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中医药
第20200331期
从用火汤粢到用火汤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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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迁云扁鹊为方者宗。《扁鹊仓公列传》中有“扁鹊曰:疾之居腠理也,汤熨之所及也;在血脉,针石之所及也;其在肠胃,酒醪之所及也;其在骨髓,虽司命无柰之何”。
《韩非子·喻老篇》记载“扁鹊曰:疾在腠理,汤熨之所及也;在肌肤,针石之所及也;在肠胃,火齐之所及也”。
两论有差异,复合整理则为:
扁鹊曰:疾之居腠理也,汤熨之所及也;在血脉肌肤,针石之所及也;其在肠胃,火齐酒醪之所及也;其在骨髓,虽司命无柰之何”。
《素问·玉版论要篇》:“容色见上下左右,各在其要。其色见浅者,汤液(对应上推测是“汤熨”之误)主治,十日已。其见深者,必齐(对应上推测是“火齐”之误)主治,二十一日已。其见大深者,醪酒主治,百日已。色夭面脱(对应上应为“其在骨髓”),不治,百日尽已。”(注意:其实以上都还没有提及“毒药”,毒药是后来从陵居的西方而来的)
华佗论治伤寒:伤寒始得一日,在皮当摩膏,火灸即愈(与扁鹊汤熨法类似)。若不解者,至二日在肤可法针(扁鹊病在肌肤也用针法),服解肌散发汗,汗出即愈。若不解者,至三日在肌复发汗则愈。若不解者,止勿复发汗也。至四日在胸宜服藜芦丸微吐则愈。若更困,藜芦丸不能吐者,服小豆瓜蒂散吐之则愈。视病尚未醒者,复一法针之。五日在腹,六日入胃,入胃则可下也(扁鹊病在肠胃也用火齐酒醪之法通下)。
由上可见,至少在汉末之前,汉医学对病的侵入与对应治疗法还是有一定传统规范的。治疗方法依次为外治(汤熨、摩膏、火灸、针石);火齐酒醪(五谷汤液);从西汉仓公诊籍看,内服“毒药”已与火齐并用,从华佗论治伤寒看,在东汉,似乎内服“毒药”治疗法已经壮大了。
《素问.示从容论》有“帝曰∶子别试通五脏之过,六腑之所不和,针石之败,毒药所宜,汤液滋味,具言其状,悉言以对,请问不知。雷公曰∶肝虚肾虚脾虚,皆令人体重烦冤,当投毒药、刺灸、砭石、汤液,或已或不已,愿闻其解。”反映了当时医学的三大治疗系统:外治(针石)、毒药(丸、散)、汤液(“五谷汤液醪醴”之类)。
《素问.汤液醪醴论》中,“岐伯曰:当今之世,必齐(应为火齐)、毒药攻其中,镵石、针艾治其外也。”同样也反映了这三大治疗系统。
西汉仓公的治疗方法分类,同样基本也是外治(针灸)、毒药(丸散)、火齐(汤液)三大类。其治疗齐中御府长信病,“臣意即为之液汤火齐逐热,一饮汗尽,再饮热去,叁饮病已。即使服药,出入二十日身无病者。”治疗齐王痹病,“臣意即以火齐粥且饮,六日气下;即令更服丸药,出入六日,病已。”这些显然都是火齐、毒药攻其中。似乎也是“先食而后药”的治疗传统。桂枝汤后啜粥助发汗,大概也有火齐、毒药攻其中的古遗风。文献史家一般认为今本《素问》、《灵枢》各篇基本成书于两汉,而仓公是汉初最著名的医家,其火齐、毒药攻其中的用药方式,正好印证了《汤液醪醴论》所论:“当今之世,必齐(应为火齐)、毒药攻其中”。
其实后世中医的治疗方法还是有三大古法的遗风:外治(针灸、外敷、伤科);内服药剂(汤散丸,即“毒药”之类,后世服用丸散还多有用酒或粥饮送服的);内服药粥、药酒剂(古汤液醪醴之类)。
火齐为何?即《素问.汤液醪醴论》所论“汤液醪醴”之类,就是制作方法讲究的五谷汤液(热稀粥)醪醴,因为其制作是需要水火加工的,而当时的丸散(毒药)是无需用火加工的,或因此才叫火齐。岐伯曰:“必以稻米,炊之稻薪,稻米者完,稻薪者坚。”另外,此类“汤液”因所治不同也有用冷液的。火齐之“齐”,一般解释成“剂”,但“齐”(zī)字,也指黍稷等谷物。《诗经·小雅·甫田》:“以我齐明,与我牺羊。”《礼记·祭统》:“是故天子亲耕於南郊,以共齐盛(粢盛)。”郑玄注:“齐,或为粢。”《礼记·月令》:“﹝仲冬之月﹞陶器必良,火齐必得。”,西汉杜子春就读“齐”同“粢”。 “火齐”就是“火粢”。五谷(稻、黍、稷、麦、菽)重稻或已是汉代人的观念,而五谷又可泛指粮食作物。因此虽然岐伯说为五谷汤液及醪醴“必以稻米”,但民间实际未必如此,按古人取象比类的思维,古方中凡含粮食加工而成的黏滑汤液之类,都可能归属于此类,如含米粉、麦、麻仁、胶饴、阿胶、葛根、豆、豉、枣、冬葵等的滑性通窍剂。
《灵枢》中有秫米半夏汤:“以流水千里以外者八升,扬之万遍,取其清五升煮之,炊苇薪,火沸,置秫米一升,治半夏五合,徐炊,令竭为一升去其滓,饮汁一小杯,日三,稍益,以知为度。故其病新发者,复杯则卧,汗出则已矣;久者,三饮而已也。”制作方法、水、燃料非常讲究:取流水之清、炊以通心苇薪,成滑通米汤,这是因为当时的医学理论认为失眠是由阴阳、脉道不通导致的,为汤液“以通其(经络)道”。 岐伯论汤液曰:必以稻米,炊之稻薪,稻米者完,稻薪者坚。“稻米者完”好理解,大概就是“得天地(阴阳)之和”的意思,陶弘景《本经集注序录》中也说:“米、麦、豆辈,亦完用之”。“稻薪者坚”则不好理解,难道如此操作是求取阴阳平和且稳固之意?《说文》云:坚,刚也。稻秆易倒伏,言韧尚可,何以言“至坚”?这说不通。《汤液醪醴论》中没有任何言论谈及五谷汤液的“滑通”之性,而且五谷重稻米,汉代朝廷赐酒朝臣,按律,稻米酒为上尊酒,稷为中,粟为下。所以我怀疑《素问 汤液醪醴论》这篇的作者其实不是很古的人,他可能也并不真了解上古五谷汤液的相关理论。我注意到稻秆与苇薪类似,是中空如管的,也许以稻薪为炊,古人原本同样是取其“通”的意象?
从近些年出土的上古简帛的研究发现,从东周到西汉,由于长期的战火、杀戮以及文化大一统,古人的历史知识、社会各类技术经历了被淘汰、覆盖、改造的过程,汉代人对很多古代的东西其实已经模糊不清。因此才出现解读的经学。
西汉末在文献中出现的《汤液经法》很可能是关于火齐(汤液醪醴)类的著作。但当时似乎已经没落被边缘化,所以《汉书·艺文志·方技略》国医经方十一家中,《汤液经法》仅排在末尾的第十位。
“汤液醪醴”之类能作为药物今人可能很难理解。但从古人论述看,汉医学在巫术治疗时代和本草治疗时代中间似乎存在一个“汤液醪醴”治疗时代。上古时代,“汤液醪醴”之类东西确实就是强壮剂、滑通剂(见仓公火齐等)、解毒剂(参见后续文章《粉、白粉及经典解药毒方》),否则《素问》中不会以一篇来专门讨论它。马王堆《养生方》中大量使用这类汤液治疗身体机能衰弱。甲骨文中有文“毕酒才病”,是独用酒治病。古代“医”字有“醫”的写法,“酉”的本义就是酒。“醫”字大概就出自“汤液醪醴”时代。《周礼》论药,云“滑以养窍”,窍不通是大病,如人断了气就死亡了。后世医学好用酒为药引,大概也是“滑通”古意的引申。我国传统医学一贯具有先食后药的历史传统,或正是上古汤液治疗时代的遗风。《素问移精变气论》就是病至先“汤液”,“不已”,再“治以草苏草荄之枝”。中国的传说中,神农发明了五谷的栽培,同时他又是医药之神,他的双重身份也许并不是巧合。谷物的早期发现利用大概主要不是食物(种子细小,产量低下),而可能就是药物或用于酿酒治疗,后来才逐渐变成了主食。其实以“汤液醪醴”之类为药物,不单我国上古如此,各古老文明(苏美尔人、古埃及、古希腊、古印度等)的早期医疗方法中都有类似的粥、酒疗法(就不展开了)。
一、纯五谷汤液原始型阶段。岐伯对曰:必以稻米,炊之稻薪,稻米者完,稻薪者坚。如《五十二病方》中有三方(蚖、癃病、朐痒)。西汉初仓公医案中提到的“液汤火齐”、火齐汤、火齐米汁、火齐粥等,大概也是这一类,因为他用过这些“火齐”之后,还常另外使用药物。指导理论大概与“滑以养窍”有关。
二、“火齐”混合“毒药”的汤液阶段,《五十二病方》、《武威旱滩坡汉代医简》中也多见此类进化型,如《五十二病方》中的内服剂,酒煮、醋煮的就比水煮的方多。原始的酒与后世的不同,多是酒与糟的混合物,即酿造之粥,酒度应在6度以下。又如《灵枢》中秫米半夏汤之类。
公元前168年之前的《五十二病方》(和仓公同时代)中有内服剂约71方,其中煮汤剂约33方,这其中只有7方算一般的清汤剂,其他都是利用到食物的滑汤剂或酒煮剂。清汤剂即与后世汤剂相同,而滑汤剂或酒煮剂可能属于五谷汤液醪醴之类。仓公诊籍25案,治疗15例,使用内服剂11例,其中汤剂8例(火齐6,下气汤1,柔汤1),火齐和下气汤推测应该也是五谷汤液之类。我还注意到仓公本身恰是管理国家粮仓的官员,与五谷打交道的。
三、“毒药”汤剂阶段。张仲景方为代表。就目前掌握的可靠史料来看,《伤寒论》之前的内服剂型似乎是以散丸剂为主流,汤剂并不显著(朱晟先生认为东西方最古的剂型都是散剂)。直接吞药(丸散)变成喝汤药是服药方式的一个重大变化。这种变化我推测大概跟经脉理论及水能净万物的思想流行有关。在经脉学说成为医家显学的汉代,“开通经脉”应是当时的一个医疗思维重点。《金匮玉函经》卷一《证治总例》云“张仲景曰,若欲治疾,当先以汤洗涤五藏六腑,开通经脉,理导阴阳,破散邪气,润泽枯槁,悦人皮肤,益人气血,水能净万物,故用汤也,……”(水能净万物的思想应该与佛教的传入有关),水其实是一味重要的药物,而后世多对此已熟视无睹。此“张仲景曰”一段很可能真是仲景所论。张仲景还说丸剂“然不及汤”; 说明以汤易丸是基于疗效的考虑。汉代汤剂的突现,可能是“毒药”与汤液醪醴(火齐)结合的结果——“必齐(火齐)毒药攻其中”;上古“火齐”的消失,可能是被水汤剂壮大发展所取代,也可能是与“毒药”融合后变身消亡。汤剂在东汉的忽然成熟,更象是某种文化突变。指导理论变了,剂型也变了。在中国科技史上,汉代是一个科技发明的爆发期。
其实我怀疑汉代汤剂的突变还可能与早期的水法炼丹术有关。水法炼丹就是用食醋加消石获得类似稀硝酸的溶解液,用于溶解黄金、丹砂等矿石,以期从“煮”炼中获得长生不死药。如今能见到的最早的水法炼丹的著作是《三十六水法》(约出于魏晋),基本都是溶解金属和矿石的(也有制漆水和桂水法)。《抱朴子.内篇》:“朱砂为金,服之昇仙者,上士也;茹芝导引,咽气长生者,中士也;餐食草木,千岁以还者,下士也”。 早期追求“长生”者的服食物也很重视本草,马王堆《十问》中文挚就认为“后稷播耰,草千岁者唯韭……此谓百草之王”。北方多年生本草有一个特点就是能年年“枯”而“重生”,以致古人认为其为“不死长生”之神物,上古神仙家服食千岁韭、千年芝、人参(土精)、术(山精)这类东西则是很自然的事情。我怀疑早期的水法炼丹可能还有“煮”炼本草的尝试,不断捣鼓“鼎炉之变” 的炼丹术士或许发展有本草汤液之类的东西,或对医学汤剂的发展变化产生了影响,可惜并无相关著作流传下来。此仅是个人一种推测。
由粘滑甘美之汤液变为讲求“汤清”,这是古汤液与后世汤剂之别.
张仲景方中药米同煎、药后酌情服粥、白饮服散等治疗方法可能就是“汤液醪醴”疗法的遗风。后世多以养胃生津助药力之类解说,其实古人大概还有针对人体孔道(也包括汗窍、脉道)的“滑通”或“止滑”的思维在其中,典型的如三物白散后“不利,进热粥一杯,利过不止,进冷粥一杯。”又如发汗剂之啜粥助汗,相应的是大青龙汤后,“汗出多者,温粉(米粉)粉之”。不同的时代,对方剂的解释也会不同。今人也会出现与古人不同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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