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程颢初次遇见邵雍,跟他议论终日,回家后感叹道:“尧夫,内圣外王之学也。”如果说《先天图》主要讲的是邵雍的易数理论,那么《皇极经世》讲的便是他的“内圣外王之学了。算命先生们把《皇极经世》当成一本预言书来读,真是“违乎理,则入于术”。邵雍本人自称不信世俗之命,把他的书当作术数来读,实在是歪曲原意了。《皇极经世》固然有预言的成分,但它的主题并不是预言而是“经世”。
世人都知道邵雍以易学而闻名,但他最初学的并不是《易》。《宋史》说邵雍受业于李挺之时,挺之先让他读陆淳《春秋》,“意欲以《春秋》表仪五经。既可语五经大旨,则授《易》而终焉。”可见《春秋》是邵雍学道的入门,《易》则是最后的成果。《皇极经世》里不仅有易学思想,还杂糅了《春秋》在其中,而《春秋》正是孔子的“经世之大法“,从阅历世事中获取经验。邵雍的《伊川击壤集》里有许多诗正面或侧面表达了《皇极经世》的这一主题:
“安乐窝中一部书,号云《皇极》意何如?春秋礼乐能遗则,父子君臣可废乎...日月星辰高照耀,皇王帝伯大铺舒。几千百主出规制,数亿万年成楷模。”—《安乐窝中一部书》
“朴散人道立,法始乎羲皇。”—《 《书皇极经世后》
“一十有二万,九千余六百。中间三千年,迄今之陈迹。治乱与废兴,著见于方策。吾能一贯之,皆如身所历。”—《皇极经世一元吟》
我所以作赋者,阅古今变易之时,述兴亡异同之迹,追既失之君王,存后来之国家也。”—《洛阳怀古赋》
这些诗句说明在邵雍眼里,他写作《皇极经世》有一个目的在其中,那便是为了阅历古往今来的治乱兴废规律,从中得出治理世事定国安邦的方法,而这正是皇帝王霸的分内事,是圣人协理万民之道。

《皇极经世》第三至四卷以会经运,列出了一个上自唐尧、下至“今上”(宋神宗)的日历年表、将天下治乱离合的大纲呈现出来,用来“以天时验人事”;第五至六卷以运经世,编出从帝尧元年到后周显德九年的大事记,略举书传所载与治乱兴废、得失邪正相关的事情,用来“以人事验天时”。
邵雍虽然终生不仕,但他并非像庄周、嵇康一样把治国理政视为残生损性的灾祸,他依然心系天下。这点从《洛阳怀古赋》就可以看出来,里面说:
君上必欲上为帝事,则请执天道;中为王事,则请执人道;下为霸事,则请执地道.....如欲用我吾从其中。
之所以终身不出来做官,是因为邵雍坚持先“内圣”后“外王”的原则,他说:“君子之学以润身为本,其治人应物皆余事也。”当儿子问他为什么不肯出仕时,他自谦说:“吾虽出尚何益?是非尔所知也。“

《老子》里说:“故以身观身,以家观家,以乡观乡,以邦观邦,以天下观天下。“
邵雍认为我们之所以没有掌握好观物的方法是因为自己未能摆脱利害关系,故而无法超然于物外。水能够载舟,也能够覆舟,覆载在于水和舟而不在于人。人以载舟为利,以覆舟为害,说明利害在于人的想法而不在于舟和水本身。舟和水是物,如果从人的角度来“观物”,则未免不杂利害于其中。因此邵雍提出了“以物观物”的方法,就事物本身来观照自己—也就是“自我而观”,他说:
“不若以道观道,以性观性,以心观心,以身观身,以物观物,则虽欲相伤,其可得乎?若然,则以家观家,以国观国,以天下观天下,亦从而可知之矣。“
邵雍的“观物”就是观察事物的生长收藏、阴阳消长之理。天地之间存在着万物,“以天地观万物,则万物为万物;以道观天地,则天地亦为万物。”如果我们能就事物本身来观照事物,那物我之间还有什么区别呢?如果我们能就古今来观古今,古和今之间又有什么区别呢?所谓“古今情一也,能处又何难。古今只是同样的一元之气的此消彼长罢了!

《易传》提出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的二进数,扬雄的《太玄》则提出太玄生三方、三方生九州、九州生二十七部、二十七部生八十一家的三进数。邵雍的《皇极经世》则采用“加一倍法”,他把“四”视为基数,在此基础上加倍。《观物内篇》说:
“号物之麻谓之万,虽日万之又万,其能度能出此昊天之四府者乎?..号民之席谓之万虽日万之又万。其席能出此圣人之四府者乎?“
在邵雍看来,万物虽多,万人虽众,但都可以归纳成“四府”。对于这个逻辑思路,二程进行了的准确的概括, 说:“尧夫之学,先从理上推意言象数,言天下之理,须出于四者,推到理处,曰,我得此大者,则万事由我,无有不定。“
2、阴阳分太阳为日、太阴为月、少阳为星、少阴为辰,合称“四时”;地分太刚为水、少刚为火、太柔为土、少柔为石,合称四维”;
3、“四时”生暑、寒、昼、夜,“四维”生雨、风、露、雷;
4、暑、寒、昼、夜变事物的性情形体,雨风、露、雷化事物的走飞草木;
5、性情形体和走飞草木又分生出声、色、气、味和耳、目、口、鼻;
6、然后再从万物中推出最灵者 一 人。人的眼睛能够收万物之色,耳朵能收万物之声,鼻子能收万物之气,嘴巴能收万物之味。于是人兼备了阴阳刚柔,与天和地组成“三才”。因此,天地有元会运世,相应的人也就有皇帝王霸;天地有生长收藏,相应的人便有治乱兴废,这便是“天人合一,故云“天人相去不毫芒,若有毫芒却成二,“天之于人,相去不远”;
7、人是“物之至”,圣人则是“人之至”。那些修行到了极高境界的圣人,能够以一心观万心,一身观万身,一物观万物,一世观万世。具备了弥纶天地、出入造化、进退古今、表里人物的能力。
我们发现,当邵雍最终推出“圣人”之后,便是二程所说的“我得此大者,则万事由我,无有不定” — 他推出了“理”。我们对比周敦颐《太极图说》的沙漏结构,会发现邵雍的道学思想跟周敦颐十分相似,周敦颐从一个“太极”出发,经阴阳、五行、万物化生,最终得到了“人极”;邵雍也是同一个“物”出发,经天地、四时四维、暑寒雨风、性情走飞、声色耳目等,最终推出“圣人”。通过“人极”可知太极,通过人也能知天,因此邵雍《推诚吟》说:“天人相去不相远,只在人心人不知。“这说明,邵雍在《观物内篇》里已经从“数推出了“理”。
《皇极经世》就是圣人根据“理”来观照历史上的治乱兴废、生长收藏之理,其中第一、二卷最为深奥,总论了元、会、运、世之数里面隐含着一个宇宙观在其中。全书的前十二卷穷尽日月星辰、飞走动植之数,以尽天地万物之理,述皇帝王霸之事,明大中至正之道。
《皇极经世》的卦根据《先天图》来排序,把六十四卦排入年表里,分出世卦、运卦等,因为它用了易学的方法,所以在某些地方读起来十分的微妙。清人王植在《皇极经世书解》中说邵雍用卦象来搭配事件,只是像《春秋》记载灾异一样,用来警示君主而已,目的是劝人君修德以答天戒,并不是真的要写一部预言书,结果后人却完全误解了。他们喜好异说,附会神秘以求哗众取宠,遂使大道不明而迷信屡兴 — “后世术数之士往往推类以相附,指事以世变,及其难合不免旁引曲取,迁就其说。“术士把邵雍的道学思想跟西汉孟喜、京房的灾异谶纬混为一谈,模糊了他道学家的身份。
不过《皇极经世》毕竟以《周易》为基础,而《周易》是卜筮之书,这导致里面确实也存在一些难解的地方。邵雍说:“物理之学,或有所不通,则不可以强通。强通则有我,有我则失理而入于术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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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皇极经世》的观物逻辑!发布于2023-05-28 14:34: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