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象,熙宁变法的预言
象十九 壬午 离下艮上 贲
谶曰:
众人嚚嚚,尽入其室。
百万雄师,头上一石。
颂曰:
朝用奇谋夕丧师,人民西北尽流离。
韶华虽好春光老,悔不深居坐殿墀。
金圣叹曰:“此象主神宗误用安石,引用群邪,致启边衅,用兵西北,丧帅百万。熙宁初,王韶上平戎三策,安石惊为奇谋,力荐于神宗,致肇此祸。”
一、天朝第一漏洞
此象的关键人有三,即是王安石、王韶、宋神宗赵顼。
谶图所表极目萧条,只有一个空空如也的亭子。那个亭子暗喻大宋朝,亭盖代表“宀”,宝盖儿,下面柱子代表“木”,两者组合在一起自然是“宋”字。我们知道大宋朝极度繁华,是历史上的一个黄金时代,陈寅恪曾说:“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年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
图谶中为何是如此空空如也的景象?可是就在北宋建国百余年之际,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瓶颈。
大厦将倾之际有人愤然起身,力挽狂澜于既倒,这个人就是谶语中所说的“头上一石”的王安石。他与大宋一代英主神宗赵顼联合上演了一场深彻的政治改革,史称熙宁变法。改革的目的与内容令现在的学者依然瞠目结舌,因为今天我们所实行的很大一部分是那个时代提出的,换言之所以他们超越了历史近乎一千年。
改革最终达到了富国强兵的目的,宋朝启用名将王韶,实现了开疆拓土的政治抱负。君、相、将强强联合,他们差一点儿缔造了那个时代最伟大的辉煌。天水一朝虽然后世难以企及,然则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麻烦。所以回过头来再看,这场轰轰烈烈的政治改革对当时的大宋帝国来说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这段历史本应该从熙宁变法的主角王安石说起,盖因变法是很复杂的过程,它不是一个简单的历史事件那样能够单独拿出来叙述,有前因才能有后果。前因交代不明朗,后果自然而然不能透彻清晰,甚至失去偏颇,那也就偏离了《推背图》的主旨历史观:治乱相因,周而复始。
熙宁变法的一切先要从庆历新政说起。
庆历新政的发起又要从一场战争说起——宋夏定川寨之战。
在宋夏的百年战争来看,该战役并不十分抢戏,但它却是一次彻底的转折。以繁华富庶自居的大宋帝国,从高高在上的神庙中走下来,开始真正地认清自己。而,定川寨之战的爆发又要从一个叫张元的落第举子说起。
落第举子并不代表他们没有水平,或者考场上发挥失误,或者不适应应试,这里面有很多的治乱人才,此前唐王朝的黄巢就是一位落榜举子,还不是一样搅动大唐天翻地覆,让这座屹立两百九十余年的王朝轰然倒塌。后世还有个洪秀全,更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定川寨之战开始之前,西夏的战书上有一句“朕欲亲临渭水,直据长安”,读之豪气干云,比宋廷前线将领范仲淹的“塞下秋来风景异,浊酒一杯家万里”那要有十分的磅礴气势。这句话出自出自于张元之笔。
张元,永兴军路华州华阴(陕西省渭南市大荔县)人,另说河南许昌人,不管他是哪儿的,总之是汉人。曾经在宋帝国奔走呼号,是科举制度千千万万的受害者之一。
宋代取解试相对明清乡试门槛较低,但全国性礼部试,考生来自全国各地,通常一万多人,录取比例百比一,有的年份录取比例比这个还低,所以科举变得非常残酷。以往有很多案例,殿试落榜的举子上吊的、跳河的、还有北漂一辈子回不去家的。按说经过各州取解试、全国性礼部试,考中的已经不容易了,不知道哪位大爷规定的,殿试还得淘汰一批。
这是宋朝的旧制,这就是漏洞。
布衣贫民的张元,他想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命运,读书科考是寒士的唯一途径。张元学习也不错,可以代表州县最高教育水平,但不知道什么原因,考了好几次都没考中。这就给县里的教育抹黑了,结果被县老爷揍了一顿。张元气愤地跑路了,来到西北前线,给时任陕西四路经略安抚招讨使的韩琦写了封求职信,希望能得到一个幕僚的工作,可惜被韩琦拒绝了。
张元与其他两位落第举子吴昊、姚嗣宗,三个大学漏子遇到了就业难的问题,求职无门,万念俱灰。
三人一合计,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咱们走吧!三兄弟在国境边喝痛饮一碗家乡酒,各自写了首诗,然后一路哭着投奔了西夏。当时巡视边境的范仲淹见三人诗作大为惊叹,策马急追。范仲淹觉得他们挺冤枉,这三个怀才不遇的小伙子本朝弃用,若跑到敌国必成祸害。范仲淹预见到了,可惜没追上。
张元到了西夏,李元昊封为国师,没过多久,宋夏爆发好水川之战。夏军完胜,宋军伤亡十万余人。消息传到宋廷,朝野震恐,一打听才知道西夏的谋士是张元。群臣没人吱声,他就是那个当年殿试落第求职无门的穷小子。大家都知道他是过祸害,但对于好水川之战的失利看法不一,很大一部分士大夫认为可能由于前线将领轻敌,才让西夏弹丸小国捡了个大便宜。只要我们重整旗鼓,还是有可能干掉西夏的。
“未雨绸缪、防微杜渐”等词汇是我们发明的,旨在说明预防和长远计划的重要性。然而,宋代中国的决策层缺少战略眼光,缺少日本治理沙漠跑到中国种树的远见,更多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用句成语叫“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被动应对,美其名曰“以静制动”,科举漏洞即是很好的证明。因为“张元叛宋”事件,对宋帝国造成重大伤亡,有了这个血淋淋的教训,才有了“进士殿试皆不默落”的规定。
张元带着一股怨气叛宋,成了不折不扣的“汉奸”,以灭宋为志,他的经历颇像春秋时期的伍子胥。只是张元远远没有伍子胥有杀伤力,那厮为了一己私仇灭了自己的祖国,竟然被后世颂扬。他也想试试,成为伍子胥第二。不久,西夏国师张元再次策动了定川寨之战。
二、宋夏的百年恩怨
西夏国一直以来是中原王朝的附属,建国之路颇为曲折。因为经历了深重的苦难,所以才有超强的杀伤力。它不成气候,哪儿来的熙宁变法,又哪儿来的宋帝国“朝用奇谋夕丧师”之象。
《隋书?党项传》载:“党项羌者,三苗之后也。其种有宕昌、白狼,皆自称猕猴种。”党项与吐蕃的语言同源,均属藏语系,古羌族的一支。东晋十六国时,依附鲜卑慕容氏的吐谷浑王国,赐姓拓跋,这时党项诸部最有实力是平夏部。唐太宗时期,党项归附于唐朝,赐姓李。党项族姓氏经常更改,前后更易四次,每次都是一种政治需要。经过五代政权更迭,占据青海、甘肃、宁夏部分地区的党项族一直依附中央,直到宋朝建立,党项人民才走上了政治舞台,成为五代藩镇最后的余孽。
太平兴国七年(982年),宋太宗赵光义削藩镇兵权,把党项平夏部首领李继捧弄到京城,因此夏州政权连根拔除。李继捧族弟李继迁不愿归附宋朝,没有入京,逃遁成为地下党,活动于党项诸部之间。撺掇族人拿起武器反抗宋廷,恢复祖宗三百年之基业。宋廷真没把他这小股土匪势力当回事儿,任由他作死。雍熙二年(985年),李继迁终于闹出了动静,会同族弟李继冲诱杀宋将曹光实占据银州,获得大量军事物资。又作案几次,终于惹毛了宋太宗,赵老三亮出了老当益壮的大宋悍将李继隆。
李继隆和李继迁名字上犯同一个字,但他们毫无血缘关系,也不是一个民族,相反他们是战场上的仇人。李继隆一到,李继迁老实了,被打得可哪儿乱蹿,最后躲猫猫玩失踪。直到死也没打过李继隆,同样李继隆直到死也没有消灭他。
李继隆大有来头,他是北宋太宗朝的战神,父亲李处耕是赵匡胤的战友,以父荫入仕。经过赵匡胤撮合,李继隆一妹妹嫁给赵光义,即明德李皇后。宋太宗北伐辽国,高粱河(今北京市西直门外)一战,宋军全军覆没,赵光义骑驴跑回宋境,击溃宋军的是辽国战神南院大王耶律修哥。后来这位辽国战神入侵大宋,被李继隆揍了两次。宋理宗宝庆二年(1226年),宋廷仿唐代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弄了个昭勋阁二十四功臣,其中五位职业军人上榜:曹彬、潘美、李继隆、曹玮、韩世忠。狄青和岳飞榜上无名。
继李继隆之后出场的就是曹玮。
李继迁去世后,儿子李德明继承父志,继续与宗主国周旋。北宋初期的军事实力是很强的,与辽国旗鼓相当,李继迁那个恐怖组织头目被打得钻山里不敢出来就是个强有力的证明。所以李德明更多采取了政治策略,名义上投降,暗地里扩张。当时,宋复祖宗三百年之基业。宋廷真没把他这小股土匪势力当回事儿,任由他作死。雍熙二年(985年),李继迁终于闹出了动静,会同族弟李继冲诱杀宋将曹光实占据银州,获得大量军事物资。又作案几次,终于惹毛了宋太宗,赵老三亮出了老当益壮的大宋悍将李继隆。
李继隆和李继迁名字上犯同一个字,但他们毫无血缘关系,也不是一个民族,相反他们是战场上的仇人。李继隆一到,李继迁老实了,被打得可哪儿乱蹿,最后躲猫猫玩失踪。直到死也没打过李继隆,同样李继隆直到死也没有消灭他。
李继隆大有来头,他是北宋太宗朝的战神,父亲李处耕是赵匡胤的战友,以父荫入仕。经过赵匡胤撮合,李继隆一妹妹嫁给赵光义,即明德李皇后。宋太宗北伐辽国,高粱河(今北京市西直门外)一战,宋军全军覆没,赵光义骑驴跑回宋境,击溃宋军的是辽国战神南院大王耶律修哥。后来这位辽国战神入侵大宋,被李继隆揍了两次。宋理宗宝庆二年(1226年),宋廷仿唐代凌烟阁二十四功臣,弄了个昭勋阁二十四功臣,其中五位职业军人上榜:曹彬、潘美、李继隆、曹玮、韩世忠。狄青和岳飞榜上无名。
继李继隆之后出场的就是曹玮。
李继迁去世后,儿子李德明继承父志,继续与宗主国周旋。北宋初期的军事实力是很强的,与辽国旗鼓相当,李继迁那个恐怖组织头目被打得钻山里不敢出来就是个强有力的证明。所以李德明更多采取了政治策略,名义上投降,暗地里扩张。当时,宋辽交兵达成澶渊之盟。李德明利用这个良机,一会儿投降宋,一会儿投降辽。两国不断给他颁发荣誉头衔,辽国扶植李德明以牵制宋廷,反之大宋也是这么想的。在两国的政治博弈下,李德明终于被扶植了起来。
党项平夏部占据青藏高原、河西走廊的结合部,地理位置十分特殊,控制中原与西域的商贸往来。山川纵横,易守难攻,强大的唐王朝都没把他们怎么样。因为地形有力,李继迁才敢造反。李继迁曾向实力江河日下的吐蕃、回鹘两部发展,并把此战略告诉了儿子李德明。当时,大宋年轻将领曹玮看到这一问题,要求朝廷趁着李继迁刚死不久,赶紧出兵灭了李德明,他说:“今国危子弱,不即捕灭,后更强盛,不可制。愿假臣精兵,出其不意,禽德明送阙下,复河西为郡县,此其时也。”可耐李德明棋高一着,待曹玮主持前线工作时,已失去了消灭李明德的最佳时机。
曹玮,曹彬之子,也是以父荫入仕,但他绝对是狠人。刚刚到任,因为一位老军官没有按照他的要求修防御工事,斩立决,树立了威信。一改乃父气质淳厚宽待士卒的作风,他要建立一支铁一样纪律的军队。曹玮先后剪除归附平夏部的小部落,防止做大,李德明假装没看见,消停眯着投降。
大中祥符九年(1016年)九月,曹玮在收拾诸羌过程中遇到最大的不合作力量——青唐羌部落。他们是吐蕃后裔,散落在青藏高原,一旦让他们成了气候对宋帝国的威胁远远大于李德明的党项平夏部。双方在经过试探博弈之后,终于爆发了三都谷之战,位置在今甘肃省天水市甘谷县境。此一战,曹玮击溃青唐羌部落的三万余骑,向北追逐二十余里。最后生擒7人,斩首千余级,获战马等物资33000计。宋军阵亡67人,伤者160余人。
曹玮的狠毒吓坏了李德明,在他主持西北工作期间,李德明一直不敢轻举妄动。曹玮通过对诸部落的拉拢打击,断掉李德明臂膀,削弱了平夏部对宋帝国的威胁。曹玮去世两年辽国加封李德明为夏国王,撺掇他独立。宋廷迫于国际形势的压力不得不承认李德明的合法性。李德明也想独立,可惜老天没给机会,当年去世。机会留给了儿子李元昊,景佑五年(1038年),李元昊称帝。此时,宋帝国已享国祚八十余年,精华迟暮,名将已远,胜利的天平开始向西夏倾斜。
西夏向宋帝国全面开战,正处宋廷“蜀中无大将廖化为先锋”的尴尬地步。话又说回来,江山代有才人出,矬子中也能拔出大个,他就是定川寨之战的主角葛怀敏。
三、一个错误的军事命令
葛怀敏是官二代,北宋太宗朝名将葛霸之子,以父荫当官,行伍出身。刚当官那阵子,葛怀敏年少气盛还是很有作为的。他上了一疏《平燕策》,详细论述如何收复燕云十六州(实际上是十四州),皇帝一看这孩子有乃父遗风,遂知河北东路雄州(今河北省保定市雄县),已经到了宋辽边境,隔着拒马河与辽国相望。
葛怀敏上任伊始,赶上年头不好,时逢京津塘地区大旱,护城河都干了。葛怀敏忧心忡忡,他是军人,比普通官员多了一份居安思危的战略考考虑。干旱断流,水文地理直接暴露在辽使面前,人家肉眼一看等同测绘。虽然两国有停战协议,然而防人之心不可无。于是,葛怀敏下令挖河填满,塘复如故,致使来回交流的辽使不知有多深。葛怀敏任莱州团练使时还发生了一件事。有一群士兵发生哗变,他率领军队趁夜偷袭,尽诛其党。以敏锐的政治觉悟,摆平了这次不大不小的突发事件。
葛怀敏一路顺风顺水磨堪升迁,如果不出什么意外,封公荫子应该不成问题。正当葛怀敏甩开膀子准备大干一场时,一直诏书扔在他办公桌上,两个字——降职。葛怀敏干得好好的,降职降得太冤枉,他是被老丈人王德用牵连所致。岳父大人也是位名将,十七岁时曾在西北战场痛扁李继迁,如今犯了点儿错误。葛怀敏心里别扭,看着其他高干子弟加官晋爵,唯独他老哥一个在地方一隅当个小官,尸位素餐,也不是他的性格。正在葛怀敏郁闷的时候,西夏李元昊给了他机会。
上战场之前,宋仁宗召见老葛,为了激励他,送给他一副盔甲。
老葛捧着盔甲,惊喜交加:“臣愿复河西郡县,收复失地,为大宋江山马革裹尸,伏维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说完,葛怀敏“砰”一个响头重重磕在地上,都出血了。之所以这么卖力气,主要在御赐的甲胄上。不是别人的,那是名将曹玮的甲胄。宋仁宗的意思不言自明,希望他能够成为下一个曹玮,成为本朝名将。 葛怀敏每想起这件事,依然心潮澎湃。这次,他为前线主将,将要复制名将曹玮的神话。
宋仁宗庆历二年(1042年)闰九月,葛怀敏率领大军五千余人大宋渭州(今甘肃省平凉市)出发。知渭州、泾州观察使王沿亲自为他送行。
队伍开到距离渭州38公里处,进驻瓦亭寨(今宁夏固原市泾源县瓦亭村)。在这里,老葛集结诸部,各部将领领兵前来汇合,兵合一处,其中蕃兵占了绝大多数。
老葛主持军事会议,与众位将领商议如何阻击夏军。军事会议在压抑的气氛中进行,没有以往的慷慨激昂,毕竟夏军两次胜利对宋军造成了心理阴影。夏军再次出动,有多少人马、行军路线、军事目的、作战计划等等,他们一无所知。情报不准确,这个会没法开,诸将意见也不统一。众将多主张原地固守,以逸待劳。虽说夏军来去如风,他们毕竟还没有到达镇戎军,会不会信息有误?瓦亭寨距离镇戎军,直线距离只有35公里,一旦有变,急行军也来得及。
正当老葛焦头烂额的时候,王沿的书信的到了,书曰:“第背城为砦,以羸师诱贼,贼至,发伏击之可有功。”信中王沿再三嘱咐葛怀敏不要轻举妄动,我们已经吃过了两次亏,总该长点儿教训。大军主力在镇戎南的第背城驻扎,以羸弱之师诱夏军上当,然而打伏击,出奇制胜。第背城距离瓦亭寨35公里,距离镇戎军非常近。当尚不清楚夏军会从哪里冒出来,以静制动算是个良策。
老葛把书信一扔,下达了军事命令:“瓦亭寨都监许思纯、新环庆都监刘贺率领五千蕃兵为左翼,天圣寨主张贵殿后,沿边都巡检使向进、刘湛为先锋,赵瑜为后援。其余诸将,随我一起进发镇戎。”
计议已定,大军开赴前线。老葛性子较急,战马还没喂完草料,当晚他就率军北上了。一路上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不见敌军,唯有秋风瑟瑟,在山野之间哀嚎。军队行进到镇戎西南,老葛派百余起兵先行,他率领部队继续徐行。走马承受(情报官)赵政见情况不对,急忙建议:“今或距离贼人已经非常近,不可轻进。”老葛点点头,赵政说得没错,现在还没有敌军任何准确情报,来去如风的夏军,说不定什么时候会突然杀出,还是谨慎为好。镇戎城有守军,如果率兵入城,万一夏军杀来,那不连窝端了吗?
老葛选择了养马城,此地距离镇戎城很近,就在这里驻扎。其他诸部驻扎于镇戎军附近,一旦有变,可相互照应。知镇戎军曹英、泾原都监李知和、西路都巡检赵麟分别屯兵镇戎城西六里,到了晚上他们入城自守。如此这般,三天过去了,还不见夏军动静,一切看似很正常,正常得有点儿邪乎,因为太正常即是不正常。
第四天,情报来了——西夏李元昊贼军已到达新壕外,逼近清水河畔的刘璠堡。
这条情报极为重要,有两点意义:第一,敌人距离非常近,刘璠堡据清水河上游,沿着河直接能跑到镇戎城,两地距离25公里左右。这段地形多平坦,利于骑兵奔袭。第二,大战一触即发,可以阻击敌人的地方只有一个,那就是镇戎西北18公里处的定川寨。刘璠堡、定川寨、镇戎城,在地图上连在一起近乎是倾斜的等腰三角形。
诸位将领急至养马城,葛怀敏召开了军事会议。
泾原路都监赵峋分析指出:“敌人远道而来,人数众多,锐不可当。此际,我们当速战速决。为今之计,只有出奇制胜。在马栏城设置关卡,阻断贼人归路。大军驻守镇戎城,保证粮道补给,等待敌军出现了疲态,我们再出击,那样的话赢的几率会很大。否则,我等必被屠之。”众位将领心领神会,不愧站在最前沿的将领果然有见解。所有人齐刷刷地盯着葛怀敏,等待这他这位前线总指挥下达命令。
老葛摇摇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地图。众将愕然,难不成老葛还有什么更高明的战略?
老葛思忖良久,才说:“兵分四路,第一路,向进、刘湛出水西口;第二路,由曹英率兵增援刘璠堡。第三路,赵珣率领去莲花堡;第四路由我和刘贺率领出定西堡。”最后,他一指军事地图,“会于定川寨,在这里阻击敌人。”此言一出,反应极为强烈。大伙都说咱们士兵战斗力低下,人数又不占优势,如何阻击来去如风的夏军?这种贸然出击太危险了,简直是赌博,而且赌输的希望还很大。
老葛沉声道:“执行命令!”
诸将相互看了看,只得各自领命而去。老葛比任何人都想赢得此次胜利,因为他身上穿着曹玮的甲胄,在他看来定川寨依山而建,是唯一可以出奇制胜的地方。趁敌人还没过刘璠堡,早早屯兵定川寨,等他们一旦突破刘璠堡,那时候便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偷袭阻击。
这些堡垒据点都在今固原市西北,地名待考。诸部早上出发,中午时分汇于定川寨,可见堡垒之间相距很近,只是各部到达的方式没有葛怀敏想象的那么一帆风顺,战事的进展也完全偏离了他的计划,因此他失去了一次成为名将的机会。
阻击,忽然就变成了突围。
四、只死了十六人的诡异围歼战
刘湛、向进率领兵力约一千人从水西口向定川寨进发,一路上了无动静。像这种情况,前线将领见得多了。每天枕戈待旦,脑袋别在裤腰里过日子。两次大规模战役宋军失败后,消极厌战的情绪如同瘟疫般在前线士兵们中间传播开来。将领们也以固守为主,憋屈得很,还真不如与敌人拼个你死我活来得痛快。这次夏军满足了他们,很快一决死战的机会来了。
刘湛、向进部率军行进到赵福新堡,突然遭遇敌人。二话不说,夏军抽刀就砍。夏军以骑兵为主,宋军是步骑混合。遭遇战中,夏军如同狼入羊群,往来冲击。刘湛一面命人飞报主将葛怀敏,一面且战且走,撤退到附近的保向家峡据点。刘湛、向进两人倒吸一口冷气,知道敌军近了,没想到说来就来,从什么地方出来的都没看清。夏军也没有真打,只是尾随而已,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老葛接到刘湛的情报后,急令赵珣、曹英前去增援他们。命令刚刚下达,前方又来了新的情报,称李知和麾下蕃兵五千人与敌人列于定川寨北,正在对峙。老葛急忙取消增援刘湛的命令,军队急行军会于定川寨。
中午时分,宋军诸部在定川寨汇合。
葛怀敏最后一个到达,当他到达定川寨时,心里凉了半截儿。敌人亦步亦趋,左面出一波,右面出一波,一会儿到了刘璠堡,一会儿又到了定川寨。无形之中他们好像被地方赶进了一张巨大的网中。老葛的判断没有错,宋军诸部会合定川寨没过多久黑压压的夏军兵临城下。
定川寨依山而建,地理位置比较特殊,瓮城东北是响水川和清水河交汇处,那里是风口。整个寨子比瓦亭寨大不了多少,本有守军在,容不下宋军一万人。
葛怀敏列队迎战,他坐镇中军,为决战主力。曹英部列于定川寨瓮城东北,刘贺部蕃兵列于西北。
既然遭遇于此,那就开打吧!
战事最先从西面的刘贺部打起来的。刘贺的部队是蕃兵,他们有战斗力,但不卖力气。宋军军队由禁军(中央军)、厢军(地方军)、乡兵(民兵预备役)和蕃兵(少数民族部队)组成。仁宗庆历年间禁军多大120万,军费开支1200万贯,竭尽国力去养兵,结果养了一群废物。西北战事吃紧,朝廷决定招募蕃兵加强防御,来个“以夷制夷”,主要是西北地区的羌人、吐蕃以及党项等。蕃兵工资低,劳动力相对廉价,但宋廷对待蕃兵有着本质上的歧视。这就造成了蕃兵积极性不高,他们也不傻,拿工资混口饭吃,真正到战场上谁给你玩命。宋廷自以为手段高明,此次战役蓄养蕃兵的副作用暴露无遗,直接影响了战事走向。
葛怀敏命刘贺率领蕃兵去攻占定川寨的水源,结果蕃兵们到夏军面前比划一下,溃退而散。夏军乘胜追击,放弃蕃兵,绕过瓮城东北的曹英部,直奔老葛的中军而来。
大战爆发!
中军是这一支宋军部队中战斗力最强的,夏军骑兵冲击了几次,中军阵型岿然不动。夏军见没收到效果,回击曹英部。曹英已做好了战斗准备,还没等夏军起兵杀到,意外发生了……突然间,只见一股黑风从东北蹿起,成规模的沙尘暴直扑曹英部。这一刻,曹英体到了什么叫“风口浪尖”。部队顿时大乱,自相踩踏,攀爬入城。
“后退者……”曹英气得抽出宝剑,“斩”字还没说出来,迎面飞来一支冷箭,正中面部。曹英只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跌入了战壕。宋军部队就这样乱了套。中军葛怀敏部,夏军的骑兵如何冲击都没有乱,此时竟被曹英部搞乱。中军士兵见黑风乍起,扔了刀枪就往瓮城里跑,可见自然界的力量永远是那么可怕。刀头舔血,敢与敌人拼命的战士们,见到沙尘暴犹自惊慌失措。
马上的葛怀敏大喝一声,立止士兵,确保阵型不乱。乱套的时候没人听他的,前挤后推,如同怒涛骇浪的人流一拥而过,老葛从马上“噗通”掉了下来。那一瞬间不知有多少士兵从他身上踩过去。亲信拼死把他救出来,大伙七手八脚地把他抬进城里。
夏军乘宋军大乱再次杀来,关键时刻赵珣挺身而出:“刀斧手,上——”
刀斧手一顿疯狂砍杀,击退了夏军的进攻。
得回老葛是行伍出身,皮糙肉厚,换了文官早被踩死了。饶是如此,过了很久老葛才苏醒过来,水都没喝一口,起身冲出去挑选战士,在定川寨战壕边缘继续与夏军作战。老葛再一看战场上,血流满地,尸体横陈。刚才一股邪风不战自乱,相互踩踏死了不少人。更可怕的是夏军毁桥断路,绝断定川寨的水源。事情麻烦了,士兵们不吃饭可以支持几天,不喝水顶多坚持三天。
战事稍稍缓和时,赵珣组织了骑兵开始主动出击,与夏军骑兵死磕了一阵。夏军稍却,向后退了退。无论是葛怀敏还是赵珣,众位将领都感到非常可怕的一点——士无斗志。主将浑身是胆打几根钉子?没有士兵的支持,将领也玩不转。
战事陷入了僵局。从中午打到晚上,两方胜负未定,互有伤亡,夏军似乎也没有要撤军的意思。日落时,夏军士兵点起火把,在瓮城西北角喊话,操一口兰州拉面的味儿喊道:“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赶紧投降!”有多大嗓门喊多大动静,喊得宋军人心惶惶,斗志全无。
夜幕时分,夏军留一部分放哨的,其他士兵退到了安全区。
老葛召开军事会议,这可能是最后一次。当前之计,只有突围了。众将一言不发,谁也没有好办法。
老葛说:“集中优势兵力打开突破口,前往镇戎城。”
赵珣跳起来反对,他的意见简单实际,定川寨尚且有贼人,谁能保证距离此地18公里的镇戎城没有敌人?在完全不清楚敌人倒地有多少人马怎样的作战计划的前提下,贸然突围等于送死。我们应得出其不意,借定川寨依山而建的地理优势,翻过六盘山去定川寨南50公里处的笼竿城(今宁夏回族自治区固原市隆德县)。赵珣一说大伙都反对,棋走得太险了。这么多人都翻山越岭,迂回到笼竿城路途遥远难行,不切合实际。将领们实在多虑了,因为在他们决定突围时,居然没有一个士兵跟着。
赵珣怒道:“为今之计只有这一条路可走,其他的都是死路,向南突围镇戎城那会遭到截击。敌人与我们打了一小天,人困马乏,必然在附近驻扎。”赵珣抽刀在手,“我敢削断手保证。”大伙急忙上去拦住他,咱们现在这不是在商量嘛,何必呢!赵珣气呼呼地一屁股坐下,不吱声了。
老葛想来想去,没有采纳赵珣的意见,他失去了最后一次成为名将的机会。最终,老葛与众将商量决定向镇戎城方向突围,从哪儿来回哪儿去。突围时,以鼓为号。计议已定,各自回去休息,养精蓄锐等待突围时间到来。直到次日黎明鼓也没响。老葛十分纳闷,昨晚已把突围的命令传达了下去,为什么到了天明,大军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管不了那么多了,老葛下令以曹英、赵询为先锋,刘贺、许思纯为左右翼,李知和、王保、王文等殿后,向镇戎方向突围。
士兵们看着十几位将领,目光中有了浓浓的陌生之意。老葛翻身上马,一名士兵跑出来牵住马缰:“总管,不能回镇戎,转道而行吧!”
回镇戎的确有危险,不确定因素太多,在士兵们看来等于送死。老葛叹口气,暂时下马,命参谋郭京去瓮城中给战马取草料。郭京去了良久,左等不出来,右等不见人。老葛等将领面面相觑,士兵们还在用陌生的眼神盯着他们。他们读懂了,没有人愿意跟着他们去送死,或者说没有人愿意打仗,参军只是为了混口饭吃。
老葛气不打一处来,翻身上马要走。士兵又上前拦住,劝主将要三思而后行。按照他们的意思不能回镇戎,太危险了,夏军没准儿就在镇戎等着,去不等于送死嘛!还是找个消停地方躲起来,等夏军退了,咱们再安全回去。老葛怒道:“滚开,一群御敌无方扰民有术的废物。你们怕死,老子不怕!”士兵再劝,老葛抽剑就砍。其他诸将见状,翻身上马,追随葛怀敏向东南镇戎军方向突围,果断地悲剧了。
望着十几位将领孤单离去,定川寨一万余士兵无动于衷。没有人跟随,没有人动弹,甚至连一句“保重”的话都没有说,这是宋军纪律的悲哀,更是帝国政策的失败。
老葛等人驰行二里许,早已埋伏好的夏军忽然出现,然后管杀不管埋,一个没剩。留下一连串阵亡名单:葛怀敏、曹英、李知和、赵珣、王保、王文、刘贺、李岳、赵磷、许思纯……
士兵无斗志,一个准哗变葬送了葛怀敏等将领。他何尝不知突围镇戎的危险,可是他身披曹玮的甲胄,即便大宋所有军士怯于战斗,但他必须挺身而出。如果一旦突围成功,他还可以收拾其他军队力量,组织反击,也无愧于先辈在天之灵。诚然,老葛水平有限,然而哪个军官没想过建功立业成为名将,总得有那个历史机缘。更何况在大宋操蛋的军事制度下,极少有人能成为名将,他们都是受害者。
夏军灭掉前线葛怀敏等将领,并未对定川寨内的九千四百余宋军斩尽杀绝,因为那里多是蕃兵,同宗同源。此外,刘湛、向进部一直在保向家峡消停眯着,既不增援,也不撤退。定川寨内老葛儿子葛宗晟、郭京、王昭明、赵政等将领,竟然神奇地活着回到了后方。
这场诡异的定川寨之战,最后以十六名宋军将领战死结束。
夏军缴获战马六百,幅员六七百里,焚荡庐舍……乘胜南下,长驱直抵渭州。
五、被逼迫出来的《十事疏》
知渭州、泾州观察使王沿接到战报称夏军距离渭州非常近,冷汗顿时下来,坏了!他不清楚前线战况如何,但他清楚老葛玩完了,未能达到阻击敌人的战略目标。王沿深深失望,老葛怎么就那么不堪一击?如果按照他的指示,原地固守,敌人也不可能突然杀到。唯一的解释只有一个,葛怀敏擅自行动把领导的话当个屁放了。王沿甚至有些后悔,当初如果派泾原路都监赵珣领兵前去阻击,会是什么效果? 大敌当前,马后炮已无关紧要,要命的是渭州防守空虚。距离渭州最近的泾原路有七万兵马驻守,两地直线距离66公里。坐等援军赶来,估计王沿的坟头都长庄稼了。经过短暂的慌乱,王沿很快镇定下来,下令传檄诸部前来救援。远水解不了近渴,但这是战略。让夏军到渭州为止,宋夏在此决战,避免让敌人继续深入,那会造成更大的损失。
传令官带着王沿的命令,飞马传信。目前等待援军等于坐以待毙,只要自救了。王沿命州内老百姓全部登城,只要有口气的都上去,每人手里发大旗一面。副官们不禁发出了质疑这能行吗?
王沿心里捏了把冷汗,他也不知这招空城计管不管用,是英雄还是狗熊只有赌一把。没有后退的机会了,因为夏军已经到了城下。
王沿命令道:“摇旗呐喊,锣鼓助威。”
城下夏军黑压压一片,不知有多少人,能把葛怀敏近一个师编制的人马吃掉,可想而知有多少人。就在城墙上的王沿心怀忐忑的时候,奇迹发生了!来势汹汹的夏军绕着渭州城转了两圈,没有进攻的意思,竟然非常有秩序的撤军了。
副官们见夏军走远,纷纷向王沿投以惊叹赞许的目光,不由得佩服王大人技高一筹。随随便便摇旗呐喊就把李元昊气势如虹的骑兵吓跑了,实在是高。王沿也很纳闷,夏军远道而来难道只是为了一瞻渭州领导新颜?再进一步,完全可以参观遗容。王沿冷静地分析尤感后怕,不是夏军被他吓跑,是他捡了一条命。
西夏那面的情况是这样的:宋军前线战略要地镇戎军与西夏军事要地天都山距离很近,百里之遥,双方形成对峙局面,谁也无法鲸吞。西夏国师看到宋军关中地区防备松懈,可派一支劲旅奇袭关中,直捣长安(今陕西省西安市)。如果拿下了关中地区,守住潼关整盘棋就活了。李元昊采纳国师建议,发兵十万,分兵两路。一路从刘璠堡出,另一路从彭阳城(今宁夏回族自治区固原市东南),绕过镇戎军,直取渭州。
第一路军遭遇了宋军葛怀敏,于是有了那么一场诡异的定川寨之战。另一路夏军遭遇原州知州景泰的顽强阻击,死伤较大。此外,宋境鄜延路屯兵六万八千,环庆路五万,泾原路七万,秦凤路二万七千,共计二十余万。范仲淹等前线领导得到消息后已率军来援。名将李元昊见阻力很大,真要与宋军死磕,家底容易打光,于是烧杀抢掠,打完酱油回去了。
宋夏经过三次大规模战争,以宋军惨败高中。前几次大家以为是没有任命好的将领导致的,现如今前线韩琦、范仲淹等人俱为帝国精英。定川寨一战再败,已经不是用人的问题那简单的。此战中任用的番兵临战哗变,以夷制夷的战略破产,宋帝国建国八十余年各种弊端充分暴露而出。
最后,宋廷只好委曲求全与西夏达成停火协议,之后开始进行改革。
此际朝廷主要的外患矛盾得以缓和,内部的矛盾也相当深厚。官吏组织庞大不作为、机构臃肿重叠严重、财政管理混乱、士兵战斗力低下等等“三冗三费”问题。宋仁宗焦头烂额,象征性处理了下定川寨战败的责任人范仲淹、韩琦等人。没过多久,调回朝廷,中央政局发生了变化。
庆历三年,宰相吕夷简(太宗朝名相吕蒙正之侄)致仕,范仲淹、贾昌朝为参知政事,富弼、韩琦为枢密副使。骨干确立,另欧阳修、王素、余靖、石介、蔡襄等跟着跑龙套,组成了仁宗朝改革领导班子。然而关键时刻,主要骨干成员撂挑子,范仲淹、富弼辞职不干了。
范仲淹宁愿在前线驻守,继续跟士兵打成一片,也不愿回中央搞什么改革。范仲淹与王安石的共同点都是以天下为己任,不同点是范仲淹停留在口头上,不像王安石一直在地方考察,铁了心要改革。用范仲淹自己的话说,皇上用我来主持改革,士人贪图安逸,国家积弊已久,这事儿不好整!
不好整也得整!
宋仁宗要勇敢地尝试,国家不改不行,帝国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西夏是消停了,辽国挑衅也结束,但付出了朝廷大量的财帛,谁敢保证过几年后他们不再来寻衅闹事?改革之心盖由宋仁宗发起,而且很迫切。新领导班子组成后,宋仁宗向大臣们询问政策,可大臣们的表现让他很失望。他们态度明确,或者回避或者默然,没有人主动献策。
庆历三年九月三日,宋仁宗召辅臣来到天章阁,属于皇家博物馆馆。典藏图书、符瑞、宝玩之物及宗室名籍等,绝对一庄严神圣的地方。宋仁宗与大臣们虔诚地朝拜太祖、太宗遗像及参观生活用品,旨在告诉群臣改革是严肃而认真的,没跟你们闹着玩儿。仪式结束后,宋仁宗嘴皮都快磨出茧子,问题只有一个,可有改革良策乎?大臣们面面相觑,谁也不吱声。
范仲淹、富弼、韩琦持笏低头,假装没听见。
宋仁宗等了很久,大臣们连屁也不放一个,最后极其失望地摆摆手,散了吧!宋仁宗表示无语,口号喊得山响,关键时刻打蔫。他不禁要向大臣们发问:你们除了喝酒戴花之外,能不能干点有益于国家和人民的大事?终于,宋仁宗怒了,灵光一现,想出了反制绝招。
还是在天章阁,范仲淹等人都快吐了,又是改革的事儿。
宋仁宗一言不发接受大臣们的朝拜,面无表情地说:“赐坐!”
小黄门给诸位官老爷摆好椅子,大臣们有点儿纳闷,今天官家唱的这是哪一出?第一波小黄门摆好桌椅,第二波小黄门拿着笔墨纸砚摆在桌子上。
宋仁宗淡淡地说:“关于改革的意见,现在就写……”
大臣们再也坐不住了,惊慌避席,大家纷纷表示已经私下已经商议过,容臣等退而列奏。中!给你们时间。没过多久,以范仲淹、富弼为代表的群臣,上了《答手诏条陈十事疏》,提出了十条改革意见。紧随其后,欧阳修等人也纷纷上疏力陈时弊,表示支持改革。
《十事疏》内容:“一曰明黜陟,二曰抑侥幸,三曰精贡举,四曰择官长,五曰均公田,六曰厚农桑,七曰修武备,八曰减徭役,九曰覃恩信,十曰重命令。”十件政策,两大方向,即精简机构(1-5)、富国强兵(6-8)。最后两条是如何把前面的工作落到实处。
精简机构是庆历新政的核心内容。
北宋因接了五代藩镇的烂摊子,确立的政治制度导致了机构重叠严重。譬如知制诰、翰林学士都有负责起草诏书的工作内容,区别只是办公地点不同,一个在办公室,一个在寝室。再如司法系统,宋代地方州县的刑事案件要汇总到中央最高审判机关大理寺,进行案件的判决。然后由刑部进行复核案件,没有异议之后再执行。皇帝觉得这两个司法部门不靠谱,为加强司法控制又增置了审刑院,复核大理寺的案件,造成了与刑部的工作重叠。
机构重叠必然导致官员增多。
宋真宗景德、大中祥符年间(1004—1016年),官员总数为9758位,而宋仁宗皇佑年间(1049—1053年),内外官员已达17300多位,还不包括尚待委派差遣职事的后补官员在内。四十年间,宋朝的官员增加了一倍以上。机构臃肿,官员膨胀,则必然导致以下弊端:一是一官三人共之 ,官员太多无法安置;二是养了一大批占据官职不干实事,终日享乐闲居的庸才;三是为谋取显赫职位,不少官员不择手段,弄虚作假。
庆历三年九月,宋仁宗采纳范仲淹等人的改革意见,诏告天下,开始进行社会改革。
宋仁宗终于松了一口气,范仲淹等人在他逼迫下给力一把,以震帝国之沉沉暮气。新政将要把跑偏的大宋帝国拉回正轨走向辉煌的顶峰。然而,看似完美的《十事疏》中却藏着一个致命的问题,犹如定时炸弹,最终导致新政灰飞烟灭。
六、回光返照的庆历新政
范仲淹等人的《十事疏》理财的核心思想——节流,减少不必要的浪费和支出。
精简机构必然要触及到文官集团的利益,必然会遭到文官集团的强烈反对。减少支出对帝国来说是件不错的理财方法,但澄清吏治从广大官员下手,那就会遇到阻力。大家已经习惯了奢华,好像每天生活费一百块,突然给减少到了十块,甚至干脆不给了,一定受不了,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按照人最原始的天性安逸久了谁也不愿意折腾。什么“帝国命运、民族大义”的,都赶不上“人不为己”来得直接。
随着新法施行,社会上的各种矛盾逐渐尖锐、激化、对立。每一项改革措施都受到了强烈抵触。树欲静而风不止,反对派终于发起了攻击。
宋仁宗断断续续听到了一些关于“朋党”的论调,说改革派那帮官员结党营私,如同瘟疫一般在朝野中传播开来。为了共同的利益联合在一起,就是朋党。领导最忌讳下面人拉帮结派,所以这是有政治经验的人出的一招。
宋仁宗问辅臣们:“经常听到人多拉帮结派,难道君子也这么干吗?”
辅臣们面面相觑,这是非常敏感的问题。还没等大家想好怎么,范仲淹跳出来说:“臣在西北主持军务时见过,好战者结成一伙,怕死的也结成一伙。在朝廷中的确这样,有正有邪。这个全凭陛下圣心所察,如果拉帮结派的目的是为善,对国家有什么害处?”
范仲淹要么记性不好,要么托大。吕夷简执政时,范仲淹曾上疏大讥时政,引经据典骂老宰相是王莽等实力权臣。气得吕夷简怒斥:“范仲淹,离间陛君,所引用皆为朋党。”然后把范仲淹踢出了群,知江南东路饶州(今江西省饶州市),有多远滚多远。后来李元昊在西北放炮仗,被重新启用弄到了前线。如今,反对派又拿“朋党”说事儿,在一件事上吃一次亏不是你的错,错的是吃了两次。
宋仁宗微微颔首,放眼满朝文化,成色各异,而他亲手组织的改革领导班子成员,人品都不错。你说他们要危害国家打死也不信。你可以不信但有人会让你相信,如同谎言说了一万遍,也就变成了真理。
在这件事上可见干实事的范仲淹没什么政治心机,或者说太过君子了。君子之所以干不过小人,原因在此。通常领导问这个问题最好避而不答,或者装聋作哑。老范非但没有回避,居然承认了。接下来,山雨欲来风满楼。
宋仁宗与范仲淹的对话不胫而走,通过小道迅速传播。第二天,再一看,大臣上疏说范仲淹他们是朋党的札子堆满了办公桌。从这些札子中,宋仁宗敏锐地感到一张政治风暴即将刮起。果然,没多久更没长脑袋的欧阳修写了千古名篇《朋党论》。
欧阳修本想以此文给驳斥诋毁变法派的那些官员,却好心办了坏事。欧阳修大嘴巴,谏官全这幅德行,论事切直,见了谁都跟仇人似的,虽然帝独奖其敢言,但人家拿领导最忌讳的事儿说你们,非但不避嫌消停点儿,反而大张旗鼓地上了一篇文章,拿出泼妇骂街的态度往那一戳,大义凛然地说:“我们是君子,不怕你们说我们拉帮结派,你来整死我啊?”
整死倒不至于,他们会整残你!
紧接着,内侍蓝元震上疏言,论述范仲淹、欧阳修、尹洙、余靖、蔡襄等人俱为朋党。拿着国家的爵禄为私惠,相互提携。没几年的工夫,他们那一路人占据中央要职,误朝祸国。
宋仁宗看完蓝元震的札子,往桌上一扔,说范仲淹等人是朋党,毫无证据。以老范等人在朝野内外的人品,这种事纯属捕风捉影。宋仁宗感觉到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蓝元震官品不高竟敢指名道姓地攻击朝廷大员,由此可见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背后有个强大的势力在支持他,那是皇帝也搞不定的利益集团,我们通常叫做保守派。之所以称之为“保守派”是为了将这部分政治力量与主张改革的“革新派”加以区别。每一派都有自己的主张,并非保守派迂腐无知,毫无远见。只是因为立场不一样,仅此而已。
宋仁宗高高在上看得很清楚,两面人因为利益问题展开了殊死搏斗,欧阳修说得没错,利益是团结政治家的核心因素。他坐在龙椅上主要工作是搞平衡,平衡朝野各种力量,使之相互强制掣肘,不至于失衡。
保守派满心欢喜等待皇帝裁夺,一天天的没消息,大家坐立不安。欧阳修承认了,朋党这么敏感的问题难道没有搞定范仲淹、富弼他们,我们不禁要问官家想啥呢?不能再让改革派作下去,眼瞅着兄弟们的官位爵禄一个个被剥夺消减,轮到谁谁倒霉。在这关键时刻总要有英雄挺身而出,维护集体的利益。正在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一苍老的声音说:“让我来!”
他是范仲淹、韩琦的老上司夏竦。
“大人,有何高见?”
夏竦没吱声,只是微微一笑,他手里有一样秘密武器。只要这招一出,甭管皇帝信不信,定会触动皇帝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叫你们当初骂我,这回撑死你个直娘贼的。夏竦这人其实人品不咋地,他是北宋当时的著名文学家,那时候“唐宋八大家”的“宋六家”还没有占据文坛主流,显得他很有名望。他有着文化人的通病,表面道貌岸然,实则虚伪至极,这件事儿可见一斑。
当初吕夷简致仕,他想当宰相,渗透了下。宋仁宗要改革,夏竦老骨头一把了,朝中不服他的不少,作为百官之长的宰相压不住阵脚,当个枢密使算了,杜衍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夏竦没干上,心里正憋屈的时候,被杜衍召回任国子监直讲的石介支写了首《庆历圣德诗》,支持改革,劈头盖脸骂夏竦为首的保守派为大奸。
石介一冲动骂了人家。此诗一出,朝臣默然不语,大家清楚老夏没那么简单。另一位儒学复兴先驱孙复看到他的诗,沉重地叹息道:“石介啊,祸始于此。”
夏竦度过好几个失眠之夜,寻思怎么整治一下那厮,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终于让他想到了一招。夏竦让使女习练石介的书法,模仿他笔迹,练了一年多,成功了。也到了两派斗争最激烈的时候,于是夏竦带着一份复仇之心,从幕后走上台前,不出手则已,一旦出手,见血封喉。
朋党风波结束后,刚消停没几天,宋仁宗又接到另一枚重磅炸弹——废立草诏。
那封伪诏由革新派的石介执笔,诏书中说要废掉宋仁宗,改立其他皇室继承。伪诏是夏竦发现的,这位老臣脸色惊慌,言之凿凿。看他的样子可能是被吓坏了,宋仁宗好言安慰了夏竦几句,一位老臣惊慌失措,足见此事并非空穴来风。
伪诏的消息不胫而走,传到了革新派范仲淹、富弼那里,几位大人顿时乱了。范仲淹在西北战场上,见惯生死,从来不知道“害怕”两个字怎么写?可是此时不一样,他感到来自另一股强大力量的威胁,深深恐惧,失去了以往的镇定。几人大眼瞪小眼,怎么办?面对保守派的强有力的进攻,逼得他们只有一条路可走。
次日,范仲淹、富弼等上疏,请求辞职。
宋仁宗回绝了:“卿等莫要被风言风语所左右,朕需要你们辅佐,完成改革大业。”
范仲淹、富弼等人铁了心要走,少来这套。领导再错也没错,让我们当罪羊,以为我们傻逼啊?正好赶上时边塞有奏报,范仲淹逮住机会,固请辞职,不在中央混了,去地方逍遥自在,省得惹那口鸟气。
宋仁宗也不傻,象征性挽留下,既然都想辞职,那走吧!
一年零四个月的庆历新政,宣告破产。短暂的庆历新政,犹如一剂猛药,却根治不了多年沉疴。革新领导班子成员先后被排挤出中央,范仲淹知邓州、杭州、青州,富弼知郓州、青州。范仲淹于庆历六年(1046年)九月十五日,写下了千古名篇《岳阳楼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喊出了那个时代的最强音,只是喊一喊而已,并未落到实处。
庆历新政失败有很多原因,社会体制也好、保守派反扑也罢,根本原因是革新派意志不坚定。包括没长劲儿的宋仁宗,以及迎难而怯的范仲淹等骨干成员。三巨头中另一位韩琦,也被排挤出中央。以资政殿学士知扬州。
扬州是个好地方,熙宁变法的主角王安石在扬州。
云从龙,风从虎,风云际会开始了!
七、成长伴着呼吸的痛
王安石,字介甫,号半山,谥文,封荆国公,出生于宋真宗天禧五年十一月十二日辰时,公元纪年1021年12月18日上午,在八九点钟太阳冉冉升起的时候,中国历史上伟大的改革家诞生了。王安石祖籍江南西路抚州临川,但他出生在毗邻抚州的临江军(军事要地,相当于州一级地方行政区),下辖清江、新喻、新淦三个县,治所在清江,也就是今江西省的樟树市。其时,王安石父亲王益通判临江军,再此为官,著名的王老三即出生于此。
临川王氏乃官吏之家,到王安石这一代达到了顶峰。四十二年前,真宗咸平三年(1000年)庚子科,那一届的状元是来自成都府路阆州阆中的陈尧咨,进士科共录取了三百六十五人,其中有一位来自抚州临川的举子王贯之,他是王安石的叔祖父。从这里开始,临川王氏开始了漫长而辉煌的仕途生涯。
王益,字损之,真宗大中祥符八年(1015年)乙卯科进士,与范仲淹同榜。王益官授福建路建州建安县(今福建省南平市建瓯)主簿,很显然考得名次不靠前,估计在四五等,得到一个地方县主簿的工作。表面上看主簿相当于秘书,实际上在县级行政制度中极为重要,充当知县的副手,具有勾检、监印及部分司法权力,政治出身需是科举或者恩荫,县长秘书也不是谁都能干的。
王益上任了,只要实干,在哪里都一样。
王益终究是要干出一番事业的官员,在北宋士大夫不作为风气弥漫朝野以来,能有政声,那是非常难能可贵的。王益刚到任上时,年少气盛,虽然新科进士在官方及民间地位尊崇,然而一个毫无从政经验的年轻人,少有人信服。就好像单位来了个高学历的海归似的,即便你头顶光环刺眼,大家对你只是羡慕,想要让人尊敬服气那只有看本事。王益明白这一点,不到半年光景,全县老百姓人皆畏之。新科进士的威信通过王益尽职尽责的工作,渐渐树立起来。
收税时问题来了,老百姓不交税。不仅建安如此,整个建州的下辖县治情况相同。王益经过调查发现了一个严重的现象:“孔目吏尚不时入税,贫民何独为邪?”在衙门口工作的吏员尚且不交税,老百姓凭什么交税?该现象折射出了三个字——不公平!现实如此,刀笔小吏气焰嚣张,导致官不制吏的现象层出不穷,尤其是在司法方面。官吏在秦汉时期等级相同,后逐渐分道扬镳。吏员因无品秩,虽属政府员工,但政治身份与官有着天壤之别,类似今天的临时工。吏员是连接人民与朝廷之间的重要组成部分,很多情况下中国基层政权都掌握在胥吏手中。还有个事儿,这时候的吏员朝廷不给发工资,他们的经济来源只能坑老百姓了。
王益看到问题的本质,于是采取了行动。
王益调查清楚把不交税的孔目吏(掌管狱讼、账目)拉到县衙,重打二十大板,限期三天,把拖欠税款交齐。孔目吏吃了板子,尝到了王大人的狠毒。三天之内果然交齐,老百姓一看可衙门口的都挨揍了,再不交王大人说不定会施展什么绝技。很快,税款问题得到了解决。
不久过后,王益调任,通判临江军。宋代为解决五代以来藩镇割据问题,采取强干弱枝政策,地方置通判一职,以此分化地方长官的权力。通判是地方二把手,一把是知州,但知州发布什么政令必须要有通判签字,否则不生效。虽然是副手,权力非常大。王益到任临江军,老三王安石出生。在此之前,王益娶了徐氏生有二子,即王安仁、王安道。徐夫人去世后,王益续娶金溪吴氏为妻。
王益先后任新淦知县、庐陵知县、新翻知县,皆大治,政绩斐然。王益是名好官,执政以来“一以恩信治之,尝历岁不笞一人”,对于人民从来不用严刑酷法。当时极负盛名的学者胡瑗(北宋儒学复兴先驱之一),他曾编写一部名曰《政范》的书,望文生义,看书名即可知道是一部官员政绩手册之类的书籍,该书里面收录了很多关于王益的政绩。王安石从小跟随父亲在地方生活。父母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师,他们的一举一动会影响到孩子。在王益扎实的工作作风影响下,我们有理由相信王安石从下养成了务实精神。
那是一种榜样的力量,催人奋进。
明道二年(1033年),王安石祖父在临川老家病逝。
王安石随父亲回家丁忧守孝。
三年里,王安石将游宦南北的见闻逐一消化吸收,学业上比普通士人看得更为透彻。闲来无事时,他会和兄弟几人去金溪的娘舅家里串门。论亲疏程度,孩子更倾向于母系一支,父亲堂兄相对较淡。王安石的姥姥黄夫人学识渊博,尤其喜欢读史书,经常给孩子们讲历史故事。吴氏一门儒家起事,与她老人家的教育有着很大的关系。就这样,在不断的交流、沟通、学习中,王安石学识大进,成为年轻一辈中杰出代表。诚然,环境造就了人才。假如王安石从小混社会吃了上顿没下顿,即便有心思学习估计也没那个时间。想成为一代文学家、改革家,这种可能性不大,混到头来充其量是宋江那个水平。
丁忧结束后,翩翩少年王安石,打理行装,跟随父亲继续宦游天下。
景佑四年(1037年),王益通判江宁府,是年王安石十六岁。
江宁,即今江苏省南京市。从此王安石与南京结下了不解之缘,成为他的第二故乡。刚刚过了两三年的消停日子,突如其来的一件事,对王安石造成沉重的精神打击——王益去世。家里的顶梁柱,曾经为他树立榜样的父亲,英年早逝,卒年只有四十六岁。王安石的世界轰然倒塌,家庭的负担一下子压在了他的肩头。王安石有两位兄长,四弟三妹,母亲吴氏,再加上若干家仆,小二十口人需要吃饭生计。好在舅父家境殷实能帮一把,但那也不是长久之计,只有去科举。
父亲王益葬于南京牛首山。
王安石与家人在南京守孝三年。他退掉了一切应酬活动,专心致志在家研究学术,并以古代那些有卓越贡献的名臣自勉,希冀像他们一样建功立业,彪炳史册。
三年守孝生活结束,王安石从苦读中走出来,已然今非昔比。王安石跟随父亲宦游南北各地,社会阅历丰富,开阔眼界,目睹了人民生活的艰辛,这对他的影响非常深远。俗谓穷人孩子早当家,这种漂泊不定的生活注定影响了少年王安石,使之涉世过早,老成持重,对社会更多了一分现实的思考。从此,开始了他一生的传奇。
八、帝国的希望之星
庆历二年,王安石二十二岁,顺利考中进士,签书淮南东路节度判官厅公事,办公地点在扬州,众多科员中最不起眼的一员,纯粹的闲职。
韩琦来到扬州当日,王安石没显得特别激动,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不过是换了个领导而已。韩琦知道王安石,当年差点儿没考中状元。主要因王安石的文章独具特点,文坛上已小有名气。韩琦之所以在知名度上输给范仲淹,很大程度上因为他的文章水平不过硬,喊不出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种高大全的口号。
王安石对韩琦是尊敬的,他也希望能从前辈那里学到更多的工作经验,毕竟人家是经历大风大浪的人。知扬州时,韩琦三十八岁,上过战场、搞过改革,又经历过官场的波诡云谲,人到中年的他比别人更能体会到安定的重要性。所以在扬州任上,他注定不会有什么作为。王安石渐渐对他失去了最初的惊讶,理性地看透了他。
王安石一如既往地刻苦学习,每每通宵达旦,这对已在体制内的人来说显得有些多余。新科进士上任伊始,反正也没啥实际工作,更多的人往死里放松。何况扬州是个好地方,长江与京杭大运河的交汇处,自古繁华之地。火力旺盛的王安石能收摄心神专心苦读,那是多么不容易的事儿。
一次,王安石读书通宵,实在困倦才眯了一会儿。一睁眼睛早已日上三竿,王安石把书一扔急忙往府衙跑,来不及洗漱,蓬头垢面的,一脸颓丧相。韩琦看在眼里愁在心里,毕竟是年轻人有正事的不多。看他那副纵欲过度的样子,就知道昨晚上在哪里眠花宿柳了。
韩琦拿出领导和长辈的姿态,教训道:“君年少,不可荒废了学业。”
王安石默默立在阶下,一言不发,既不接受领导训话,也不反对长官教训。他是一个实诚人,特别执拗倔强,他相信事实是事实,无需增添过多虚伪的狡辩。虚伪不是个人行为,它是官场的需要,维护上下级关系的实用手段。对于此,王安石不屑,他更加清楚地看清了长官韩琦不过如此,以貌取人罢了。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长官连调查都没调查仅仅以自己的经验见王安石邋遢德行,主观臆断他“夜饮放逸”,有点儿欠考虑,让下属情何以堪。
那一年,王安石只有二十五岁。
也许韩琦不知道,王安石已经是当爹的人了,长子王雱一岁多,他哪儿有哪个闲工夫出去夜饮放荡。此外,他已是风靡文坛的冉冉新星。王安石完成了一部重量级哲学作品《淮南杂说》,又名《王氏杂说》。这本书是那个时代的超级畅销书,具体什么内容无法得知,因为已经失传了,只留下“其言与孟轲相上下”的当世人评价。
被领导批了,王安石与韩琦的关系不温不火,不管长官怎么说,他该看书还通宵达旦,依旧很多时候不洗漱就上班,我行我素,卓尔不群。有个性没什么不好,如果个性过于鲜明,势必引起人际关系稀疏,别人诟病也在情理之中。王安石的犀利、务实的治学精神和倔强、执拗的性格弱点早早暴露而出,在他的前半生给他带来了辉煌,却要用后半生的时间悲壮偿还。
王安石于韩琦交集不深,没过多久,他因秩满回到了京城等待述职。
庆历六年(1046),王安石到了开封汴梁,随着他的到来,京城忽然刮起了一股“王旋风”。
王安石带着沉重的心情回到了京城,宋代的磨堪制度规定,文官三年,武官五年。秩满之后,没什么考核制度,直接升职或调任其他岗位的工作。王安石在扬州结束了“实习”生涯,回到京城,等待述职。
他乡遇故知,人生一大得意事。王安石在京城遇到了好哥们儿曾巩,他在国子监上学。哥俩儿喝茶叙旧,叫上了老宰相韩亿的儿子韩维、韩绛兄弟。当时朝廷大员们都看到了,年纪轻轻的王安石撰写《淮南杂说》,其思想水平与孟轲不相上下,他的仕途将会光明得一塌糊涂,必是帝国未来的决策层人物。所以各大政治集团开始挖墙脚,希望王安石能够投入他们的麾下,韩氏家族是其中一支力量。
韩氏家族创始人韩亿,真宗咸平五年(1002年)进士,宦海浮沉,颠沛流离,最后干到副宰相,以参知政事知应天府致仕。韩亿有八个儿子,韩纲、韩综、韩绛、韩绎、韩维、韩缜、韩纬、韩缅,全部出仕做官,后来韩维、韩缜先后做到了宰相的位置上。
相比老韩家另一只辉煌的政治力量是致仕不久的吕夷简他们家族。吕氏家族创始人乃太宗朝三度拜相的吕蒙正,他有七个儿子,分别是吕从简、吕惟简、吕承简、吕行简、吕务简、吕居简、吕知简皆入仕做官。政绩斐然,知人善任,富弼等下一辈官员是他推荐的,富弼虽然宰相晏殊的女婿,但绝不是通过裙带关系上来的。咸平六年(1003),真宗朝拜永熙陵过洛阳,看望致仕的老宰相吕蒙正。
初露锋芒的王安石刚到开封,早已是各大政治力量欲要拉拢的新鲜血液。曾巩也看到了这点,所以他提议王安石进入阁馆工作。为了以后能前程似锦,进入阁馆是必由之路。
按照宋帝国官场不成文的规定,新进士但凡秩满,经过在地方的三年历练回到中央后,有资格参加阁馆的考试,进入阁馆工作。阁馆是指史馆、集贤院、昭文馆,掌管藏书、校书与修史等工作,相当于中央图书档案馆。即便进入中央阁馆工作官职也不会很大,授官如昭文馆校书郎、集贤院侍读学士、史馆修撰等类似编辑、校对等工作。虽然工资不多,品秩不高,但那是所有文臣的清要之选,更像一种政治出身,从阁馆走出去的官员仕途光明,有跻身帝国最高决策层的资格。与明代的翰林院异曲同工,明英宗天顺以后,但凡入内阁的朝廷重臣,必须在翰林院经过实习,进入翰林院的必须是庶吉士出身。这对所有文臣来说有着巨大的诱惑,尤其那些刚刚参加工作的新科进士们。
作为朋友曾巩绝对够意思,他自己虽没考中进士,希望朋友们仕途明朗。他给朝廷上疏举荐王安石进入阁馆工作。为此,他特意跑到远在滁州地方的老师欧阳修那里,拿着哥们儿的文章给老师看。欧阳修已有称霸文坛之势。欧阳修看过王安石的文章,“爱叹诵写,不胜其勤”,对这位年轻才俊无比佩服,也诚恳地向中央推荐了王安石。
王安石从扬州回来的时候正好赶上中原大汉,他写了一首《河北民》的诗,记录了当时的惨象。闲职不是他的性格,王安石是个务实的人,他希望能为老百姓干点事实,以兹检验自己的才能。中央满足了他的要求,两浙路明州鄞县(今浙江省宁波市鄞州区),公元1047年王安石在这里做县长。
九、改革之前的实干经验
经过三年闲职混日子,王安石走马上任,终于能干点儿实实在在的活儿了。鄞县的乡绅父老听说小有名气的王安石来了,扶老携幼去一睹王县长风采。然而王县长人没影了,一度失踪了十三天。
这十三天里,二十七岁的王县长跑遍全县十四个乡,对鄞县的地理、水利、风土人情、生活生产等进行了翔实的考察。当时正赶上鄞县大雨连绵,王安石起早爬半夜地走访,露宿寺院,冷热饭胡乱对付一口,绝不扰民。这些工作记录在他那篇《鄞县经游记》中,我们有理由相信王安石是个勤政的官员。
王县长对鄞县有了初步认识,这个地方比较特殊。
县地平坦,平均海拔五米左右,入海线距离不足30公里,中间横亘着约80公里长海拔约200米左右的山脉。下雨时,水可以通过甬江等支流排入东海,剩下的部分储存在东钱湖。水来得快去得也快,不用担心洪涝灾害的发生,但是没有储存的地方,除了东钱湖之外的土地如何进行灌溉?而且,这个地方最怕干旱,一旦旱情发生,必然颗粒无收。针对当地情况,王县长的方法很简单——疏浚渠道,兴修水利。他给两浙路转运使杜玘写了一封《上杜学士言开河书》。
王县长给杜省长写信陈述利害,强调疏浚水利对鄞县的长远作用。
鄞县原属于五代吴越政权,当时实行营田制,官田的一种,募人耕种,收取一定比例的租子。当时国家有专门部门修水利工程,组织营田。大宋吞并吴越后,这项有利于农业生产发展的制度给废除了。原有的水利工程因堵塞严重,雨水大量流入东海,失去了灌溉之利。王县长上任这年,帝国北方干旱刚刚缓解又来了,人民生活翻江倒海的。鄞县情况还不错,食大丰收,人心有余,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所以,他在这种有力的条件下提出疏浚水利。
杜省长对王县长的提议表示赞同,于是王安石甩开膀子干了!
王县长组织民工修理水利,鄞县水利疏浚灌溉工程就此展开。
庆历七年十一月某日某时许,王安石县长在主簿、县尉等领导的陪同下视察万灵乡芦江、大梅山等水利工程。所到之处,人声鼎沸,处处热火朝天。王县长一边听取汇报,一边察看工程进度,并作出指示、提出要求。王县长对全县水利整修工作给予了充分的肯定,他强调我县水利建设工作要积极抢抓各种机遇,这是关系我县民生,造福一方的大工程。王县长与群众亲切交谈,鼓励群众们要坚定信心,相信朝廷一定会带领广大群众夺取水利疏浚的最后胜利。王县长的到来,极大地鼓舞了施工群众,他们纷纷表示感谢县衙领导,他们有决心抓住这次整修机会,为鄞县粮食大丰收再创新高。
王安石风风火火的修筑堤堰,整治陂塘,取得了良好的社会效果。王安石没高兴多久,转过年来,新的问题又来了。
现在有人说你是“农民”有骂人之嫌疑,然而中国几千年历史离不开农民,恰恰是由他们创造、发展、承传的。中国很早确立了农耕定居型社会,我们的帝国是由几百万个农村聚合而成的社会,男耕女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士、农、工、商”的社会阶层里,农民的社会地位仅次于知识分子,排在手工业者和不法商贩的前面,这说明了农民在农业帝国组成中占有重要的位置。
农民真正成为职业是在宋代,在此之前都不是农民,叫农奴更合适。
宋代农村极为滥觞,农民分为主户和客户两种。
主户顾名思义,是有当地户口的农村常驻居民。切记他们的身份都是农民,不是地主。主户又分为五等:一、二等户属于上户,三等属于中户,四、五等户属于下户。户口本上的成分分别是富农、自耕农、半自耕农。
富农是准地主,相对地主来说有较小土地所有权。自己耕种不过来,把多余的土地租出去,不会多太多,所以日子还算过得去;自耕农自己租种一部分土地但不够养家糊口的,只好拓荒,以此增加生产资料。日子勉强过得去;半自耕农比日子紧张,租种他人土地,受到的剥削较为严重。闲时只好做杂工、摆地摊,补贴家用。日子在温饱水平线来回波动,有多大起伏那得看老天爷发什么脾气。
半自耕农的日子已经很惨了,偏偏还有最惨的,官方称之为客户,俗称佃农,指那些无户口、无土地、无房子的三无流动群体。地主收一半的租子,不管今年是水涝还是旱灾,交土地所产的一半粮食。如果使用地主的农具(耕牛)则收六成,减不减产跟人家没关系。
很多底层农民忙活一年白忙,交租都不够,哪儿来种子种地?
想活命其实有办法——去借高利贷。
如果剥削是狼,现在底层农民又遇到了一个拦路虎。
所以,中国底层农民一直生活在前有狼后有虎的危险境地。
宋代高利贷的利息有“倍称之息”的说法,即借贷的年利通常为100%。宋代朝廷出台过政策规定高利贷收取利息不得过“倍称”,商业的发展超出了政府的宏观调控,民间高利贷利息200%-300%的很常见,就这么高!
老百姓没急事万万不会去借高利贷,一旦沾上,终身甭想翻身。
鄞县的很多农民在农忙时节没钱种地,为了能活下去有铤而走险借高利贷的,结果一年白忙活。如果碰到天灾,只有上吊一条路可走。那还得投入一根结实的绳子,跳河吧,这个没啥成本。
种地很大程度上靠天吃饭,如果今年老天爷在上面抽风,那么下面的广大农民兄弟必然中风。为了防止农业减产和天灾等问题,宋朝初期曾在各地设有常平仓和广惠仓,作用类似备用粮库,起到调节作用。然而,自从设置以来收效不大,没有发挥它应有的作用。农民该吃不上饭的还吃不上,该种不起地的还是干瞪眼。
剥削、高利贷,再加上官吏人祸等,一直是农民揭竿而起的主要原因。前面已经有了那么多造反的例子,王县长必须去解决农民种不起地的问题,很现实亦很急迫。
基于此,王安石长推出了常平敛散法,贷谷子给农民种地,立息以偿。作用类似今天的农业贷款,既解决了农民种地问题,又增加衙门府库充盈。这项政策有个通俗的名字叫青苗法。王安石很大程度上借鉴了唐代宗时出现利用取利息给百官开工资的经验。衙门收取的利息相对于高利贷来说简直是太低了。所以这项惠民政策一经推出,受到老百姓的一致好评。当然也有不愿意的,那些靠放贷为生的提前青黄不接。
这项政策一经推出,社会效果良好,王安石因此名声大盛。他虽然不在开封,但京城里却有了他的传说。王安石的理财新主张浮出水面,在今后的日子里他一直沿着这条思路不断前进。
这时,范仲淹知两浙路杭州,距离王安石所在的鄞县直线距离145公里,不过几天的工夫。
这对他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王安石早闻大名很想一睹真容,连忙写了文状求见。得到范仲淹同意后,王安石带着无比崇拜的心情,即日启程。对于他来说范仲淹是偶像级人物,偶像是一个标杆,能够激励崇拜者朝着他成功的方向去努力。虽然庆历新政经过短暂时间以失败告终,但范仲淹身上一定有他学习的内容。
王安石经过几天的行程来到杭州,见到了仰慕已久的范仲淹。
蓦然回首,往事已远,那个充满激情的庆历新政过去了六个年头,此时的范仲淹六十岁,不说垂垂老矣,也便年事已高。短短六年的颠沛流离,跟流放没什么区别。远离帝国权力中心,人走茶凉,对于失败一次的人来说任何利于帝国长治久安的政见,也显得苍白无力。何况晚来的范仲淹早失去了锐气。王安石像一个虔诚的朝圣徒,迫不及待把自己治理鄞县的情况与范仲淹叙述,得到了他充分的肯定,并语重心长地教导王安石各种为官之道。
与范仲淹的见面,王安石得到了庆历新政两条失败的经验。
我们这个民族非常重视经验,主要表现在历史和中医两个突出的方面,它们都是经验学科。经验更多时候是为了避免走过多的弯路,哪怕失败的,也应该总结获知。庆历新政失败本身理财观念有问题,天下久安,奢华之风极盛,忽然来个节流,会有很大的反弹。另,改革以精简机构从官员身上开刀,必然招来强烈反击。这两条庆历新政失败的经验对王安石来说至关重要,日后熙宁变法中他选择绕道而行,没有节流,也没有裁撤官员。
这一次,从德高望重的范仲淹那里,王安石学到了不少东西。他带着愉悦的心情回到了鄞县,不久忽然接到了上面发来文件,打开一看,惊出了一身冷汗。
十、地方大员的政绩
文件是转运使司(相当于省委)发的,文件内容规定州县吏民交一定的钱,用以悬赏揭发贩私盐者,严厉打击民间私盐贩子。
文件中涉及到的关键词——盐。
王安石看过文件后,当即给转运使写了封回信,坚决反对打击私盐贩子。
为什么?
原因很简单,民情如此,最好的也是最高明的管制方法只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老百姓们一点儿生存空间。目前沿海地区靠煮盐讨生活的不是一个人两人,而是一个群体,主要来自社会底层,如煮盐工、跑船的、打渔的。如果他们有土地可以丰衣足食,谁吃饱了撑的冒着生命危险去贩盐?况且他们的生活状态十分艰辛,吃了上顿儿没下顿。用王安石诗句形容为“不煎海水饿死耳,谁肯坐守无逃亡”,再者说他们贩盐所得钱财,不过仅够维持生计的。假如衙门把这条财路给他们断了,必然酿成社会事件,一小戳人落草为寇,引起社会治安动荡,那还算好的了。更严重点儿两个字——造反!
如果到那时候,责任一定落在转运使头上,什么文件都将失去作用。也不是没有例子,早在太宗朝时期四川茶农王小波起义,主要因为博买务对当地布帛、茶等商品的垄断造成的。转运使大人看到王县长的回信,想了想也是那么回事儿,万一果真如王安石预料那样,出现群体事件那可操蛋了。于是转运使采纳了王安石的意见,严厉打击私盐贩子在产盐之地,走了个形式而已。
王安石将鄞县治理的井井有条,政绩斐然。三年的时光,稍纵即逝,在漫长的人生里弹指一挥。皇佑三年(1051年),王安石秩满,这一次他带着政绩与荣耀回到京城,引起了朝野上下的高度关注,京城里再次刮起“王旋风”。人怕出名猪怕壮,满朝文武无作为的情况下,王安石在基层干得风生水起。吏部对他考核十分满意,惹得无数官员羡慕嫉妒恨,他成了各方政治力量拉拢的第一对象。帝国时任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向王安石伸出了橄榄枝,这位朝廷大佬名声之隆罕有匹敌,令人高山仰止,他有个响亮的名字——文彦博。
文彦博,字宽夫,河北东路汾州介休(今山西省晋中市介休)人。少年时他即显露出非同寻常的才华,进士及第后,先后历任知翼城县、通判绛州、监察御史等等。文彦博在基层工作做得不错,尤其面对西夏时,表现出了一位领导应有的才能。李元昊突袭麟州,当时文彦博任河东转运副使,临危不惧,组织抵抗。李元昊围困了十日,知道人家以逸待劳不怕他,最后只得撤军。文彦博成功抵御西夏入侵,因此名声大噪,进入帝国中央。
文彦博曾向朝廷举荐了王安石、张环、韩维三位优秀官员,他们恬退守道,不计名利,不像那些秩满回京的官员,脑袋削个尖往阁馆单位里扎堆。文彦博拿出了诚意,对王安石充满了期待,他真心实意地认为王安石帝国未来难得的人才,你不入馆阁简直没了天理。
文彦博已经做通了工作,只要王安石答应一声,不必参加阁馆的招聘考试,史馆、昭文馆、集贤院、秘阁这些在皇宫内院的单位你随便挑。这是一种什么待遇?手拿菜刀砍电线,冒烟带闪电。消息一出,所有官员愕然不止,那颗企求加官晋爵的小心脏“啪嗒”摔细碎。然而,他却令所有人再一次瞠目结舌。
王安石拒绝了,他表示还需下地方锻炼。
就这样王安石在地方一干数年,此间朝中大佬不只一次挖他回京,每次都已恬静的态度处之。人家都是哭爹喊娘的要留在中央,他偏偏宁死在地方。
嘉佑元年(1056年),王安石终于被宰相陈致中强行留在了中央,其中还有一段波折。
王安石死活要下地方,力辞群牧司判官,说什么都不在京师里混。
群牧司设置于真宗景德四年(1007年),上级直属单位太仆寺,掌管全国的战马等厩牧之事,归枢密院管好像更合理。其实是养马的,天上管这个活叫弼马温。宋帝国的军队主要以步兵为主,其他周边国家多以起兵为主,所以在大宋对外战争上多处于下风,骑兵打步兵等于坦克开进羊圈里,战马对于帝国来说十分重要。群牧司最高领导通常由枢密院一把手、二把手兼任。
王安石力辞乐坏了其他人,譬如馆阁校勘沈康。
沈康对群牧判官一职觊觎已久,多次上疏希望能调到群牧司工作,不知道什么原因最后失败,屡求不得。沈康一听要王安石去做群牧判官登时火往上撞,急忙诣阙宰相陈执中,论资历我年头比他深、论态度我比他迫切,似乎不该轮到王安石,他不干我干,领导你看我行不行。
陈执中回敬道:“朝廷设馆阁以待天下之才,不是让你们争名夺利的。沈学士,你能要点儿脸吗?”
沈康被领导红烧狂焖,既惭愧又郁闷,只得作罢。
最后,王安石在欧阳修的劝说下,接受了群牧司判官。这时候他遇到了未来变法的强有力对手——司马光。
不久之后,他们将展开激烈的角逐。
司马光,字君实,永兴军路陕州夏县(今山西省运城市夏县)人,西晋皇室安平献王司马孚后裔,宋仁宗宝元元年(1038年)进士。初为奉礼郎、大理评事等小职员,后与枢密副使庞籍关系不一般,由他推荐入馆阁工作。
司马光少年老成,七岁时凛然如成人,对《左氏春秋》等历史话本非常感兴趣,他听完后回到家里能把故事复述给家人听,从小养成了手不释书的良好学习习惯。司马光在中国人眼里极富盛名,因为他砸缸的故事,妇孺皆知。当时在汴梁、洛阳一带流传开来,有人特意将这个机智果敢的故事画成《小儿击瓮图》广为流传,成就司马光千古神童的佳话。
司马光的脱颖而出在于他勇敢的上疏,劝皇帝立储。
皇储问题是宋仁宗的一块心病,儿子有三个,可惜都夭折了,等于无子,所以把濮王赵允让之子养在宫中,赐名赵宗实。一直养在宫中,却迟迟不立储,因为宋仁宗抱着一丝侥幸心理。当年他爹宋真宗跟他的情况差不多,也是岁数大了膝下无子,把商王赵元份第三子寄养在宫中,也就是赵允让。后来真宗挺争气,仁宗赵祯出生,赵允让被敲锣打鼓送出了宫。赵允让曾与龙椅有次擦肩而过的机会。现在,他儿子赵宗实重蹈覆辙,又被寄养在宫中,已经长大成人了,皇储没信儿。这是朝臣们争论的焦点,直到七年后才有了结果。
嘉佑七年(1062年),濮王赵允让子赵宗实被立为皇储,是为宋英宗。
转过年来宋仁宗驾崩!
十一、风暴的前奏
王安石在任提点江东刑狱时满怀信心地给仁宗上了《万言书》,陈说帝国积弊,提出了改革大纲。那时候的宋仁宗身体不好,又经过了庆历新政的失败,早没了锐气,对王安石的文章未予理睬。现在新君登基,又让他看到了希望。
宋英宗赵曙不清楚为什么庙号是英宗,他执政的短暂四年里没什么政绩,上来就疯了,等治好病之后朝廷爆发了濮议之争,大家闹腾了四年,终于这位过度之君作死了。
宋英宗长子赵顼,原名赵仲针,宋英宗长子,出生于庆历八年(1048年),于治平三年(1066年)立为太子,次年即皇帝位,时年只有二十岁。他是一位极有政治抱负的君主,可谓北宋除了太祖、太宗等开国精华一代之后,最有种的一位。面对积弊已深的帝国,他决心彻底改革,重振大宋的辉煌。
宋神宗年少显露出了惊人的意志和才华。这位领导人读书学习异常刻苦,每每令王陶、韩维等老师赞许有嘉。大热天的,从来不用扇子,不管天气多么炎热他始终保持着皇储的威严形象,正襟危坐,一丝不苟。一节课下来,宋神宗通常汗流浃背。天性好学,经常废寝忘食,他提出的问题常常令老师们心惊肉跳,甚至老师根本回答不上来。老师们讲的是儒家思想,着重强调道德修身,至于什么帝王之术,如何驾驭群臣,如何提高行政效率等等,一片空白,没什么可以讲给宋神宗听的。久而久之,在老师们眼中年少的宋神宗有种心怀天下的抱负,他的问题经常超出了儒家范围,所以也难逃“异端”的诟病。渐渐地老师们发现宋神宗喜欢看一本书,找到了他所有的“异端”思想的根源,那本书是《韩非子》。
宋神宗的治学精神,给所有人发出了一个信号。这位新领导不好惹,有学识、有魄力、甚至有手腕。他所需要的知识,全在那本书中学到了。接下来他可能要运用到实际当中。
其时,宋神宗执政领导班子主要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韩琦、曾公亮、富弼,参知政事欧阳修、吴奎、张方平、赵抃、唐介,枢密使文彦博、吕公弼,以知开封府邵亢、三司使韩绛兼任枢密副使等。陈升之任户部侍郎、司马光为翰林学士等。
没有王安石,此时老王因母亲去世在江宁府丁忧守丧。
要知道,领导班子一连串熟悉的名单只是暂时的,很快会有人离去,也会有人加入。宋神宗一上来先稳定住了这帮老家伙,该加封的加封,该赏赐的赏赐。接下来他要面临的第一个问题是如何处理英宗的丧葬。宋仁宗去世时用掉了国库收入的六分之一,宋英宗当然想节省,没办法他这个皇帝本就来路“不正”,再不给先皇风光大葬,于情于理说不过去,所以砸锅卖铁办丧事。宋英宗为了避嫌,现在全然不需要,宋神宗上位怎么地也得改老爹风光一把,纵然没干几年,好歹也是帝国第五代领导人。他有这份孝心,可耐实际情况不允许。
于是,宋神宗对宰执们说:“国家连遭大丧,公私困竭,先帝丧葬宜减节冗费,省些没必要的开支。”
宰执大臣们不同意,先帝是为了避嫌,现在不需要了。他们纯属站着说话不腰疼,情况是不同了,但处境依旧艰难。早在宋神宗上位之初,三司使韩绛就上了一封奏疏,说祖宗打天下那会儿把各地财帛纳之内藏诸库,以供后世之用。到了仁宗庆历年间继续全部用光了,百年之积,目前只剩下账本可供观赏的。宋神宗看明白了,总之一句话,国库没钱。最后,宋神宗临机决断,裁减冗费办丧事。宋英宗的丧事草草了结,葬于永厚陵(今河南省巩义市),宋朝花钱最少的一次国丧。
宋神宗的想法很简单,把钱花在刀刃上,大家别讨论死人了,研究研究如何治国安邦。
率先上疏的是司马光,论修身之要三,曰仁、曰明、曰武。治国之要三,曰官人、曰信赏、曰必罚。司马光补充说干了一辈子工作总结出来的这六条经验,平生所学尽在此。以前献给仁宗、英宗,现在献给陛下。
宋神宗一看司马光的生平所学,似乎并未说什么,讲原则,无方法。具体该如何去做,并未给出明确的可行性方法,这与没说有什么区别?
君臣之间的相互试探从这里开始了,场面尴尬的时候西北边陲的将领种谔给了大家一个崭新的话题。
种谔,字子正,京畿路河间府(今河南省洛阳市)人,北宋名将种世衡之子。虎父无犬子,他是位名将,也是《水浒传》中王迹、鲁智深投奔鼎鼎大名的“老种经略相公”。
治平四年(1067)六月,知青涧城种谔趁着西夏政局混乱,进驻绥州城(今陕西省榆树市绥德县),修筑防御工事。招降了蕃部酋长朱令陵,他是横山(今陕西横山)一带蕃部部落中实力最强的酋长。陕西转运使薛向代表大宋官方赐朱令陵田十顷、住宅一所,要把朱令陵投奔大宋的光荣事迹上报皇帝,坐等皇帝封官,给左近的少数民族部落做个表率。朱令陵归顺大宋,其他部落如嵬名山也有意归顺,种谔跟薛省长说把嵬名山的名字也写上,报给官家,看看上面什么意思。
工作报告到达朝廷,宋神宗为之一振,大赞种谔这事儿办得漂亮。把工作报告拿给众位宰执看,听取大家的意见。没想到韩琦、文彦博、司马光兜头泼了两盆冷水。他们的理由很简单,宋夏议和已久,这么做等同于破坏两国和平共处的关系,容易再次引发宋夏战争。此外,帝国财政吃紧没那么多钱养活他们。
宋神宗刚刚上来的热乎劲儿,瞬间冷却。好在宰相曾公亮赞同种谔、薛向的做法,当予以表彰。于是一个奇怪的现象出现了,中书给前线将领颁发了奖状,枢密院却给他们一通臭骂。文彦博等人反对不无见地,果然西夏八天之内派兵进攻三次,均被宋军击退。宋军顺利完成防御工事,进而收复绥州。即便如此,收复失地的消息仍然未能让朝臣们倍感激动,他们一如既往地反对,理由还是那两点。没钱养得起,没胆量与西夏开战。
西夏见打也打不过种谔,只好通过外交手段与宋廷交涉,恫吓、威逼、求宋神宗把你们侵占的土地还给他们。纵然中央决策层意见不统一,宋神宗仍然坚持不能把收回来的土地拱手送人,领土问题没有谈判可言。
在这件大长民族自豪感的事件上,宋神宗看到了很多人苟且偷安,对于被西夏侵吞的失地竟不敢言收回。支持的少,反对的多,还有一部分人装聋作哑,士大夫的“野鸡心理”令年少的宋神宗很不爽。猎人冬日抓野鸡有条成熟的经验,一直追。野鸡飞不高,在冰天雪地里跑不远,只要你有足够的体力。野鸡最好跑不动了,会把脑袋插在雪地里,顾头不顾腚,等着被猎人手到擒来,此际士大夫的心理与野鸡一般无二。
要说宰执一声不吱也不对,人家富弼说得还是很靠谱的:“陛下临御未久,当先布德泽。当下最好二十年之内不要提打仗的事儿。”
宋神宗对他们彻底失望了,默然良久才问道:“按照卿所说,什么才是第一要务?”
富弼对曰:“阜安宇内为先!”
翻译过来两个字——维稳!
这是非常艰难的工作,创业难,守业更难。
宋神宗称善,敷衍了下富弼。
下了朝,宋神宗拿出他最喜欢看的那本书,已不知浏览了几遍,每一次会有不一样的收获。满朝大臣张口仁义闭口道德,说得全是原则性问题,说道如何具体操作集体装聋作哑,也许只有他能够改变这一切。
十二、皇帝给你的诚意
宋神宗内心的人选是王安石。
宋神宗在籓邸读书时常向老师及身边侍从官提出稀奇古怪的问题,帝师们经常被弄得无言以对。身边众多人中,宋神宗与韩维的关系比较亲密,因为他随着年龄的不断增长,从一些古怪的问题逐步上升到政治问题,每每提及政务,韩维的回答观点总是能对上他的心思。
韩维通常会说一句:“此乃我哥儿王安石之观点。”
王安石,三个字在韩维的不断输送下深深地烙印在宋神宗的脑际。其后,宋神宗专门阅读王安石的诗文,见解颇深,唯物客观。宋神宗大为折服,查一查老王的履历才发现这个人很了不起,当年的准状元,曾四次辞免中央馆阁工作,一心一意下基层,聚精会神搞建设,弄出了挺大的动静。没有对比就没有高低,宋神宗通过即位初这段执政来看,相比下王安石的形象在宰执们喊口号的衬托下油然高大了起来。
目前王安石居于江宁府,母丧已经结束,朝廷诏令赴阙,老王以有病在身婉拒了。宋神宗又下令擢升王安石为知江宁府。哪知老王写了《辞知江宁府状》,表示鄙人不才抱病在身,干不了。宋神宗没谱儿了,征求大家的意见。
曾公亮说:“那是一定有病在身,要不然不能不来。”
吴奎说得更直接:“王安石与韩琦有隙,所以才不肯入朝。我与王安石是同事,曾在群牧司工作,对他有所了解。刚愎自用,所论迂阔,万一用之,必紊乱纲纪。”
曾公亮力挺道:“王安石宰相之才,吴奎所言纯属子虚乌有。”
曾公亮,字明仲,福建路泉州晋江(今福建省泉州市)人,生于宋太宗咸平元年(998年),此时已年近七十岁,名符其实的老曾同志。曾公亮一生没有文彦博那样政绩斐然,没有韩琦那样波澜传奇,每在一个岗位上兢兢业业地工作,至少不混日子,《宋史》评“方厚庄重,沈深周密”。要说政绩曾公亮也有,他曾与丁度承旨编撰了《武经总要》,中国古代第一部军事科学百科全书。该书包括军事理论与军事技术两大部分,是研究中国古代兵器史的重要资料。曾公亮本清楚满朝文官士大夫喊口号的多,实实在在拿出解决方案的人应该没有几个。王安石他不是单单以诗文着称天下,他在地方有过实际成功的改革例子。所以这是一位难得的官员,经过仕途近三十年历练,相信王安石胸中早已有了改革蓝图,宋仁宗没长劲儿,宋英宗短命鬼,其实他只缺少一个机会。
关键时刻,好哥们儿韩维再次挺了老王一把:“安石知道守正,不为利动。如果给他一个州郡的职位他必然不能接受。我非常了解他,若领导想见贤者与图天下之治,谁不愿意效忠陛下呢?建议不必猝召,需要循序渐进。所以我认为安石必不会辞免。”有了韩维的话,宋神宗的犹疑终于落定。韩维与宋神宗关系不一般,他又与王安石是铁哥们儿,他既然如是说,足见这事有戏。
宋神宗综合各方信息,做出了两手准备,一方面诏王安石出任江宁知府,另一方面重新组织领导班子。首要解决的人——韩琦。
韩琦有功于宋神宗,在他即位过程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宋英宗病时候,有出气没进气,眼瞅着人就不行了。宰相韩琦与宰执富弼等人一商量,召见太子!召见太子赵顼的命令刚下达,奇迹发生了宋英宗的手动了一下,富弼顿时慌了神儿,陛下要是活过来,该怎么办?韩琦当机立断,就算活过来也是太上皇。在韩琦的力挺下,宋神宗上位。
但按照历史经验来看,往往功臣都不会有好下场。宋神宗执政以来,与韩琦在很多政见多有龃龉,如仁宗丧葬、种谔收复失地等问题上意见不统一。韩琦为百官之首,朝中有一大群人团结在他的周围,那是一股不容小视的力量。单单就决策层中,韩琦、富弼、文彦博、司马光、唐介等人一丘之貉,无形中他们组成了对抗君权的力量。况且传言说韩琦与王安石不对付,如果王安石入京进行改革,他们将会是改革过程中的主要阻碍。
帝师王陶率先发难,上疏弹劾宰相韩琦居功自傲,飞扬跋扈,有种大权独揽的意味。
韩琦一下子明白了,他消极与新领导合作,这回新领导彻底不打算跟他合作。韩琦上疏请求辞职,既然不用我咱也别赖着不走,给新人腾出地方来。
宋神宗准奏,韩琦判永兴军兼陕西路经略安抚使,轻松搞定,把老韩踢出中央决策层,放到西北战场守卫帝国西大门去了。
临行前,宋神宗表现出了领导人应有的风度,帝泣韩琦。韩琦亦要垂泪称谢。感情戏演完后,宋神宗单刀直入:“卿离去,谁可堪宰相重任,王安石怎么样?”
就知道会问这个,韩琦脸一沉:“王安石为翰林学士有余,当宰相辅政不行。”
宋神宗默然。
君臣摊了牌,韩琦想短时间内重回中央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的政治生涯貌似提前结束了。韩琦走马上任,在西北前线经过实地勘察,改变了当初的看法。韩琦上奏中央,表示西夏已不堪,绥州不可弃。正所谓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宋代士大夫判断失误的正确与否多半凭借主管的感觉臆断。
韩琦走后,宋神宗锐意改革的意图不胫而走,满朝为之骚然。
熙宁元年四月乙巳,翰林学士王安石越次入队。
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改革,即将开始。
十三、王安石越次入对
谈到改革一直是大宋帝国的心病,自从宋仁宗执政以来,帝国从疾在腠理浅浅地变为不治恐深。仁宗庆历年间积弊已成,典型表现是宋夏战争带来的诸多问题,像一个沉疴在身的汉子,急需有一剂良药治愈,再次焕发青春活力。
宋仁宗天圣元年到宋英宗治平元年,四十余年里,大大小小的改革也进行了无数次,主要有颁布贴射法、官方置益州交子务、解盐通商、庆历新政、改革诸科考试法、置广惠仓、裁军等等。这四十余年间的改革雷声大雨点小,多半在保守派的反对声中偃旗息鼓。实行起来的那部分改革,也只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治标不治本。
宋神宗上台正好赶上帝国积弊最深到了不得不改的时刻,他父亲宋英宗的丧失草草了解即是个例子。风光大葬其实不是问题,问题是国库没钱,入不敷出,真没钱了。经济,国家之命脉,它一旦枯竭容易引发社会动荡,引发诸多连锁反应。手头紧的日子不好过,个人还好说,放大到一个国家,那就是头等大事。
年少的宋神宗眉目清朗,血气方刚,想要有所作为证明给别人看,因而他需要王安石来帮他完成不世之功。
熙宁元年(1068年),宋神宗终于见到仰慕已久的王安石。
在宋神宗眼前的人,年近五十,黑脸,头发斑驳,与一般的老叟毫无区别,不招人喜欢也不招人讨厌。这一切掩饰不住他的炯炯有神的眼睛,闪烁着无与伦比的智慧。这就是他崇拜已久的人物,神交多年,今日得见。
宋神宗迫不及待地问道:“治国最重要的是什么?”
王安石斩钉截铁地说:“择术为先。”这是老王思考了一辈子的问题,他已经有了答案,当他得遇铁杆改革领导人时毫不犹豫地说了出来,要有正确的策略及方法,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坚持科学发展观。
两人第一回合交锋结束,宋神宗在试探王安石,都说你有改革的宏伟蓝图,该不会也像司马光似的给我一个“六要”吧!看来回答还算中肯,宋神宗进一步切入主题,犀利地问道:“唐太宗,怎么样?”重磅炸弹般的问题,年少的宋神宗志向远大,他要当唐太宗第二。
王安石沉声道:“唐太宗,不怎么样。”
宋神宗愕然,难道说历史上还有比唐太宗更伟大的君主乎?
“陛下当师法尧舜,没必要以唐太宗为榜样。”老王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尧舜之道,至简而不烦,至要而不迂,至易而不难。没弄明白的那帮学者以为高不可及,其实不然。”
宋神宗讪讪道:“你这有些难为我了。”
这一回合宋神宗彻底服了,没想到王安石竟然来了这么一手,在他眼里唐太宗竟然不算人物,要以上古先君为榜样。的确唐太宗留下贞观之治的政声,然而国力远不如隋朝。老王聪明之处就在于他看清了唐太宗再伟大能与尧、舜、禹、汤相提并论吗?儒家力挺的上古四位贤君虽说有待考证,但将领导与这四位一比,那是皇帝的最高殊荣,老王是在赞美和鼓励新君。
宋神宗自然心里暖暖的,继而又问道:“祖宗治理天下近百年,社会没什么大动荡,何以至此?”
这个问题很复杂不是一句两句话能够说明白的,老王选择了退而奏书,以奏疏的形式上呈御览,名曰《本朝百年无事札子》。
全文一贯地展现了老王犀利的文风,层次分明,结构清晰,文章题目就非常高明。一国国家发展了近乎百年怎么可能没有大事发生,难道一如既往地歌舞升平?这是绝对不可能的。老王以“无事”说“有事”,对大宋表面的虚假繁荣进行了深刻地剖析,揭露了隐藏在太平盛世下的各种危机。全文论述了大宋前五代领导人的执政概况,采用了明褒实贬的手法,先扬后抑,夸一句骂两句。当然对太祖、太宗等有为之君拍马屁相当到位,既不显得太假,读着又不像真的,恰到好处。毕竟涉及到宋神宗的祖先,火候一定要拿捏得准确,没有超强的语言驾驭能力那是做不到的。全文可谓老王仕途近三十年历练换来的经验总结,由于他经常在地方基层工作,对国家对社会的认识比较深刻。全文涉及军事、政治、民生、经济、士风等诸多方面,尤其对仁宗朝施政情况进行了非常深刻剖析,观点独到,一针见血,如官僚机构臃肿、军事软弱无力、财政空虚枯竭、农民贫困不堪、士大夫不作为等诸多方面,表现了老王对国家目前状况的清醒认识及客观判断。
太平盛世的日子,醉生梦死的年代,保持清醒的头脑一直是中国政客的骄傲,因为我们有居安思危的古训,但又有好得过且过健忘劣根。所以,在这样一个民风国度里进行一场改革,无论成功与否,皆至伟大。
十四、斗争也如火如荼
神宗即将实行改革的消息一出,朝野上下顿时开了锅。各种头衔的御史纷纷上疏表示此事该从长计议,反对最为激烈的人是江湖人称铁御史的唐介。
这位老同志的名声在当时来说远远超过了包拯,属于爆破筒脾气看不惯的就要说两句。当年宰相文彦博就是被他的一纸奏章谈何下野的。到了神宗朝他已然日暮西山了,在生病的情况下叫家人抬着到办公大厅向皇帝进言,最后一命呜呼!
就在朝廷里反对声音一浪高过一浪的时候,有一位狠人上了平戎三策,与宋神宗、王安石的便饭目的不谋而合,他就是“韶华虽好春光老”的王韶。君、相、将一拍即合,改革开始。
熙宁二年二月,王安石任参知政事,设制置三司条例司,大胆启用新人吕惠卿、曾布等组建改革领导班子。派刘彝、谢卿材、侯叔献、程颢、卢秉、王汝翼、曾伉、王广廉等八人下地方各路视察农田、水利、赋役等情况。消息汇总之后,改革方案出台。
这是一次深彻的改革,涵盖帝国的各个方面。
商业方面,设置“市易务”(市易司),颁布市易法。由朝廷出资一百万贯,在平价的时候收购滞销的货物,等到了市场缺货的时候再放出去,达到平衡物价之作用。
农业方面,推出青苗法,即农业信贷。农民可按照自愿的方式向朝廷申请贷款,用于耕种,到了秋收的时候缴纳部分利息。兴修水利,由地方政府负责,如不能靠民力兴修的或者资金不足的可向朝廷申请贷款。
军事方面,推出裁兵法、保马法将兵法等,旨在整顿中央禁军,确立退役年龄,淘汰那些在军队魂法吃的兵油子,建立一支强悍的人民武装部队。
赋税方面,实行方田均税、均输法、免役法等等,这些改革措施旨在减轻人民负担,减轻徭役对人民的压力。
教育方面,实行三舍法、贡举法,旨在培养帝国未来储备干部梯队,太学按照学习成绩划分为三等,统一由国家出资培养。
熙宁变法是一次非常全面的改革,各种细节,不在详述。它的终极目标是富国强兵,剪除西夏,灭掉契丹,恢复汉唐旧境。
当时的宋代只有中国本部的领土,幽云十六州以北的广阔土地被契丹占领,西北边陲有西夏,西有吐蕃,南有大理、安南,强邻环伺之境地。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提出这一目标,看似遥不可及,如果连想都不敢去想,到头来终将碌碌无为。
这场针对帝国沉珂的改革良方,在政客的眼里渐渐的变成了一场利益集团的角逐。更多的下级官员看到了这是一次加官晋爵的机会纷纷拥护新法,投奔相公。老王走马换将,把反对的官员一贬再贬,典型代表是苏轼。老王求胜心切,没没怎么考察人品,不论什么德行的人照收不误。于是,新旧两党的斗争爆发了。
双方阵容如下:
改革变法派主要有:宋神宗、王安石、曾布、吕惠卿、李定、邓绍、舒曼、王雾(王安石之子)、谢景温、蔡卞(王安石女婿、蔡京之弟)、章惇、吕嘉问等。
反对保守派主要有:韩琦、富弼、司马光、吕晦、张方平、范镇、欧阳修、苏轼、苏辙、孙觉、李察、刘恕、吕公着、王安礼(王安石弟)、刘挚、郑侠等。
那些曾经的同事、好友、亲人,在政治形态面前变得苍白无力。率先发进攻的是吕晦,他给老王定了“十宗罪”。吕诲,就是英宗朝濮议之争中大肆攻击欧阳修、韩琦的那位。凡是重大事件总少不了跳梁小丑的出现,在他过后,反对派的老大司马光出场了。
这两位多年的好友开始了真正的交锋。
在群牧司的时候他们两人同事,关系一直非常好,就连租房子都住邻居,对彼此才学相当敬佩。然而好景不长,因为政见上起了冲突,多年的交情飞灰湮灭。
改革伊始司马光曾写书信劝老王别整了,老王非常冷静地回复了他,即是著名的《答司马谏议书》,从那时开始两人感情破裂了,终于从私下里的较劲到了宋神宗面前对付公堂。
王安石认为造成国库空虚的主要原因是帝国没有善于理财之人,所以改变理财思路才是当前要务。
司马光说:“你所谓善理财者,不过巧立名目,加重老百姓头上的苛捐杂税,实乃与民争利。”
王安石说:“因天下之力胜天下之财,取天下之财供天下之费。只要善于理财国库必能充盈。”
司马光再次反驳道:“天地所生钱财是有限的,不在民,就在官。设法从老百姓那里巧取豪夺,这岂非比增加捐税还呀坏。你此举,于当年桑弘羊之流欺骗汉武帝有什么区别。”
桑弘羊是汉武帝时期著名的经济学家,主要任务负责给皇帝挣钱,供皇帝与匈奴开战之费用,“扬我汉威虽远必诛“的后勤保障。
王安石掷地有声地说:“民不家富而国用饶。”
司马光争论不过,一气之下去了洛阳专心修史。留下那一干人等,让他们去折腾。
王安石坐镇中央,在朝廷如火如荼的时候,西北边境的熙河路经略安抚使也轰轰烈烈地干了起来。
十五、文人亮出的屠刀
王韶,江南东路江州德安(今江西省九江市德安县)人。韶华虽好春光老,王韶的确是大器晚成。从考中进入到他大展宏图的这段时间,履历中几乎是空白一片。在地方工作了数年,回到京城参加试制科考试未能中取,留在繁华汴梁京都的梦想破灭了。王韶再次下了地方,这一回去的是帝国西北边陲,那里是前线。每天能够看有人死,精神高度紧张的地方,又何况当地政治情况十分复杂。
西北边陲是少数民族杂居的地方,有党项、吐蕃、羌人等等。几股势力交织在一起,时而联合,时而分化。总之他们是宋帝国西北的严重威胁,尤其西夏于吐蕃联手,对归属宋廷的羌人进行军事打击。这里一旦撕开口子,西夏联军能够直入关中,占据了长安事情则不容乐观。好在西夏以往经过三次大规模进攻未能达到这一目的,但却占据了大片土地。
王韶经过实地走访调研,发现了敌人的弱点,于是给朝廷上了《平戎三策》,其核心内容是“取西夏必先复河湟,使夏人腹背受敌”。想要灭掉西夏必须先取河湟地区,从而切断西夏于吐蕃的联合。他的想法与宋神宗、王安石的改革的目的不谋而合,当即擢升秦凤路经略司机宜文字,主持开拓熙河事务。
简言之,宋代秦凤路的范围相当于今天甘肃全境、宁夏、青海部分地区,是宋帝国的西北边陲,与西夏、吐蕃毗邻。其中西宁州(今天青海西宁一带)、湟州(今青海乐都、民和一带)、河州(甘肃和政一带)、熙州(甘肃康乐一带)等地区的羌族归属大宋,所以这些地区在名义上属于大宋的管辖。实际上地区高度自治,只有小部分归属宋廷,再由于西夏、吐蕃不断侵掠,逐渐被他们占据。恢复该地区的统治,即能切断西夏与吐蕃的军事联系,剪除西夏臂膀。
王韶去了前线,兵屯渭源堡,开了他辉煌的工作。在一切战前准备妥当之后,坐等时机。
吐蕃大将穆尔、结舒克巴等听说宋朝终于有动作了,于是集结部队于抹邦山(今甘肃省定西市临洮岚观坪),直逼熙州军事重镇狄道城。抹邦山与王韶驻扎的渭源堡距离非常近了,大兵压境,战争一触即发。按照以往的作战经验来判断,宋朝善于固守,弱于进攻,始终处在被动挨揍的局面,此前的夏竦、范仲淹等已经这一真理。
穆尔、结舒克巴两位将领也相信,文人不知兵,一个落魄文人在京城混不下去了,跑到了西北前线来,既然主动来送死,只有成全他,多少给个面子。他们将要为自己的惯性思维付出惨重代价,王韶是文人不假,但他一样会杀人,其实他并不擅长防守,他喜欢进攻。
王韶得到情报之后,当即率领军队直扑抹邦山。
自从宋夏议和以来,宋方经常遭到夏军的挑衅或者吐蕃军的进攻,大宋帝国无论朝野还是人民迫切渴望有一场胜利。
那就拿他们开刀!
王韶的军队属于杂牌军,橙色各异,有汉人、羌人、党项人组成,但他们的身份证都写着宋帝国。前线将士憋屈了好几十年,经过宋夏议和的短休息,他们要为远在京城的士大夫来一次全新的亮相。宋朝的军队不是不行,只是没有好将领罢了。
王韶,实现了所有士兵的梦想。
王韶率兵到了抹邦山,阵型都懒得摆,率兵直接杀入敌营。吐蕃军队顿时大乱,他们对这么突然起来的宋军忽然生出一种畏惧,在他们意识里宋军不应该是这样的。怎么像狼入羊圈似的,直接砍人!
吐蕃军队大败亏输,主将慌忙逃窜,扔下了无数辎重和兄弟们的尸体。
当他们缓过神儿,仔细分析起来才发现他们犯了轻敌的大忌。只要重整旗鼓,消灭宋军不在话下。随着事态的进展,他们又发现抹邦山的失败其实只是个开始。
王韶又先后在其他军事据点打败吐蕃军队,下令筑城,改“武胜军”为“镇洮军”。十月升镇洮军为熙州,建置熙河路,王韶熙河路经略安抚。
经过与吐蕃不断战争,王韶渐渐找到了敌人的弱点,奋怯为勇,他们是狠人,我们只能比他们更狠,他们不怕死,我们更不怕死。熙宁六年(1073年),王韶集结重兵,对吐蕃进行了大规模进攻,旨在一举歼灭之。
王韶的军队一路凯歌,连克吐蕃等军事重镇,收复失地。
在王韶大军压境时,吐蕃联合当地自治羌族组成了联军,进行抵抗。然后双方开始了混战。
二月二十二日,王韶克河州,熙河地区羌族首领木征逃走。
王韶正在一路向吐蕃猛进的时候,后院起火了。
被打散的羌族诸部,迅速集结起来,避开了王韶大军的正面锋芒,对囤积在香子城(今甘肃和政县)的宋军辎重进行劫掠。
粮草辎重一旦被毁了,大军将面临极大困难,到时候甭说灭人家,很可能自己把自己搞乱。
王韶急派先锋田琼率领七百骑兵前去救援。
田琼出击很迅速,牺牲的也很迅速。
田琼率兵赶到子城附近时,突然杀声四起,遭到了伏击。田琼左冲右突,终究没有突围出去,连同他率领的七百勇士,全军覆没。
王韶再派先锋苗授率领一队骑兵前进救援,同时紧急调动附近军事堡垒的宋军前去支持。
苗授不愧是做先锋的,非常给力,到了战场一通砍杀,大败羌军。这坏不算完,杀退羌兵之后,其他前来支持的宋军也到了,兵合一处。苗授再次率领宋军,直扑羌族老巢,又杀了个回马枪。
经过不断的征战杀伐,宋军收复失地,拓地两千余里,受抚羌族三十万帐,从安史之乱后失去的三百多年的地盘再度被中原王朝控制。
消息传到朝廷,焦头烂额的宋神宗为之一振。
打得好!
十六、新政受阻,西北丧师
宋神宗接到前线捷报喜忧参半。大了胜仗大家都很高兴,担忧的是打仗得花钱。宋军的战争成本远远高于游牧民族,所以这场胜利虽然鼓舞了他,也有很多苦衷,哪家没有本难念的经,何况现在变法正处在关键时刻。
年轻的君主承受着空前的压力,变法伊始,来了一场自然灾害,大旱了。朝野顿时激起千层浪,士大夫们纷纷上疏言事,这是苍天示警,应当立即取消变法,不要在扰民了。
王安石把反对派给他总结的三条搬过来,变成了自己变法的终极口号:天变不足惧,人言不足恤,祖宗之法不足守。坚定宋神宗变法改革的决心。
可是,宋神宗在巨大压力面前渐渐不支,尤其是郑侠上《流民图》之后,信心开始动摇了。
宋神宗原本打算利用王安石实现伟大的政治抱负,老王也希望借助宋神宗完成他的理想,实际操作中变法渐渐变成了利益集团的斗争。王安石倔强的性格弱点暴露出来,所有反对者一律排挤出中央,任用一些前来投诚的人,其中就有徽宗朝著名的权臣蔡京。
君相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宋神宗每每不同意老王的主张之际,老王声色俱厉,于皇帝争论,迫使皇帝妥协。眼瞅着改革派一党势力逐渐壮大,宋神宗决定把在地方工作的韩琦等老臣调回京城,以此牵制王安石。
老王一生气,抛出辞职相威胁。
很不幸,几乎在同一时间段,老王长子王雱去世了。面对朝野压力、舆论压力、宋神宗信心动摇、丧子之痛,王安石心灰意冷。同样,宋神宗的日子也不好过,上班大臣们闹,回到后宫高太后施加压力,各种力量的综合下,宋神宗同意王安石辞职。
缓解了各种压力后,他还想启用老王,再次遭到反对,无奈之下王安石二度罢相,出任知江宁府。
即便如此,宋神宗依旧没有退却,以一己之力继续坚持,直到把变法坚持了近乎二十年的时间。那时候的帝国国库充盈,米兰陈仓,实现富国强兵的初级目标。王安石制定了框架,他执行下去,帝国还要在他手中再造辉煌。
西夏政局发生了变化,外戚梁太后与其弟梁乙埋姐弟当权,国势衰落,政治腐败,举国上下怨声载道。梁太后把国内矛盾转向了国外,屡次侵宋。经过近乎半个世纪的休养生息,宋军已不在是被动挨打的时代了。
梁太后多次出兵攻宋,本想提高下在国内的政治威望,哪成想大败亏输,被宋军打了个七零八落。正当她郁闷之时,宋神宗的一个决定让她彻底疯了——灭掉西夏!
自从老王走后,宋神宗独自支撑变法近二十年,此际国富兵强到了报仇雪耻的时候。
元丰五年(1081年),宋神宗命给事中徐禧、鄜延道总管种谔于次年九月全面进攻,准备一举灭夏。战役的前期非常顺利,深入夏境两千余里,火烧西夏皇宫,把夏军逼入死胡同。
这就是天意吧!
由于用人失当,决策失误,在永乐城之帝国的日落,战中惨败致使灭夏成了梦幻泡影。
朝用奇谋夕丧师,人民西北尽流离。
前线溃败的消息传到京城,宋神宗痛哭失声,一病不起。二十年努力毁于一旦,壮志未酬,饮恨驾崩,享年三十八岁。
宋神宗一死,直接导致了新旧党争。
众人嚣嚣,尽入其室。
百万雄师,头上一石。
颂曰:
朝用奇谋又丧师,人民西北尽流离。
韶华虽好春光老,悔不深居坐殿墀。
卦辞:(帛书)泰畜,利贞,不家食,吉,利涉大川。
(通行本)大畜,利贞,不家食,吉,利涉大川。
现象描述:储粮的粮仓都像山一样的高耸入云了,这么充足的储备管理是有利的征兆。这样的情景,对于不围着小家忙活、守着家吃饭的男人来说是吉利的,有利于去干大事业,去有所大作为。
1 对谶的形象理解与逻辑分析
1.1 图像的形象理解
图中画着一座亭子的周围地面上,围了两面网(或篱笆),亭子就像一座山,网(或篱笆)又像是天网,直读就是山天大畜[泰畜] 卦之形象。
画中意境没有直接表达出谶里的意思,画意符合泰畜 [大畜]卦里根 [艮](山)和键 [乾](天网)之形象。
1.2 卦意的逻辑分析
泰畜 [大畜] 卦中的上卦为根 [艮](为山、为石头、为建筑、为青年),下卦为键 [乾](为天、为经纬、为天子、为老年)。
太岁午火生合旺起四爻(殿堂位、过程位)兄弟(势力、众多)戌土,四爻(殿堂位、臂膀位、过程位)兄弟(势能、势力、众多)戌土与二爻(地面位、门口位、嘴位、手位、腿位、心理位、转换位)官鬼(嚣张、阴谋)寅(驿马星、叫嚷、冲入)木合冲到三爻(殿堂位、手臂位、过程位)兄弟(势能、势力、众多)辰土。
伏神在卦中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参考要素。
三爻和二爻分别被冲合的动了之后,伏着的子孙(后代、人们)申金和父母(人们、目的、权力)午火也出来到了各自的三爻(殿堂位、身体位、过程位)和二爻(心理位、腿位、屁股位、座椅位、转换位)的位置。
即“众人嚣嚣,尽入其室”之意。
在键 [乾] 卦里伏着的子孙(后代、军队)申金和父母(人们、军队、目的、权力)午火出来之后,到了各自的三爻(殿堂位、身体位、过程位)和二爻(心理位、腿位、屁股位、座椅位、转换位)的位置,
伏神出来并分别与原来就在本位的三爻兄弟(势力、众多)辰土合成妻财(能量)水局,与原来就在本位的二爻(小王位、太子位、成长位、心理位、转换位)官鬼(储君、阴谋、雄壮)寅(驿马星、掌握、控制)木合成父母(国家、目标、权利、军队)火局,而键 [乾](头部、老年)卦的上面是根 [艮](为山、为石头、为青年)。
即“百万雄师,头上一石”之意。
袁李两位智者,借图画加谶,实际是在用比喻的方法,而且是非常谨慎、小心隐含地在向李世民述说:
“皇上,您可一定要注意,将来千万不要去做那个太上皇的位置。”
“别看有那么多人在大殿厅堂上都嚷嚷哄抬着,让您将来做太上皇,其实他们的目的很阴险、嚣张,也很明确。您一旦当了太上皇,掌握国家和百万雄师的大权就会落到别人手中,那您这个太上皇也只不过是别人头上一块碍事的石头罢了。”
“所以您一定得像泰蓄畜 [大畜] 卦中所说的,不断储备自己的能量,以便更好地去控制局势。”
2 对颂的形象理解与逻辑分析
2.1 图像的形象理解
图画中像山似的亭子顶上,好像有一个阁楼,里面又像是藏着什么东西。意境符合颂曰“悔不深居坐殿墀”之意。
2.2 卦意的逻辑分析
太岁午火冲动五爻(核心位、朝中位、君王位、心理位、控制位、转换位)合初爻(地表位、基层位、人民位)的妻财(能量、谋略)子水与三爻(殿堂位、手臂位、过程位)兄弟(势能、损失、众多)辰土合伏神子孙(人民、军队、生机)申(驿马星、斗争)金合成妻财(能量)水局。
太岁午火合动四爻(旷野位、社会位、臂膀位、过程位)兄弟(势能、损失、众多)戌(西北)土与二爻(地面位、嘴位、腿位、心理位、转换位)官鬼(谋略、斗争、灾难)寅(驿马星、斗争、流离)木合伏神父母(国家、权利、军队、百姓)午火合成父母(国家、权利、军队、百姓)火局,合成的妻财(能量)水局与父母(国家、权利、军队、百姓)火局相冲克。
即“朝用奇谋又丧师,人民西北尽流离”之意。
太岁午火合动四爻(过程位)兄弟(势能、势力、帮助)戌土与键 [乾](权利、健壮、运转)卦中的二爻(地面位、小王位、心理位、屁股位、成长位、转换位)官鬼(壮丽)寅(驿马星、坐着)木合伏神父母(国家、权利)午(时光)火合成父母(国家、江山、社稷、百姓、权利、成功、安全)火局(时光)。
这是在说年青(韶华)的时候,在此段好像应该将键 [乾]卦换成根 [艮] 卦才对,其实不然,在此卦中二爻(地面位、小王位、心理位、屁股位、成长位、转换位)位与官鬼(管理、治理)寅木的位置才是对应的。
而太岁午火合动四爻(过程位)兄弟(损失)戌土与根[艮](山顶、老根)卦中的六爻(高空位、山顶位、结果位)的官鬼(苦恼)寅(驿马星、后悔、深居、坐着)木合伏神父母(自然)午火(时光)合成父母(自然)火局(时光)。
合成的水局(流水、时间)与火局(时光)相冲克。
这是在说高而无位的时候,在此段好像也应该将根 [艮] 卦换成键 [乾] 卦才对,其实也不然,在此卦中的五爻(核心位、君王位)与官鬼寅木的位置相对应才对,六爻就对应不上君王位了,是高而无位。
以上这几段分析的意思,即“韶华虽好春光老,悔不深居坐殿墀”之意。
袁李两位智者,借图画加颂,实际也是在用比喻的方法,而且是非常谨慎、小心隐含地在向李世民述说:
“皇上,您一旦当上了太上皇,即使在朝中,再有多么好的奇谋,有多么大的能量,可您却没有掌握调动百万雄师的大权,又有什么用呢?”
“到那时,您的心理跟大多数流离到西北的普通人民有什么两样?会感到非常失落。到那时您就会觉得怎么春光流失得这么快,怎么这么快就老得不被别人受用了,也会不断地回忆起自己年青时掌握着国家和军队的时候叱咤风云是多么地风光,也会后悔怎么就同意居住到了朝中最深处?怎么当初就不继续坐在殿墀上呢?现在可好了,今天坐到了太上皇这个最高之位,都高而无位了,感觉怎么会是如此地高处不胜寒啊!”
所以皇上啊,您一定得像泰畜 [大畜] 卦所说的,要继续储备自己的能量,更好地去控制局势。”
在将谶和颂里的诗句逻辑分析完之后,我们再回过头来看第十九象的图画,按照上北下南的原则方位,就会发现图中的网(篱笆)只画了东面和南面这两个方位,北面和西面这两个方位是空的,就是说会有来自北和西这两方面的隐患。
对照泰畜 [大畜] 卦中的五爻(君王位)妻财(能量、女人)子水(北)和伏着的子孙(儿子)申金(西),我们就会发现袁天罡和李淳风其实也用了极其隐晦的方式暗示李世民,您得注意您身边的女人和现在还潜伏着的儿子。
李世民去世之后,在他的嫔妃(才人)中出了个武则天(媚娘),结果成了唐高宗李治的皇后,武则天在称帝前就参政持政三十余年,登基称帝后又把持了大周政权十余年。
圣叹曰:“此象主神宗误用安石,引用群邪,致启边衅,用兵西北,丧师百万。熙宁初,王韶上平戎三策,安石惊为奇谋,力荐于神宗,致肇此祸。”
金圣叹的批注,仅作参考,读者可用易学文化的六爻易术理论,自己来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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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推背图》第十九象解发布于2024-02-29 20:17: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