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中医药
第20200603期
“新绛”为燕支说
李欣茂(网名汤一笑);
《金匮要略》治妇人半产(流产)漏下之旋复花汤,方中有“新绛”一味,自古本草不载,考证艰难,以致后世揣测不断,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以下更添“新绛”或为红花燕支一说,以开思路。
东汉许慎《说文》云“绛,大赤也。”绛字一般用作形容词,并非织物。“新绛”的字面直接意思是“新红”,若从所用“少许”的角度考虑,或指新的红色染料之类。汉代新出现的红色染料为何?考之为红蓝花。
中国人染赤色最初是用赤铁矿粉末(即代赭,山顶洞人即用之染色),后来有用朱砂(硫化汞)。但用它们染色,牢度较差。大约周代开始使用茜草,茜根含有茜素,若直接染制,只能染得浅黄的本色,加入明矾等媒染剂则可染得赤、绛等多种红色调,古语“茜色”即指红色。汉代时,民间大规模种植茜草。《史记·货殖传》云“若千亩巵茜,千畦姜韭,此其人皆与千户侯等”,“巵茜”一般认为是栀子和茜草,三国曹魏孟康曰:“茜草、巵子可染也”。但东晋末徐广注释《史记·货殖列传》时曰:“巵音支,鲜支也。茜音倩,一名红蓝,其花染缯赤黄也”,认为茜为红蓝花,应是误会了栀子、茜草、鲜支三物,鲜支或才是红蓝花。西汉司马相如《上林赋》有云“鲜支黄砾”一句,从前后文意看,“鲜支”、“黄砾”应为两物,对于《上林赋》所述的众多名物,自古注家皆难一一明确。西晋司马彪曰:“鲜支,支子也。”后世皆以为是栀子树。对于“黄砾”,三国魏人张揖曰:“皆香草也。”一说即黄药子。以我看,“鲜支”可能就是鲜艳的“燕支”(红蓝花),砾字本义是小石、碎石,“黄砾”,字面为黄色的小石子,其实就是黄栀子(栀子有棱如小石),这两者都是染料植物,大概经常在一处栽培。若如是,则我国红蓝花的栽培远在张骞凿空西域之前。张骞在公元前126年才九死一生从西域首次归回。而《上林赋》写于公元前140年至公元前135年之间。西汉刘向(约前77—前6)《九叹 惜贤》:“搴薜荔(野果,可食)于山野兮,采撚支(鲜花?可色?)于中洲。”不知文中“撚支”是不是燕支?
西汉早期马王堆汉墓出土的丝织印染化学分析研究表明,红色染料应为朱砂和茜草。南朝《本经集注》云茜根“可以染绛”。南朝刘勰《文心雕龙.通变》:“夫青生于蓝,绛生于蒨(茜)。”但茜草染色不是正红而是暗土红色,所以后世又逐渐发明了红蓝花染真红技术。一般传说红蓝花是西汉张骞通西域时引进的物种,因其一年两收、一物多染(黄、红)、可直接染色(无须先媒染)、子可榨油,经济性高,东汉可能已有所推广。晋代张华《博物志》云∶“黄蓝,张骞所得。今魏地(安阳为中心)亦种之。”晋代崔豹《古今注.草木》:“燕支,叶似蓟,花似蒲公,出西方。土人以染,名为燕支。中国人谓之红蓝。以染粉为妇人色,谓之燕支粉。今人以重绛为燕支,非燕支花所染也。燕支花所染,自为红蓝尔(指粉红)。旧谓红白之间为红(即粉红),即今所谓红蓝也。”这段话中的“重绛”是指颜色重的红(即深红),《说文》:“重,厚也”。重有浓厚之意。反映晋代崔豹所见妇人的红妆多是重绛(深红色)。现在有一些古法化妆品爱好者以古法复制红花胭脂,涂抹皮肤其色确实是粉红色的。晚唐崔龟图注《北户录》引晋张华《博物志》“作燕支法”:“取蓝花捣以水,洮去黄汁,作饼如手掌,著湿草卧,一宿便阴干。欲用燕支,以水浸之,三四日,以水洮黄赤汁,尽得赤汁而止也。...”这是以红花团饼为燕支,大概是最早期的作燕支法。到北魏《齐民要术》方法又更精进,做成了可直接使用的米粉燕支粒。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中有以红蓝花加工红色染料的“杀花法”(以弱酸水溶解去除黄色素)以及“作燕脂法”(以弱碱水析出红色素)。其燕脂成品为阴干的红米粉(如绿豆大小的小颗粒,便于使用)。《齐民要术》卷五中记载有种红蓝花、种蓝、种紫草、种栀子等染料作物,没有说到种茜草(此与《史记》所记载有异,或红蓝花即是史迁所谓“茜”?)。《齐民要术》反映了北朝时期黄河中下游地区的农业种植状况。
相对于朱砂、苏木、茜草等旧红(重绛?)而言,汉代新采用新的更佳的染绛物或可能被称为“新绛”,或者是指新式的红花燕支粉(旧红粉脂多用昂贵朱砂),后人又以新绵染红存储,号绵燕支,更便取用。我国自古女子以肤白为美,汉代亦然。秦汉女子美白妆容多为白妆,当时贵族女性多以铅粉(铅华)或米粉美白,以丹点绛唇、以黛修眉,所谓著粉施朱点黛是也。汉代因为经济繁荣,对外交流频繁,逐渐兴起红妆,一大原因或就是西域燕支和红蓝花的传入。东汉刘熙《释名》卷四称:“赦粉,赦,赤也。染粉使赤,以著颊上也”。汉末古诗有“娥娥红粉妆,纤纤出素手。”西晋傅玄的《镜赋》:“点双的以发姿。”东晋习凿齿《与燕王书》:“山下有红蓝,足下先知不?北方人采取其花染绯黄,挼取其上英,鲜者作烟肢,妇人妆时用作颊色。作此法,大如小豆许,而按令遍(颊), 色殊鲜明可爱。吾少时再三过见烟肢,今日始视红蓝,后当为足下致其种。匈奴名妻作阏支,言其可爱如烟肢也。”南朝徐陵于梁武帝时期所编《玉台新咏》序云“南都石黛,最发双蛾;北地燕支,偏开两靥”。医家治妇人漏下,红花燕支易得,染料制红花饼亦可,用之少许汤液即可深红。暗合医者意也。宋代《证类本草.卷第九.红蓝花》记载“(晋代张华)《博物志》云∶张骞所得也。张仲景治六十二种风,兼腹内血气刺痛。用红花一大两,分为四分,以酒一大升,煎强半,顿服之。不止,再服。”(即《金匮》红蓝花酒,然所述有所不同,有注云此方“疑非仲景方”),一两四分之一为少许。《外台》卷34引《近效方》:“治血晕绝不识人,烦闷者。红花三两,新者佳。无灰酒半升,童子小便半升,煮取一大盏,去滓,候冷,顿服之,新汲水煮之亦良。”
如上,推测旋复花汤中“新绛”或是汉代新兴的新式红花燕支粉及制红花饼(染料)之类,当时妇人家日常之物。此物入药不好以铢两计,所以曰“少许”。综上勉强立为一说,以为参考,以开思路。
对于红蓝花是不是张骞引入的,以及东汉是否已普遍栽培红蓝花,学术界尚有诸多争论。目前考古尚未发现汉代红色织物具有红花红色素(红花红色素性质不稳定,易受环境因素影响消失),而多见茜草素,包括西域地区亦如此。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即东汉与西域的交流极密切。《后汉书》云“商胡贩客,日款于塞下”,东汉承继西汉的积极外交政策,遂使都城洛阳成为中原地区异域文明的熔炉。《三国志》卷二一《魏书·傅嘏传》裴松之注中描绘东汉洛阳城为“异方杂居,多豪门大族,商贾胡貊,天下四会”的繁荣大都会,中外商业和文化的交流频繁,外来之红花燕支流行当不足为奇。
红蓝花(草红花)为菊科植物红花的花。藏红花(西红花)为鸢尾科植物,它是明朝时期(一说元代)从印度经西藏传人中国内地,被误会为藏产,所以叫藏红花。红蓝花,《开宝本草》云主治“产后血晕口噤,腹内恶血不尽绞痛,胎死腹中,并酒煮服。亦主蛊毒”,李时珍曰“能行男子血脉,通女子经水。多则行血,少则养血”。
参考文献
杨建军等《中国传统红花染料与红花染工艺研究》
李佳贝《汉代女性面妆审美研究》
何坦野《脂粉考释》《语文研究》1991年第2期(总第39期)
网文 衡乐馆之《红蓝花胭脂辟谣帖》
网文 低端橊櫣《植物辨析》
陈建生《古代的脂粉》
配图来自:《国医经方》本草群、《张仲景本草学》编委群、本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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