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婁紹坤《中醫人生》看中西結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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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楚 

2014年蟬聯當當網醫學類好書榜首的《中醫人生》作者，最近又有一部新作品面世《婁紹昆講經方》。欣喜之餘忍不住提起筆，寫下了下面的一些想法。 

作為美國國立衛生研究院NIH（National Institute of Health） 27個下屬部門之一的國家統合醫療中心NCCAM（National Center for Complementary and Alternative Medicine）在2014為響應奧巴馬醫保新政策而更名為NCCIH（National Center for Complementary and Integrative Health），無疑標誌著美國主流文化各類非西方醫學的吸收和容納。

“替代療法”Alternative Medicine這個名詞帶有某種程度的貶義色彩，用以指代那些在傳統療法（西醫）失敗後所使用的往往缺少足夠科學證據的B計畫；“統合醫療” Integrative Health的稱呼則好很多，“名正則言順”，於是旗下的各類諸如針灸、正骨、中藥、飲食療法、運動與瑜伽等都可以佔領其相應的研究領域，促進增長研究非傳統療法的基金。而此更名的另一層面則突出了西醫的不可替代性—西方療法作為統合醫療的中心的事實不會改變。 

這也是婁醫生在書裡表達的主題。中醫和西醫，絕不會是你死我活，而是相輔相成；在當今社會，一個中醫如果不懂西醫的話，很容易就被時代的巨浪打翻 ，更不用談高效地服務於病人。

其原因一，現代人於大醫院的診斷是使用西醫的專有名詞；當醫生拿到病人的化驗單，如若不了解其中的術語，比如大三陽小三陽、白血球濃度、中性、血色素含量等詞語所代表的含義，便很容易忽略重要信息，鬧出醫療笑話。

另一方面是，對於一些需要緊急救治的比如因腹瀉而嚴重水解失衡的病人，強制喂灌的中藥湯劑可能被病人吐出來（比如一些含有甘草的）而失去療效，這樣的情況下，西醫的輸液是最好的第一屏障，可以為後續的中醫治療創造時間。而多虧了民國時期針灸家承淡安先生，將西醫的解剖學知識結合到中醫穴位位置的解釋中，使經脈穴位更加精確、體系化，讓學習穴位不僅僅侷限於了解皮表的位置，更要清楚地知道每個點在生理解剖的部位、深度、以及針刺角度。例如學習合谷穴的位置，學生需要清楚地知道它在掌長肌和橈側腕屈筋中間，手腕兩寸下約0.5-1寸深。這樣做的好處是，避免扎得過淺無法產生療效，和扎得過深或方向不對而傷害了周圍的組織、器官造成無法彌補的醫療傷害，比如最常見的“氣胸”（Pneumothorax）等。 

中醫與西醫各自的優勢非常明顯。在資源匱乏的情況下， 中醫可以使用草藥、針灸等療法， 從無變有、點石成金，不需要精密的儀器就可以療癒疾患。最近這一個世紀以來中國所經歷的災害，軍閥征戰、外敵侵略、三年飢荒、十年文革等，撼動著國家的基礎設施；正是這樣的環境，突出了從事中醫行業除了“上以療君親之疾，下以救貧賤之厄”，“中以保身長全”的重要之處。我們只有在自保的情況下才能夠去救人。而如今的改革開放，人民生活的富足，讓西醫的優點慢慢體現。需要開刀的外科手術，比如我父親曾因為車禍碎成渣块的膝蓋，多虧了西醫儀器的精密测量和手術醫生天衣無縫的拼接。當然這個例子有些誇張了，但想表達的是對於這兩種醫療我們應該兼收並蓄。 

婁醫生多次在書中強調日本漢方的重要性。漢方完整地保留著仲景的腹證（hara diagnosis），而國內普遍注重脈證而忽略腹證的現象，則遠離了仲景的原意。美國哈佛大學醫學院教授Ted Kaptchuk在他的介紹中醫學的著作《沒有織手的網》（“The Web That Has No Weaver”）中說到，中醫四診的諸多片段，是倚賴於醫生具有的近乎“通神明”的能力；而其中的脈診，更有甚之。真正懂得把脈的醫生可能鳳毛麟角。而當人們給中醫貼上了“不會脈學難成名醫”的標籤時，就迫使一些原本可能在直觀和簡潔的腹診上有所作為、但是在脈診上卻技藝平平的醫生花過多的時間精力來“粉飾”病人的脈症，將之描繪得神乎其神。更甚者不需要其他的症狀，光憑脈象就能說出個所以然來。儘管他們中很多也是非常有才能的人，在脈診方面也並非有意濫竽充數，只不過我們社會強加的無形壓力，使他們不得不為了生計而言過其實。 

章太炎说，“吾道东矣”不是沒有錯。漢方鼻祖吉益東洞的“萬病為一毒”和他完全反對脈症、反對內經陰陽五行的學術風格似乎是一個矯枉過正，但正如婁醫生書裡說的那樣，沒有這樣的舉措，傷寒論“就无法挣脱‘被《内经》化’的状态”。《傷寒論》條文中的“心下痞硬”、“胸胁苦滿”等腹症結合其他的臨床症狀是對應方劑的，在診斷中可以起到決定性的作用。回歸仲景的本真就意味著重新意識到腹證的重要性；而學習它的最好方式，就是通過日本的漢方。現在國內不允許中醫醫生既開藥又針灸（必須選擇一樣），作為開創內地腹症先軀的婁醫生，已經中斷了他的針灸療法，而將檢查病人的腹部天衣無縫地銜接到四診的過程中。而他原本學習英文專業的小女兒婁莘杉後來棄文從醫承傳了父親的衣缽，協助父親進行跨學派跨地域的經方交流，並於德國開了23年診所的“洋中醫”Dietmar每年來溫州取經的過程中為婁醫生擔任私人翻譯。 

在用藥方面，經方使用的大多是市面上常見的、可以以較低廉的價格買到的成分，比如被認為“藥中之魁”的桂枝，或是甘草、大棗、生薑之類在美國甚至不用去中藥局，銷售各類香料的超市就有出售。另外一些比如半夏、芍藥、當歸的价格也都是普通家庭完全可以支付的。相比較使用鹿茸、熊膽等一些昂貴的後世藥，經方無疑是“救貧賤之厄”的。 

在靠近婁醫生診所不遠處以瓯菜出名的溫州的“天一角”餐廳的接待大廳，掛了一幅巨大的草書牌匾，上面寫著“洋到底，土到家”。婁醫生指著它道，這才是醫學應該的樣子，洋到底又土到家。一語天機。 

（作者為哥倫比亞大學東亞研究所學者、公共健康碩士，《中醫人生》英文翻譯人；美国NADA注册耳针解毒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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