧葬成本增加，这是除观念外又一个抵触殡改的原因。

后记

对于死后到底是火葬还是土葬，我个人对两者都不抵触。所谓“死者为大”，应是指精神上的寄思，而非物质上的斤斤计较。神归太虚，肉身最终消弭，这都是不可悖逆的自然规律。丧葬固然是为了“亡者安息”，但底能不能“安息”取决于生前，并非死后。

以父母为例：若平时多行不孝，即便将父母葬礼办得再隆重，也会“心里有鬼”。平时恭谨孝顺，葬礼再简约也能心中坦荡荡。所以我对这次殡改的目标并不抵触，只是过程实在……

习俗的形成也有它不可违背的社会规则，想要修正必须在充分准备下“循循善诱”。在没有充足的辅助措施与配套建设的支持下，以“月”为单位强行一刀切，无疑是天方夜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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